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屋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咚!——咚!咚!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本应是人人安睡的时分,李怀瑾却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王爷拜拜——呃,我的意思是王爷好梦。”

    银铃般清透的声音似又在耳边响起,李怀瑾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他踱步至窗边,推开木窗,带着凉意的夜风从脸颊处拂过。

    韩襄在两日前便同他说了消息打探成果,探子也在一日前回来复命。

    “肃王殿下,下官已寻访数位陇县来的流民,他们有的声称并不知晓县内有家姓祝的以木工活计为生的人家,有的声称印象模糊,但似乎确实有这么户人家,还有人一口咬定县内根本无任何祝姓人氏,说他们姓氏以孙、赵、张为主。”

    “王爷,属下在陇县暗中调查数日,只打听到一户姓祝的人家,但他们早在十五年前就已搬离陇县,去处未知,此后便再无消息。”

    韩襄的消息来源尚可说会受到祝宁所做之事的干扰而有误差,但探子特意奔波至陇县本地查到的消息不可谓虚假。

    十五年前就已搬离陇县?可祝宁话里话外分明彰显着她本人久居陇县。

    果然,这女人说起自己的身份来满嘴谎话,只还在学识上有几分真本事。

    李怀瑾扶着窗棂的手悄然握紧。

    他今夜以性命为挟,目的是先把人留在身边,待她放松警惕时再借机出言试探,他相信她一定会露出马脚。

    念及此处,李怀瑾觉得这日复一日的边关监工生活竟也多了几分趣味。

    他抬眼远眺——

    星汉灿烂,明日必定是个大晴天。

    -

    橙红色的旭日从东方遥远的地平线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斜照在宽阔平坦的大地上。

    晨光下,破败的城墙一览无余。

    部分墙体石块崩落,露出内里同样塌落的夯土,更有地基塌陷处,墙体向下沉落,仅靠两边连接着的石墙苦苦支撑。

    走近细看,墙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箭孔、火烧过的灰痕、投石猛然碰撞留下的凹痕……

    距离城墙约莫五十丈处,一左一右布置着熬糯米浆的大锅与混合拌制三合土的场地。从城料仓运送而来的糯米、石料、黄土、泥沙等建筑原料则裸露着码放在距大锅三十丈处,无任何防护设施,亦无任何看守人员。

    前来修缮城墙的工人们早已就位。

    两人站在熬制糯米浆的大锅旁用木棍不断搅拌着锅内之物,以防糯米粘锅;三人轮流着将拌制三合土的原料用木桶担至混合原料处,那里仅一人在用铁铲进行拌合;拌合好的糯米灰浆又被两人担至城墙处,交给正在修补城墙的工人……

    工人们说说笑笑着各自劳作,一切看上去都和睦至极。

    直到众人瞧见不期而至的肃王爷与韩县令,脸上的笑容倏然间便收拢几分,一举一动也变得小心翼翼、畏手畏脚起来。

    一个满脸泥灰,衣衫破旧的男人主动凑上来,双手在身前的衣物上擦了又擦,露出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疑问道:“肃王爷与县令大人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就来巡查了?”

    往日里两人都是近正午时分或下午才来现场,且都是分开来的,今日同来想必是有事要处理?

    男人身子微躬,一双眼睛却往上瞅着两位大人的脸色。

    李怀瑾的目光紧紧黏在早已摸到城墙脚下的祝宁身上,看她贴着墙根走走停停,一会儿用手去摸墙面,一会儿弯腰去看脚下土地,还时不时用脚在地上跺一跺……一副认真检查的模样。

    他想起出发前她说的那句“其实民女就土木之事也略有涉猎”。

    如今瞧见她这般行事,原本半信半疑的心情逐渐动摇,奔着全然相信就去了。

    想来在干实事这方面,她倒是从未说过谎话。

    李怀瑾眼中兴致愈发盎然,内心也愈加期待着看看祝宁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新发现。

    韩襄见李怀瑾心不在此,便笑着与眼前之人交谈:“王工头!这不,城料仓因清点一事暂停了材料出库?可巧,今儿天气好,眼下又正凉爽着,本官便邀着肃王殿下来看看现场的各类资材是否充裕,还能再撑多长时间。”

    说完,韩襄拍了拍王工头紧绷着的肩膀,眼神和善,示意他不必紧张。

    王工头连忙应声称是:“原来如此,那……草民陪着两位大人一同查点罢。”

    李怀瑾不知何时已收回视线,对着王工头颔首:“有劳。”

    由是王工头在前做引,李怀瑾、韩襄二人跟在他身后。

    李怀瑾已来过多次,在这修缮现场走起来自是轻车熟路。

    他对土木之事了解不多,平日里来无非也就看看城墙修缮进度如何,查验一下修缮质量如何,但祝宁近日所言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他竟也细看起工人们对各类材料的使用方式来。

    三人刚在码放资材处停下脚步,却听百丈开外的地方传来不大不小的争吵声。

    “你谁啊你!哪家的姑娘?不仅乱跑来这危墙下,还敢对我们指手画脚!你懂什么?!”粗犷的男声满是不屑,听上去还冒着火星子。

    李怀瑾眼皮一跳,抬眼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城墙下一个身材宽阔的壮汉与祝宁相对而立,壮汉面有不悦,手上还握着一把木制工具。

