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襄从额角冒出的汗水顺着两鬓一路下滑,滴入脚下的黄土之中。

    他起初惊讶于祝宁的数算才能,后来赞叹于她的观察能力与管理思维,而现在,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敏锐洞察。

    “的确还有一事……”韩襄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王彦以头抢地,高声打断韩襄:“县令大人!此事理应由草民来说!”

    “关于城料仓糯米乱放导致数目有误一事,皆由草民造成。”王彦语速极快,不给韩襄任何插话的机会,“是草民出的主意,让每日取货的弟兄们把城料仓弄得凌乱。”

    祝宁闻言,眉头一挑,没想到她灵机一诈,还真把人给诈得老实交待了。

    她侧目而视,见李怀瑾神情莫测,但她能感受到他周身的低气压。

    只听李怀瑾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行事?”

    “肃王殿下有所不知,草民家中有除草民外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体弱的母亲、患病的父亲,战时家中田地荒废,战后家里更是没了经济来源,全家老小都仰仗着官府分发的这一口饭勉强过活……”

    王彦谈及家中境况,声音哽咽。

    “后肃王殿下提出以劳动换取粮食,草民知晓这法子自有它的好处,可粮食有限,家中人总是无法饱腹,尤其是两个弟弟妹妹,一到晚上便饿得吵闹……草民,草民实在没法,便把主意打到了城料仓中的糯米之上,时不时偷偷将糯米带回家中,还对父母谎称这是做工额外得来的口粮……”

    听到这里,祝宁内心有所触动,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对事情的后续发展已有猜测。

    果然,王彦接下来的话语印证了她的猜想。

    “起初,只是草民一人行此不义之事,后来陆续听到其他兄弟的讨论,才明了大家有相似的困境,于是草民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这才出此下策……”

    李怀瑾声调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他又问:“韩县令又是如何牵扯其中?”

    “一开始,县令大人自是不知的。”王彦肩膀耸动,背部克制地起伏着,“是草民听闻城料仓要重整的消息后,彻夜难眠,主动寻到县令大人坦白此事。草民本以为县令大人会怪罪责罚,没想到……没想到县令大人竟说理解草民的苦衷,说愿意为草民担下此事!”

    王彦起身抬头,露出一张涕泗横流的脸,眼中满是恳求,他惊慌道:“草民自知有罪,但县令大人是无辜的,其他弟兄也是无辜的,肃王殿下若罚,便只罚我一人就好!”

    饶是祝宁见过许多大场面,但如今面对这声泪俱下的真心剖白还是难免不忍,她别过眼,不再看王彦。

    她看到韩襄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不知何时掉下几缕,青丝间的那几抹白愈加显眼了。

    祝宁突然就明白了李怀瑾昨晚说的“暂未看到全貌”的意思,也摸到韩襄能当上县令并让百姓有口皆碑的原因。

    “本王若降罪于你,你家中父母弟妹应当如何?”李怀瑾垂眼与王彦对视,轻声发问。

    王彦愣怔在原地,拿不准他话中之意,不敢轻易开口。

    李怀瑾轻叹一声,终于露出些别的神情,他伸手去扶一躬一跪的两人,声音轻缓:“都起来罢。”

    韩襄缓缓直起身,一双眼睛已然通红。

    祝宁瞧着,他眼下挂着的眼袋似乎又沉了几分。

    王彦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起身。

    “此事本王亦有责任,”李怀瑾见王彦不动如钟,弯腰去扶,“是本王思虑不周,有失偏颇。”

    祝宁惊讶地看向李怀瑾,却见他眉头轻皱,眼底忧愁不似作伪。

    她原以为他会秉公执法,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是那般的咄咄逼人。

    “肃王殿下?”王彦显然也没料到李怀瑾这般反应,他呆愣着,任由李怀瑾把他拉起。

    李怀瑾拍拍他的肩膀:“此前以工代赈是形式所迫——县内粮商还未完全恢复运作,各家各户亦缺乏经济来源。本王只顾及到官府粮仓余量,却未曾想过每家会遭此困境……”

    他侧身对韩襄道:“韩县令,本王如今已有新的想法,待回县衙再同你仔细商议。至于降罪一事——王彦,你擅自组织人员盗用官府糯米,此行径不可谓不严重,但念在事出有因,本王命你此后跟在祝姑娘身边学习,并严加管理城墙修缮事宜,不可再犯大错,你可有异议?”

    王彦眼泪鼻涕都还挂在脸上,闻言懵懂地看着李怀瑾:“啊?啊——草民、草民无异议……肃王殿下,仅如此吗?”

