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前后步入前厅,李怀瑾吩咐下人去换来一壶新沏的茶水,还特意强调要用他从京城带来的上等茶叶。
“老师,请坐。”
李怀瑾欲让刘芮到上座,但刘芮却摆摆手表示拒绝。
“你是王爷,如今我只是个校尉,咱们还是按规矩来。”刘芮语气平和道。
李怀瑾了解刘芮的性子,知他不论再说什么,刘芮也不会改变想法,便不再与之争辩。
待李怀瑾和刘芮先后落座,祝宁这才寻了个与刘芮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原以为这师生二人还要再叙叙旧,寒暄几句,没想到祝宁的屁股刚沾上椅面,刘芮便开口谈起公事来。
刘芮掸了掸衣袖,问道:“方才在进城途中,我瞧见城门口来往军民皆面带喜色,可是荒地重垦一事有了进展或成果?”
“是,”李怀瑾颔首,语气带上几分轻快,“三日前,第一标段的田地,也就是靠近东、西虞河两条河流的近两千亩土地已完成排盐暗沟的修缮并开渠灌水,今日便是将那咸水排出之时。”
“效果如何?”
“极好。”
“既如此,晚些时候我可否能去瞧瞧?”
“自然可以,只是老师这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休整一番,明日再去。”
“无妨,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这么经不住折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和睦,似乎全然忘记这厅内尚有第三人在场。
祝宁轻啜着刚端上来的茶水——热气扑面,入口微苦,随后回甘,清雅的茶香于口腔鼻腔弥漫,为饮茶之人洗去一身疲劳。
不愧是从京城带来的上等好茶。
这样的好东西,她是沾了别人的光才得以品尝。
说什么为了加快工事进度跟人交流经验,她现在分明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祝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品着茶,虽心有不爽,但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没露出太多额外的情绪。
“不仅是土地排盐,重建许多事宜都因祝宁提出的各种法子得以加快进展,比如城墙的修缮。”李怀瑾说着,看向祝宁,眼含笑意。
刘芮也调转视线,用审视的眼神紧盯着她,他道:“噢?这倒是不曾听人提起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了,祝姑娘是何方人士,怎会如此精通土木之事?”
不问排盐是何原理,不问城墙如何修缮,不问祝宁都用了些什么方法,上来首先问的是她的背景。
祝宁放下茶盏,对上刘芮的视线,不慌不忙道:“民女是陇县人,只因家父为木工,从小耳濡目染,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土木相关的知识,一点皮毛而已,谈不上精通。”
她用的仍是应对李怀瑾的那套说辞。
只是李怀瑾都对她编造的身份家世心有怀疑,这位久经沙场、混迹于两代朝堂的老将又怎会轻易相信?
为了不给这位老将质疑的机会,祝宁紧接着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她所用之法,连带着的还有每种方法的不同原理。
刘芮几次三番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祝宁连珠炮般的语速给堵了回去。
刘芮:“……”
祝宁一口气说完数段长难句,最后目光真切地与刘芮对视并问道:“刘校尉以为如何?可有什么其他不同的解决之法?能否也讲出来,让民女学习一番?”
语毕,她从容地端起不再有烟雾升起的茶盏,咕咚两下将茶盏中剩余的茶水喝完。
茶盏向上微倾,祝宁双眸微闭,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这女娃生了张好厉害的嘴!
刘芮眼神一凝,正要开口——
“老师,您于屯田之事上经验丰富,依您看,祝宁方才所言可有不妥或遗漏之处?”李怀瑾紧跟在祝宁后面追问。
祝宁听完颇为意外地挑起眉头。
刘芮则似笑非笑地斜乜李怀瑾一眼,他道:“并无不妥,这位……祝姑娘,才思敏捷,能看出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我虽有带兵屯垦的经验,但于土木之事上的造诣并不高。”
刘芮轻哼一声。
他若是有其他法子排盐,何至于土地盐碱问题困扰边关民众至今?
这个叫祝宁的女娃,分明是故意多问一嘴,李怀瑾竟也为她帮腔说话。只是她所言之法及其原理,确是无可非议的句句在理,让他不得不重新站在另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她。
“祝姑娘既说的头头是道,不如去军中为军民们提前上一课,说清楚原理机要,他们往后干起活来也更有把握和分寸。”刘芮提议道。
自己明白是一回事,能将人教的明白、干的明白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如今对着他与李怀瑾两人能说的如此通畅,在李怀瑾的帮衬下尚有心思同他打趣,那面对一众士兵呢?她也能做到如此从容不迫么?