    祝宁则挺直脊背,仰望着那人。

    虽是仰望,但却瞧不出半分畏缩与恐惧。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倔强生长的小树。

    李怀瑾嘴唇紧抿,大步流星地往那边去。

    韩襄见状,暗道不好,一拍大腿,疾步跟在李怀瑾身后。

    两位大人都走了,王工头自然不能落下,况且他本就算得上这城墙修缮的负责人之一,若是在这片场地上出了什么事儿,他也难逃其咎。

    越走近,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清晰——说两人争吵或许不太合适,准确来说,只有壮汉一个人在大声吵嚷,祝宁在他对面很是冷静。

    眼见着身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祝宁无奈轻叹道:“这位大哥,我无意同你争执,我只是在就事论事,还望你冷静一些。至于我是哪家的姑娘,又为何在此……”

    “她是本王带来的人。”

    冷峻严肃又坚定的声音打断了祝宁的未尽之语,围观的工人们转头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祝宁同样闻声转头。

    李怀瑾今日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晨曦斜照在他精雕细琢般的脸上,轩轩如朝霞举。

    啧,让他装到个大的。

    祝宁木然想到。

    “你因何事同她争吵?”

    李怀瑾走至祝宁身侧站定,他与那壮汉身高相似,虽是平视于人,但壮汉仍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韩襄与王工头都愁眉不展地看向那壮汉,眼中难掩焦急。

    要知道这段日子里,肃王爷虽面上和善可亲,事事以民为先,但他毕竟是自京中来的贵人,不是他们能轻易得罪的……

    壮汉没想到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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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弱不禁风、对他指手画脚的小姑娘竟是肃王爷的人,他额头冒出几滴冷汗,梗着脖子,声音顿时小了八度,他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回肃王爷的话,草民原在此处夯实城墙下地基,但这黄毛……这位姑娘却走过来说草民做法有误,草民便简单同她说道了两句……”

    祝宁扯了扯嘴角,心想你那是简单说道两句的事儿吗?你那态度看着像是要把我吊起来示众三天三夜呢!

    “简单说道两句?”李怀瑾淡漠地瞧着那人,“若真是如此,本王便不会在百丈外就闻声而来了。”

    壮汉被李怀瑾看得低眉顺眼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木杵。

    气氛愈加紧张,韩襄正欲上前一步打圆场,李怀瑾却一转头,看向旁边的祝宁。

    “罢了,祝姑娘你且将你的看法道来,让众人听听你说了什么让这位大哥如此愤懑。”

    祝宁看戏看得正欢,却猝不及防被点名发言,她微怔后冲着李怀瑾拱手道:“是,王爷。”

    “民女从城墙那头一路观察至此,发现这段城墙下的地基与前方相比更加软塌,因此民女猜测此处的地下水位线较他处应更高一些,地下水也更丰沛。”

    祝宁顺手拿过立于一旁的铁锹,用力往地里一铲,连着铲出一堆泥土。

    “大家若是不信,可将此处新翻泥土与前方泥土作比,看它的含水量是否更高。”

    有眼尖的人瞧出端倪,出声道:“这泥的颜色看着是要比那边的深上不少,黏性也高,不如他处松散。”

    祝宁闻言嘴角一勾。

    看来还是有识货的人嘛!

    “正因发现这点异常,民女便出声提醒这位正准备夯土的大哥,让他缓一缓手中动作。”祝宁把铁锹物归原处,拍拍手道,“民女原本想的是让王爷与韩县令一道来看过实际情况后再做决定,但还没来得及出言解释,这位大哥就心急地反驳民女。”

    祝宁双手一摊:“这位大哥嗓子不错,想必各位也听到了他所言之语……总之,民女愣是插不进一句话,这才造成了如今局面。唉,也怪民女这嘴又笨又慢,若是民女能尽早解释清楚,也不会惊动了两位大人,还耽误了大伙的进展……”

    眼见着众人都向壮汉投去责怪的目光,韩襄认为他必须站出来说点儿什么了。

    他向前一步,对着壮汉道:“听祝姑娘所言,这应是误会一场,但廖小哥,你这态度确实不对!就算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祝姑娘,是别家的哪位姑娘,你也不应如此待人!还不赶紧道歉!”

    祝宁意外地看向韩襄,原以为他会偏帮那人,没想到他竟让人向她道歉,而那先前还趾高气扬的人也真的垂着头诚恳地对她表达了歉意。

    “祝姑娘,抱歉,方才是我莽撞了,我只是下意识认为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会懂这些呢,定是胡说八道……呃,还望姑娘见谅。”

    祝宁:“……”

    这前半句还尚可入耳,这后半句说的什么话!

    但转念一想,她毕竟身在古代,这些人有这样的想法也实属常见。

    也罢,这次便不同他一般计较了,左右也已在言语上占了一些便宜,撒过气了。

    祝宁收起先前阴阳怪气的语调,摆摆手道:“既已知错,本姑娘便原谅你了。只是这世间有的是女子明事理、知万事,廖小哥你这思想还得改变一下才是。”

    祝宁嘴上提的是廖小哥,但看的却是在场所有人。

    她明眸善睐,神色坚定,说后面这一句话时声音清脆却铿锵有力。

    在场之人皆为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