韩襄前去安排停工整顿相关事宜,祝宁蹲在地上同两位工人讲得热火朝天。
早上一起来的三人,如今只剩李怀瑾在原地杵着,显得尤为空闲。
他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有所动作——一撩衣袍,挨着祝宁并列排排蹲。
嗅到檀香味儿的祝宁一转头,与李怀瑾看了个对眼儿。
见她眼中疑惑,李怀瑾轻咳一声:“本王也一道学一学。”
祝宁面上闪过一丝讶异,点头道:“行。”
继而又讲起做试块的注意事项。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高,周遭的温度也一点点攀升。
李怀瑾的视线先是停留在祝宁比划着的手上,看她如葱根般白嫩的手指,发现她右手中指上有一个极具违和感的陈年老茧。
视线上移,他看到祝宁面染绯色,嘴唇却有些干裂泛白,看到她微翘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眼睛,看到她额头冒出些细小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贴皮肤,看到她……额角有一道约半寸长的旧疤痕。
李怀瑾垂眸。
突然很想知道她的过去。
身边那人往旁边挪动两步,李怀瑾回过神,以为她是要演示什么,紧跟着人挪动。
他一动,祝宁又挪两步,他正要再跟,却被祝宁扭头瞪了一眼。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祝宁深吸一口气,问他:“王爷,您不热吗?”
“嗯,日头上来了,是有点儿热。”
热你还贴这么近!你知不知道你像个可移动热源!要干嘛想干嘛!
祝宁面部轻微抽动几下,最终还是憋住了内心的怒吼。
她婉转道:“民女也觉着热,听说人与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才能加快空气流通,减缓燥热之感。”
李怀瑾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尴尬的情绪。
祝宁见他不再贴近,继续埋头捣鼓和到一半的三合土。没一会儿,她感知到身边的李怀瑾站了起来,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把她整个人全覆盖住。
她手上动作一顿,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铲拌起土来。
等到韩襄办完事回来,祝宁也一拍手道:“妥了!接下来就是养护环节,你们俩一定要按我说的步骤、条件好好养护,不能有分毫差错,知道吗?”
被委以重任的两人猛猛点头。
祝宁噌的一下起身,却因久蹲后动作幅度过大眼前一黑,就要往前栽倒——
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她的小臂,将她整个身子稳住。
视线由黑转彩,她听到身边那人道:“可有大碍?”
待头晕目眩之感过去,祝宁将手臂从李怀瑾掌中抽出:“多谢王爷,民女只是起急了,并无大碍。”
“嗯,”衣料从掌中滑走,李怀瑾搓了搓指腹,对归来的韩襄道,“韩县令,若各项事宜皆已安排妥当,便让人先回罢,待日头稍过再来做工。”
“是。”
“祝姑娘,”李怀瑾嘴上喊着人,却不看她,只目视前方而言,“同本王一道回府用午膳。”
嗯?什么意思?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
祝宁头颅微低,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没拒绝他发起的午饭邀请。
见招拆招罢。
-
李怀瑾府上的吃食比起官府赈粮要丰富一些——至少多了一道肉菜,主食也是香味、口感都更好的面饼。
自从穿到这里,祝宁连一顿白米饭都没吃上,连着吃了一周的大饼,对身为南方人的她来说简直是噩梦。
但眼下的境遇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祝宁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一周来终于见到点荤腥,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李怀瑾见她狼吞虎咽,盛了碗菜汤推到她手边,迟疑片刻道:“你这段时间没吃饱饭?”
饱腹倒是不成问题,只是顿顿都吃差不多的胡饼和腌菜,时间一久就索然无味了。
祝宁咽下口中食物,接过汤碗咕咚灌了两口,解释道:“是王爷府上饭菜色香味俱全,民女才如此失态,王爷你怎么不吃?”
李怀瑾无语凝噎,他默然看着桌上不管是卖相还是味道都与京中食物相去甚远的饭菜。
原来这样的饭菜在她眼中就已是色香味俱全,看来粮商的重新引进、市集的恢复工作等得再加紧了。
其他事务暂且搁置一遍,李怀瑾对祝宁的发问避而不答,将谈话引到另一主题上:“祝姑娘,本王是有其他事想同你说。”
祝宁停箸,偏头看他。
“如今你也算在本王手下当差,按理来说,本王需要向你支付工钱。”李怀瑾边说边观察着祝宁的神色,见她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他继续道,“本王的侍卫,如亓从连一般者,月银为三两,但本王念在你身兼数职,故准备给你月银五两,你意下如何?”