刘芮怀着这样的心思,势要看看祝宁一介女流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紧盯着祝宁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看祝宁作何反应。
只见端坐于他正对面的祝宁身形一顿,随后粲然一笑,点点头,轻松应下:“刘校尉真是同民女想到一处去了!民女正有此意,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就叫刘校尉抢了先。”
“排盐工事,兹事体大,定然要先组织军民们学习图纸和开挖工序方可动工。”祝宁眉眼弯弯,礼貌询问道,“刘校尉,您看安排在哪日教学比较合适呢?”
见祝宁这副反应,刘芮若有所思。
他竟有些看不穿她究竟是故作轻松、强撑笑意,还是她真的毫不怯场。
李怀瑾在此时插话道:“不如定在三日后罢,士兵们一路长途跋涉,想必也劳顿,总要有些时日调整状态,如此方能更好地投入后续工事之中,老师以为如何?”
“既是王爷开口安排,照做便是。”刘芮十分给李怀瑾面子,一口应答。
李怀瑾双肩微沉,似是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对祝宁道:“你先回去准备教学相关的物什,事关重大,可不能有丁点儿马虎。”
祝宁巴不得赶紧脱离刘芮的视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因此李怀瑾话还没说完,她就站起身来告辞。
“是,民女定会充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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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保教学质量,”祝宁瞟一眼李怀瑾,见他表情淡然,遂快速扯了扯嘴角,“民女先行告退。”
待祝宁的身影远去,彻底消失在二人的视线当中,原本沉默的氛围才有了一丝松动。
刘芮用同样审视探究的目光看向李怀瑾,他道:“青桉,这个女娃……”
“老师,学生派人查过她……”李怀瑾停顿良久,似乎是在考量什么,最终他还是如实道,“她的身世确实存疑,但学生相信她,她不会有任何不良之心。”
刘芮鼻息喷气,轻笑出声,他挖苦道:“你不必再三强调。老夫的双目尚明,双耳未聋,难道看不出你对她的维护之意?”
李怀瑾一时被堵得不知作何言语。
刘芮轻轻摇头,开门见山道:“你将她所作之事桩桩件件上报陛下,可是动了别的心思?”
李怀瑾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坚定:“我想带她回京,她有一身才华,在京中必定能得以施展。”
刘芮看到的,却是他眼底的执拗。
青桉啊,尽管表面上已经成为了可独当一面的大人,可他身上时不时出现的这股执拗劲儿,仍然同小时候一般。只要他想做到什么事,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完成。
“你问过她的意愿了?”刘芮一针见血地问道。
李怀瑾眉头微蹙:“还……没有。”
刘芮又轻哼一声,随即严肃道:“我此行还身负另一任务。”
李怀瑾左眼皮一跳,似有不好的预感。
“陛下派我给你捎来口信,”刘芮正眼瞧他,转述道,“陛下道既然战后城墙已完成修缮,百姓也在逐步恢复正常生活,边关后续垦地事宜由我来接手,你的职责已尽,陛下盼你早日回京。”
李怀瑾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难得急促道:“回京?陛下为何不亲自书信于我,还……还劳烦您转述……”
刘芮看着眼前这毛头小子,悠悠地浅饮一口茶,慢吞吞道:“陛下深意,老夫不敢妄自揣测。”
李怀瑾闭了闭眼,恢复冷静之姿,他道:“学生方才并非质问于您,老师勿怪,陛下可有规定返程的具体时间?”
“这倒没有。”刘芮放下茶盏,“陛下只让我到达庆县后转告你,要你尽早启程回京。或许……是有其他要事亟待与你相商?”
李怀瑾一双丹凤眼紧盯着厅内木桌上那只已被喝干的茶杯,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刘芮点点头,起身道:“如此,陛下指派于我的任务便完成一项,无其他要事,我这就去城外看看你们方才说的‘第一标段’?嚯,这可是个新鲜词儿!”
不等李怀瑾做出反应,刘芮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不必劳烦你亲自带我去,让你身边那个侍卫带我去便好,想来你眼下要为回京之事做不少准备。”
刘芮轻笑两声,转身离开,只留李怀瑾一人在厅内冥思苦想,找寻解决之法。
他本想着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慢慢说动祝宁,但如今,一道自京中而来的口信打破了他原来的计划,让他不得不改变策略,以达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