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有人率先出言打破了近乎凝固的气氛。

    李怀瑾环顾一周,淡然道:“祝姑娘乃本王亲自选中的人才,不仅精通数算之事,于城料仓管制亦有帮助,如今还发现了城墙地基之难,在场各位皆亲眼目睹。”

    “肃王殿下说的是,本官亦与祝姑娘共事几日,受祝姑娘提点颇多,十分钦佩祝姑娘的才干!”韩襄发自内心感叹道,“正好,各位乡亲趁此机会认认脸,相信大家相熟之后便不会再出现如今日一般的误解了!”

    两位官大人都对这个祝姑娘如此认可,想必她确实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众人忙不迭地应下韩襄之言,目光探究又好奇地看向祝宁。

    饶是祝宁再怎么厚脸皮,此刻也觉着脸上发烫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谦虚道:“二位大人实在是过奖了,民女不过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都是些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论干实事,还是得是城中这些乡亲们!他们才是根本!”

    李怀瑾闻言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但那弧度眨眼便消失不见,他一本正经地向祝宁发问:“既说这城墙地基水位过高,祝姑娘可有应对之策?”

    祝宁挠了挠额角,有些拿不定是否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当众说出。

    总感觉这刚好转的群众关系会因为她的发言又变得恶劣起来。

    李怀瑾似是看出她眼中犹豫,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祝宁接收到他的眼神,思虑再三,选了个折中的说法:“这法子说来也简单,想来在场略懂土木之事的人都能想到——换填。”

    换填法,顾名思义,换掉地下含水量高的淤泥或湿陷性黄土,改用强度高、无侵蚀性的材料重新填充,以提高地基的承载能力和抗剪强度,避免长久以往的不均匀沉降。

    “只是这换填的具体深度和区域还需深挖考察后再定……”祝宁瞟了一眼李怀瑾,“民女沿着城墙一路走来,发现地基软塌不止这一处,应是有外部原因所致,王爷可否给民女点时间,将这城墙现场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一番?”

    李怀瑾颔首:“自然可以。”

    “那便还是由王工头带路,其余人都散去,各忙各的去罢。”韩襄拍了拍傻站着的廖小哥的胳膊,“夯土事宜暂且放一放。”

    廖小哥又看一眼祝宁,拱手称是。

    待众人散去,韩襄面向祝宁,问道:“不知祝姑娘准备从何处看起?”

    祝宁拍拍城墙:“既然走到这儿了,便由外到里探查罢。王工头,劳您引路。”

    四人穿过城门,来到城墙外。

    一出城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撞入眼底。

    只是那水面波动不似因河水的正常流动造成,倒像是被时不时扬起的风吹动的。

    祝宁想起书上曾说战时敌人为了方便攻城,会采取填埋、截流护城河的手段,不知这条护城河是否有相同的遭遇。

    她将所思所想问出口,得到韩襄肯定的答复。

    祝宁思索片刻,收回远眺的视线,沿路看向脚边的墙体。

    城墙底部的条石断断续续都有错位、断裂或者外翻的情况,看上去是因大力冲撞或者炮轰造成的。

    若祝宁没有猜错,这条石应是一道隔水屏障,防止地面雨水渗入墙根。

    空气中隐约飘浮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她蹲下身捡了块碎石在墙根处刨两下,确定这味道来源于墙下之土。

    祝宁丢掉碎石,飞快起身,强压住想要呕吐的欲望,为了转移注意力发问:“护城河是几时清理完成的?”

    韩襄略一回想,开口道:“护城河中除了敌国填埋所用物资,还有不少尸体,为防止瘟疫发生,战后第一时间便组织了清理与疏通。”

    “现下是已疏通完成的状态?期间可有下过大雨?”

    祝宁边追问边不动声色地贴近李怀瑾,试图靠吸取李怀瑾身上的檀香味来压制闻到腥臭味而产生的生理性不适。

    韩襄道:“战后第一时间只是将河中尸体、朽木打捞后焚烧,但河中淤泥、混石等尚未完全处理干净。至于下雨,应是好几个夜晚都接连有雨……”

    说着说着,韩襄领悟到了祝宁的言外之意,他问:“祝姑娘的意思是因护城河未疏通,加之雨水堆积才致城墙地基湿软?只是这河水再上涨,也未曾漫过河岸……”

    祝宁心道难怪从河面的动静来看,这护城河有如死水。

    她摆摆手道:“河水虽未上岸,但水位线上涨却是实打实的,加之墙底的条石破损,雨水轻而易举便渗入地底,时间一拖,原本坚实的地基渐渐就软塌了。”

