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韩襄所言,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是晴大于雨,且偶有下雨皆为阵雨,完全不影响现场施工。因此,护城河的疏通与软基换填同步有条不紊地顺利推进。
而在地基换填的材料上,祝宁费了点小心思。
根据祝宁对城墙下原有地基的观察,发现前人仅用了灰土对地基进行分层夯实,每一层约五寸,深度不到一丈。正因如此,地下水位一上升,灰土长时间浸水,其中的胶结物质渐渐溶解、软化,最终使得土体变成淤泥状。
要想使地基更能承重更加牢固,必定不能再沿用之前的灰土做底。
祝宁编写施工方案时本打算用三合土分层夯实,但某日清晨,她看到用以砌筑墙体的砖石时脑内灵光一闪,将王彦招来问道:“你知道砌筑墙身的砖石都是从何而来吗?”
王彦摸摸后脑勺回答道:“墙体倒塌处回收利用、从南边山上就地开采再烧制打磨好运到此处。”
听罢,祝宁风风火火地找到韩襄。
“县令大人!南边可有烧制城砖的窑厂?”
韩襄于县衙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遂停下与李怀瑾的谈话,向县衙大门张望去。
飘扬的衣角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出现在大堂内,祝宁在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刹住脚。
“是有一座窑厂,祝姑娘问这个做什么?”韩襄问道。
祝宁见李怀瑾也在此处,免去了多跑一趟的劳苦,她顺势把自己的想法讲个清楚——
城墙是边城重要防御工程,作为城墙之底的地基万不能马马虎虎。此前灰土夯实的法子虽可行,但非最牢固之法,若以三合土、砖瓦碎石、石块石条交错铺筑夯实,可让地基的稳固程度、抗压抗剪能力得到极大提升。
只是在追求质量稳定的同时,亦不能忽视成本。用以夯实地基的砖瓦碎石或许可从两处取得,一是将坍塌城墙处损坏至不可再二次利用的砖石打碎,二是从窑厂处获取碎石废料加以利用。这样操作可使原材料成本得到大幅度降低。
祝宁因拿不准窑厂是否有碎石废料,这才赶来找韩襄询问。
没想到韩襄却一脸为难道:“这……我也不甚明了……”
祝宁:“……”
许是祝宁脸上的表情太过直白,韩襄找补道:“窑厂离此处不远,我马上差人去询问,不到晌午便能有结果。”
大堂内又只余祝宁、李怀瑾二人。
秉着和上司同处一个空间,不能让气氛冷场的原则,祝宁主动挑起话头:“王爷,你觉得民女方才所说方案如何?”
“甚好,”李怀瑾眼神往右手边椅子一看,示意她坐下说话,“只是你方才谈及‘成本’二字,本王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祝宁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装模做样客套道:“既是王爷所问,民女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怀瑾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的话音。
“你谈及的是材料成本……对于人工成本,你有何见解?”
祝宁一拍大腿。
嘿!这你可不就问对人了?成本控制上姐可是专业的!
现代建筑行业中有一类商务造价人必须熟知的工具书——《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定额》,里面的内容是根据不同分部分项工程的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管理费、利润等编制而成,它作为基准能够帮助造价人迅速核算经济、控制成本。①
但古代不涉及机械费,修缮城墙也是官府组织的全民动员的民生工程,不存在利润一说。
祝宁在脑子里组织好语言却不急着说,只诱导性问李怀瑾:“王爷可是在想工人们的月钱发放问题?”
“不错,在你来此之前,本王正与韩县令谈及此事,他道应按工时统一付钱……”李怀瑾单手撑着额角看她,“祝姑娘以为如何?”
