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难得不是艳阳高照的天,厚重的云层浮在空中,将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有风自城外的旷野中吹来,吹进城内大大小小的宽窄街道,卷起路上的沙砾碎石,惹得行人衣角翻飞。
祝宁从李怀瑾府中出来,抬头望一眼阴云蔽日的天空,思忖着久违的雨水会在不久后落下。
果然,在她回到房中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密密麻麻的豆大的雨滴便开始砸在地面,不一会儿,地面就被全部打湿。
祝宁立于窗边,双手抱胸,望着窗外的大雨出神。
李怀瑾会定期往京中送信,她是知道的。毕竟他三番五次地提起过此事,她也不止一次目睹过他端坐于书案前,安静地执笔写信,再找来侍卫替他送信的场面,再者,向最高领导汇报工作本就是职责之一。
此前李怀瑾向工部员外郎、苍州知府介绍她时,她便有了疑心,但她事后只当是因为二人亲临现场,县中人多嘴杂,他不好隐瞒她所行之事,故坦言相告。可他如今毫无顾忌地将她本人及她所做之事悉数上报给皇帝,这一行为让她不得不再次思考起来。
虽然不可置信,但祝宁确确实实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李怀瑾想将她留在身边,甚至想将她带回京城。
为什么?祝宁对他从前说过的那句“本王对你的怀疑可没有减少分毫”还记忆犹新。若是仍怀疑她是细作,那将人留在身边岂不是更有风险?或者,他只是单纯拥有能完全掌控她的绝对的自信,认为她既好控制,又有多余的价值。
可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分明感受到李怀瑾不再有初见时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态。虽然他每日仍是一口一个“本王”,但她并未从中听出多少优越感,况且,他不仅耐心地教她骑马,每日陪她练习,还时常同她一起到现场亲自复勘。洁癖如他,也能忍受鞋底被厚重的泥土沾满,用百姓们常用的粗碗饮水,在有人着急如厕时主动接过那汗涔涔的、湿滑的铁犁,配合着黄牛犁地。
她也是因此才转变了看李怀瑾的角度。
雨声密集,雨帘朦胧,穿堂风带来一阵潮湿水汽,迷得祝宁眼眸微闭。
再睁眼时,一道模糊的身影闯入祝宁的视线。
王大婶站在大门屋檐下,抖落着一身雨水,片刻后贴着墙根儿,借屋檐挡雨,走回房中。
今日有雨,在地里干活的人应是都陆续回城了,只是不知道现场的一些材料来没来得及做防护措施。
祝宁脑回路被迫一转。
算了,先关注眼下要做的事情罢,至于李怀瑾那边,见招拆招好了。
既然答应了三日后去军中给军民士兵们搞培训,她也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是,祝宁关上飘雨的木窗,回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点,细想着应当如何教学。
没有PPT、没有投影仪、没有话筒,她要如何让一众人都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冥思苦想一番,祝宁起身找来一把油纸伞,执伞步入瓢泼大雨。
跟随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一新木修成的院门前,雨声哗哗,祝宁怕屋内人听不见敲门声,便多用了几分力道拍门。
不多时,木门从里被打开,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小娃娃满眼惊喜道:“哇!是漂亮姐姐!”
祝宁摸摸眼前的小脑袋瓜,柔声道:“你好呀,你家彦子哥哥回家了没?姐姐有事情要找他商量。”
小朋友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只小手去拉祝宁的衣角:“哥哥还没有回来,雨下得好大,姐姐要不要进屋来。”
“小易!”林婶子沙哑的声音透过雨帘传来,“你怎么跑院门口去了,欸?谁来了?”
祝宁拉上小易软乎乎的小手,将人牵至伞下,带着人往里走。
“林婶子,是我,祝宁。”
林婶子声音同样意外,招呼着人进屋:“祝小姑娘?快进来快进来!别淋湿了!你瞧,这雨声大,我在屋里都没听见你的敲门声,好在小易耳朵好使。”
“没事没事,是我冒昧前来打扰。”祝宁收起油纸伞,将其立于墙角处,解释道,“这雨下得突然,我见王婶儿已然回家,想着王彦也当回来了,我有事寻他,便直接过来了。”
林婶子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老姜茶,放至祝宁手中,和蔼道:“是了,我一见这雨下起来,便知晓彦子稍晚些应会回来。这是我提前熬好的驱寒的老姜茶,祝小姑娘你喝一碗,免得染上风寒。”
祝宁看着手中这碗不见碗底的褐色的老姜茶,面露难色。
浓郁老辣的姜味直冲天灵盖,她看一眼身前目光关切的林婶子,眼睛一闭,咬咬牙,咕咚咕咚将整碗姜茶强灌下去,口腔中老姜的辣意让她缓了好一会儿。
除了不辜负林婶子的一片好意以外,在古代染上风寒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儿,尽管俞清医术了得,祝宁也不愿冒这个风险。
姜茶入胃,不消片刻,祝宁浑身涌起一股暖意。
林婶子引着祝宁坐下,问道:“祝小姑娘来找彦子商量公务上的事?”