祝宁傻眼了,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地在脑子里咕噜咕噜冒泡。
他这是要给我发工资?要不要找他拟份劳动合同?这个朝代的五两银钱是多少钱?等等,念在我身兼数职所以涨工资,怎么觉着他比现代那些只会拼命压榨员工的无良老板好上许多……
祝宁思来想去,最后开口问的却是:“每月月银几时发放?准时吗?会拖欠吗?可以提前预支吗?”
李怀瑾:“……”
怎么感觉她提问得如此熟练,好似被拖欠过月银一般。
看着祝宁不得到确切回复不罢休的眼神和满怀期待的神情,李怀瑾清清嗓子,保证道:“每月初一准时发放,本王亲手给你,绝无拖欠的可能,至于预支……你若是遇到急需用钱的事情,直接来找本王即可,本王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
霎那间,无数个网络小说文名从祝宁脑海中飘过——《穿越之我在大周遇到了梦情老板》《土木人在大周的崛起之路》《遇到精明王爷后,他竟这样做》……
祝宁掐了自己的大腿根儿一把,强迫自己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痛感使人清明,她压下上扬的嘴角,打趣道:“王爷不怀疑民女是敌国细作了?”
本想从李怀瑾脸上或肢体动作上找到几分窘迫,但他却云淡风轻道:“本王对你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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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可没有减少分毫。”
这是断定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吗?还真是自信啊……
两人对视良久,祝宁率先垂眸,放下木箸道:“民女吃饱了,王爷还有别的事情吗?”
“嗯,”李怀瑾招呼下人将桌上碗筷收走,他起身道,“既已将月钱谈定,本王与你也算有了雇佣关系,你日后便到此处同本王一起处理公务罢。”
-
下午的日头被云层遮挡大半,日光一下子暗了许多。
祝宁盘腿坐在一张低矮的书案前,左前方是给她发月钱的新晋正式领导。
一刻钟前,李怀瑾领着祝宁再次踏进了这间两人初次见面的屋子。
祝宁一眼就看到了屋里比起之前多出来的那张书案,就在她腹诽着李怀瑾原来早有准备时,他左手微抬:“你今后便于此处处理公务,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若还缺哪样物什,直接找亓从连补上。”
“行。”
祝宁看着雏形初具的地基换填示意图,感慨万千。
谁能料想不到十日的时间,她与李怀瑾的关系就从处处防备变成了合作办公。
真是人生无常……
“祝姑娘。”
李怀瑾按住了祝宁后半句思路,她抬头,脸上是被人突兀打断的茫然。
“本王眼下要去县衙同韩县令商谈‘以工代赈’政策修改一事。”
“啊,民女也要同去?”
“不用,你且在此处安心绘制样图。”
“哦,王爷放心,民女绝不摸……开小差,保证完成任务!”
“嗯,有什么需要招呼下人即可。”
“王爷慢走!”
目送着李怀瑾走出院落,祝宁挠了挠额角,嘀咕道:“不让我跟着一起去干嘛还特意跟我说这事儿……莫名其妙的。罢了罢了,先把手头的方案做出来……”
祝宁用口径不同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换填示意图、基坑支护图、换填材料选用、回填压实方法等等,她按照施工顺序,逻辑清晰、有条有理地将以上内容铺展开来。
一页纸、两页纸、三页纸……不知不觉间,祝宁手边已累积摆放了数张墨迹待干的黄麻纸。
实在不是祝宁不想节约用纸,只因她写不惯毛笔,落笔后墨水总是洇成一团,她唯有将文字和图样都往大了写画才能避免所有内容糊成一坨的惨状。
一口气写完最后一字,祝宁将毛笔重新挂起,揉了揉僵硬的后脖颈,伸懒腰打哈欠捶肩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看向屋外昏暗的天色。
这是过了多久?什么时辰了?李怀瑾竟还没有回来?
“有人吗?”祝宁冲着屋外喊道。
一个穿着朴素的大婶不知从哪处冒出来,对她恭敬道:“祝姑娘要吩咐什么?”
祝宁缓慢起身,后退一步边甩腿边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祝姑娘的话,申时一刻。”
才申时,这天色竟已如此昏暗。
祝宁走到院中,仰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今晚怕是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