    搞清楚缘由后,四人慢慢往回走。

    祝宁不再有反胃之感,三两步拉开了与李怀瑾的距离。

    被莫名靠近又被莫名远离的李怀瑾向祝宁投去疑惑的一眼,却发现祝宁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她正和韩襄激情讨论接下来应如何做。

    王工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右后方,正反复搓着手,很是局促。

    李怀瑾看到王工头,想起他们三人今日来此处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他轻咳两声,对着早已走至前方的二人提高音量道:“祝姑娘、韩县令,资材清点一事尚未完成。”

    两人闻声齐刷刷地回头。

    “对哦!不愧是王爷,能够牢记核心目标!”祝宁已能熟稔地做到拍马屁的违心话张口就来,“那咱们现在去资材码放处罢!”

    于是兜兜转转,三人回到那口熬制糯米浆的大锅前。

    锅内的糯米浆已初步成形,热气蒸腾而起,把周遭的温度都提高了不少。

    祝宁踮着脚往锅内瞥了一眼,继而走到拌制三合土处。

    经由方才一事,拌制三合土的两位工人皆已记住祝宁的模样,他们停下手上动作,对着祝宁憨厚一笑。

    祝宁亦回以微笑,她状似不经意问道:“两位大哥,你们拌制这土可有什么妙招或者诀窍?”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王工头从身后走来:“祝姑娘想问什么,不妨同我直言,这场内之事大多由我领头拍板。”

    祝宁与李怀瑾交换眼神,见他无任何反对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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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下了然,她一挥手道:“嗐,是我疏忽,早应想到王工头才是对这方场地最为了解之人。”

    她眉眼微弯,笑吟吟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知道两位大哥拌制的这三合土配比如何,哦,还有那边熬制的糯米浆又是糯米几成水几成?”

    王工头神色一紧,看向脚边尚未完全混合的三合土:“这土是由石灰、黄土及泥沙等量混匀,糯米浆则是一锅水加五斤糯米。”

    “你这配比从何而来?”

    祝宁还未开口,李怀瑾倒先一步发问。

    王工头看了看祝宁,深以为纸终究包不住火,他咬咬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睛一闭将自己的经历坦言告之。

    王工头全名王彦,年二十三,出生于庆县普通人家,战前在家中种地屯田,战起时主动应征参军,于战场上侥幸存活。

    王彦战后伤势微末,但一家老小有五口人待养活。恰官府实施做工换粮政策,又闻无人愿做城墙修缮领头之人,便自告奋勇,称其精通土木事宜,获工头一职。

    然而,王彦谎于土木之事,他仅仅围观过几次房屋修建,知晓简单流程,却并不通于此事。

    由是,三合土、糯米浆配比胡来,也不知如何应对地基软塌难题。

    话毕,在场之人神情各异。

    祝宁眼睛微微一闭,此情此景若是能叫喊出声,她要喊的第一句话便是——果然,不论何时何地,这个世界都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李怀瑾一双丹凤眼看向韩襄,眼中满是压迫,他沉声道:“韩县令?”

    韩襄早已躬身低头:“下官失职!下官自知难辞其咎,但请肃王殿下容下官将此事禀明。”

    仔细一听,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你且说罢。”

    韩襄道,庆县原有数名经验老道的土木匠人,上至花甲下至不惑,但经此一役,壮年者死于战事,黄发者染病而故,城中从战场归来的年轻人均不善城墙土木之事。紧急时刻,唯有王彦一人自荐,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王彦试上一试。

    前因后果已讲明,韩襄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似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一句宣判。

    “咚——”

    王彦陡然跪下,身体伏于地面。

    一旁拌制三合土的两位大哥早已看傻了眼,见状也跟着跪下。

    “肃王殿下,此事乃草民不自量力、欺上瞒下!请肃王殿下责罚!只是县令大人受草民最初是受草民欺诈,不得已做出如此决定,还望肃王殿下莫要降罪于他!”

    王彦言辞恳切,声情并茂。

    李怀瑾俯视着一躬一跪的两人,沉默不语。

    四下寂然,离得或远或近的所有人皆停下了动作,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眼神或茫然无措或来回闪躲。

    祝宁将一切尽收眼底,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之前重整城料仓时韩襄对她提出的“有人故意混乱物资”这一说法的微妙的态度。

    她眸光一动,问道:“除去此事,县令大人可还有其他隐瞒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