“嗯,朝廷派了新一批军民参与排盐工事,带队的刘校尉让我去军中为他们详解工事流程等,我想找彦子从旁帮忙。”祝宁心想这也不算什么机要秘事,便三言两语讲了。
林婶子踌躇道:“原来如此……”
祝宁察觉她似有未尽之语,追问道:“怎么了?”
“嗐,就当是跟姑娘你闲聊,”林婶子搓着手背道,“彦子前些日子说两个弟弟妹妹也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待日子安稳下来,他便寻一处学堂将兄妹二人送去。”
“这是好事啊,林婶子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学堂费用虽不高,但这纸墨钱不便宜啊,何况多数学堂不收女娃,若真想让家里妹子有学上,估摸着还得多花一笔费用……”林婶子盘算着,家中收入怕是供不上两人上学。
面对钱的问题,祝宁自是爱莫能助,她想了想半开玩笑道:“我若是能去学堂教书,说不定可以回来给这两个孩子开小灶呢。”
“姑娘想入学堂教书?”
“有这个想法。”
“女子想要入学堂教书,怕是有些困难……战前战后我都从未听说过哪家学堂收女师……”
“竟是如此?”
祝宁沉默片刻,道:“无妨,届时试试便知。”
就算入不了学堂当老师,她也可以另寻出路,细算一下这几月的收入,做个小生意的本钱应当还是够的——只要她能说服李怀瑾放她离开。
两人又闲聊两句,王彦这才举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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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儿拿来的木板过头顶,小跑着回来了。
一进屋门,王彦愣在原地:“祝姑娘,你怎么来了?是来问现场材料的事吗?你放心,眼见着天要下雨,我早早就喊人将材料遮护起来,应当不至于被淋得太湿。”
祝宁没来得及的插话,王彦停不下口道:“本来将材料遮护完我就要带着人回来,不料亓大哥带着新到的刘校尉健步走来,说要看看已完成排盐工事的田地效果如何。我领着人查看一圈,这才回来得晚些。”
说罢,他将林婶子递来的姜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谢谢娘。”
“我来找你要商议的事,正与这新来的刘校尉有关。”祝宁道。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王彦进行一番陈述后,王彦十分理解地点头,问道:“祝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祝宁笑了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这样……”
-
三日后的清晨,临时驻扎的军营中。
一顶顶军账搭得整齐规律,士兵们正在晨训,训练有素的叫喊声气势磅礴、直达天际,震得地面都在上下抖动。
祝宁和王彦带着一车教学用具缓缓驶入军营大门,引得看守士兵纷纷侧目。
李怀瑾和刘芮已在军中等候多时。
见祝宁同王彦一路有说有笑,李怀瑾眸中一冷。他走上前去,扫一眼车板上的物品,语气似有酸味:“这便是你和王工头三日来准备的物品?”
整整三日,李怀瑾都没机会同祝宁见上两面,她只在早上来府上一趟,早中晚饭也不知是在何处吃的。每每想要将人留下询问两句,她便以忙着准备教学用具之由草草敷衍,转身就走,那背影当真是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说需要什么用具可以尽管找他帮忙,她却连忙摆手,只道她会解决,不劳王爷费心。他又追问如何解决,她却说她找了王彦一同准备。
王彦。
又是这个王彦。
李怀瑾虽心有不快,但这人毕竟是当初他要求她带的,如今自尝“苦果”也唯有忍受着。
“正是。”祝宁却很是轻松欢快,她四下张望,询问道,“咱们在哪儿教学啊?我建议寻个空旷的、有高低差的地方,这样方便底下的人看得更清楚。”
刘芮抬掌道:“欸,又不必对军中所有人教学,只需将我精心挑选而出的十来个营长教会即可,他们的脑子都还算灵光,想必领会起来并不太难。”
祝宁一想,是这个道理,颔首表示认可。
“来人,帮祝姑娘将这些个用具搬至主帐内。”刘芮招手引来几名士兵,旋即对祝宁及王彦道,“跟紧,主帐在这边。”
“营长们还在组织训练,快结束了,估摸着等你们布置好这些个用具他们便到了。”刘芮健步如飞地走在前头。
祝宁嗯嗯两声,快步往前走了两步。
身边不知何时贴过来的李怀瑾也跟着往前迈出一大步。
祝宁皱皱眉,这人贴这么近做什么?旁边的路不是很宽敞吗?要防她搞小动作也不是这么防的吧?
祝宁脚下或快或慢,李怀瑾总能依着她的步子调整节奏,像一条甩不掉的大狗。
算了,随他去吧。
一行人中,只这两人紧贴着一路走至军营主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