    “如此便可。”李怀瑾颔首道。

    莫名多了个学生的祝宁:“……?”

    你要不先问问我有没有异议呢?

    似是察觉到祝宁幽怨的眼神,李怀瑾安抚道:“祝姑娘且放心,本王绝不会让你白白做工的。”

    电光火石间,祝宁似乎想清楚了什么。

    敢情那几套新衣服新鞋子,还有俞大夫的药费都是报酬啊?!

    祝宁扯了扯嘴角,随口应答一声。

    罢了,这王彦看着挺机灵的,犯了事儿也敢于主动站出担责,应当不难教。

    “肃王殿下,下官失职,理应被罚。”韩襄自觉道。

    李怀瑾道:“自然。县令韩襄用人不当,试图包庇,幸而尚未造成过大影响,便罚三个月俸禄,以充公用,可有异议?”

    “下官——谢肃王殿下!”韩襄作揖道。

    既找出了资材消耗过快的原因,此行的目的便算是达到了。

    只是如今现场的修缮情况似乎又牵扯出新的难题。

    李怀瑾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相搓,环顾四周,见众人仍旧呆站着。

    “祝姑娘,依你所见,城墙修缮一事各方面如何?”

    祝宁摇摇头:“相当糟糕。”

    “还请姑娘细说。”韩襄急切道。

    祝宁把现场挑剔了个遍。

    除了众人见证的地基问题,还有因三合土与糯米浆配比有误致使糯米灰浆强度不够的问题、现场材料未做防护措施的问题、工人们施工时工作面重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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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彦好不容易止住眼泪,一听祝宁这番“哪哪儿都不行”的言辞,眼眶又要淌下水来。

    祝宁现在倒是不考虑群众关系和不和睦的问题了,眼下提出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第一要务。

    反正有韩襄这个充当“纽带”作用的县令,她相信不管她言辞再如何犀利,韩襄都能安抚好众人的情绪。

    问题说完,李怀瑾又问解决方法。

    祝宁舔了舔干得紧绷的嘴皮子,一挥手道:“停工,全面整改!整改期间,多余的人去疏通护城河,否则一场大雨下来,此前所做全泡汤!”

    “这……如此严重?”韩襄搓着手。

    王彦也满眼写着不可置信。

    祝宁没有作答,只盯着他们,一副你们爱信不信的样子。

    唯有李怀瑾沉思几秒后发问:“如何整改?”

    “第一,让人为已加工过的材料做遮护,把未用过的材料围护起来;第二,让人沿着城墙探查,在地基湿软处做标记,以便后续施工;第三,有劳王工头拟一份现场工人的名单并列出他们所擅长的工种,我会根据正常施工顺序对其进行排班;第四,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要将不同配比的糯米灰浆做成试块,再检测哪种配比的性能更好……”

    祝宁掰着手指将计划一一道来,最后她说:“对了,关于如何处理地基,我也会拟一份具体方案出来。不知王工头是否认字?”

    王彦尴尬挠头:“草民、草民大字不识……”

    祝宁对此也不意外,她点点头道:“没关系,届时我再绘制一份施工示意图同你讲解,我相信你一定能听懂。”

    与其说是相信人能听懂,不如说是祝宁相信自己的表达能力和专业能力。

    她看着弯曲的五指,内心感叹:道阻且长,任务艰巨啊……

    “韩县令可听懂祝姑娘言下之意了?”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吩咐下去,”韩襄马首是瞻,又招呼王彦道,“王工头随本官一道去罢。”

    两人身影远去,李怀瑾转身想要同祝宁说点什么,却见祝宁笑眯眯地看着在一旁伫立良久的两位工人。

    “两位大哥可能听从我的指挥,帮我做几个试块出来?”

    从头到尾都处于懵逼状态的二人不知道试块是何物,但他们知道连肃王殿下和县令大人都得听这位祝姑娘的话。

    于是二人点头如捣蒜:“祝姑娘您请说。”

    李怀瑾看着兴致勃勃的祝宁,心道还是回县衙后再与她谈论有关工钱一事罢。

    此刻的祝宁已无暇顾及其他,满脑子都是实验试块的事情。

    虽说她从课堂或论文中已得知三合土与糯米浆的最佳配比,但是各个地区材料性质略有不同,不实践一番怎知哪个才是最好最合适的?

    只是祝宁上一次做实验试块还是在大二的工程材料实验课上,毕业去工地后,试块实验都是质量工程师在负责,她在脑海中搜寻许久,依稀想起制作步骤。

    不管了,先干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