只说了韩襄的想法,没说他的想法,这便是两人想法不一致。
没想到两人这么久了还没把此事谈定,她还以为在她写方案的那天下午他们就商议好了呢。
祝宁嘴角一扯,没有直接说韩襄的看法对或错,反而先用浅显易懂的话语向李怀瑾谈及造价定额工具书中有关人工费的东西。
“关于此事,民女想从另一角度谈起。经民女观察所得,挖掘同样一立方丈的土,一个人挖需耗时十二个时辰,三个人挖却只需三个时辰,若按工时付钱,则前者必然付的比后者多,但若按天数付钱,则前者比后者少……再说挖完后的回填夯土,与挖土相比,夯土更为劳累,若仍以同样的标准发放,恐有多有不公……”
“依你所言,工人的工钱应当根据工时、工种综合考量发放。”李怀瑾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手指在木椅的扶手上敲点。
祝宁响指一打,轻快道:“不错,除此之外,市价亦是重要因素之一。”
李怀瑾眼神深邃,久久不语。
祝宁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他准是又在想关于身份的事情了……
她舔舔嘴皮,正要解释以上方法是她从一古书中习得,李怀瑾挪开视线,似乎不打算追究到底。
“祝姑娘倒是与本王想到一处去了。”
哟嚯!那你小子还是有几分头脑嘛!
祝宁拱拱手道:“王爷英明。”
两人三言两语聊完,韩襄也回来了。
“祝姑娘!”韩襄喜形于色,“可巧,窑厂那管事人路过县衙,正往窑厂去,我便把人招呼来了。”
一个与韩襄年纪相仿的男人跟在韩襄身后步入大堂,见到李怀瑾时沉着行礼。
免去不必要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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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祝宁开门见山地询问他砖石制作的方法、流程及材料损耗等等,以便于全面了解砖石原料的成本,以后还能以此类推出其他窑厂成本几何、利润几何。
祝宁拿出从前与分包商谈价的本事和套路,最终不仅从这位管事人口中得到了一个“碎石废料免费用,只需支付运输费”的承诺,还将石块与石条的价格压下一成。
在一旁听完全程的韩襄再次咂舌。
祝姑娘实在是……伶牙俐齿,进退有度……
事情谈定,祝宁与窑厂管事的刘厂长再次确认过送料时间,转头对着李怀瑾挤眉弄眼。
生意谈完了,上司不得出来说两句总结性的话语,再顺带肯定夸奖一番?这样人家才会死心塌地地为你办事儿不是?
李怀瑾显然是明白道理的人,他温和一笑道:“城墙修缮乃国之大事,石料一事劳刘厂长费心,待城墙修缮完成,官府必会于功德簿上记录刘厂长此等善举。”
刘厂长喜笑颜开,眼角皱纹都是上扬的。
这功绩往那功德簿上一写,窑厂便是被官府盖章认可,有了这么个噱头和口碑,还愁以后接不到生意么……这笔买卖值了!
地基换填材料就此敲定,祝宁又火急火燎地回到城墙处将此事告之王彦。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定了?”王彦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祝宁大口喘着气,拍着胸口缓过劲儿,又道:“对,你先带人将废旧的砖石清理出,将其敲碎到卵石大小,回填一段试试看强度如何,后续窑厂的人会将碎石运来,届时找个负责人与窑厂的人对接,做好石料入场记录……”
没有水印相机,只能靠账本核实进场材料的数量、质量等,想到王彦说他目不识丁,祝宁便让他从旁监督,另外找韩襄派了个识字的人来做记录。
这边地基换填在祝宁的指导与安排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有王彦监工,她便安心地抽出时间找到李怀瑾继续商议工钱一事,顺便将自己拟自制简易版造价定额工具书的想法说与他听。
祝宁的这个想法可不是心血来潮。
一方面,做定额书能帮助理清人工成本,另一方面,也是在为往后荒地重垦、农田改造工作提前做准备。
毕竟但凡涉及基建工程,成本都是绕不开的难点。
而想要自制一本古代版造价定额书,需要足够了解各方面的市场行情才行。
祝宁自是没有那个人脉和消息网络能在短时间内探查到,但是李怀瑾不一样啊!他可是堂堂王爷,集身份、权力、人脉等于一体,想要什么消息对他来说不过洒洒水啦!
……
此时坐在府中等待祝宁回来的李怀瑾右眼皮突突跳动两下。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