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各条暗沟泄水口的水栅被打开,水流争先恐后地从泄水口涌出,顺着田外纵向的集水沟一路奔流,尽数泄往远处无人的荒滩。

    原本清冽的雪水变得肉眼可见的浑浊泛白,这一迹象意味着土壤中的盐分确实溶化于水中,并随水流排出。

    拥簇着站在田埂上的围观群众看到这一景象后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纷纷讨论着暗沟排盐的成功。

    此时此刻,祝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地,她嘴角扬起,笑得如释重负。

    盐水排出,田块中水位线逐渐下降,露出被洗刷过的土壤,往日泛白的土地经清水浸润、软化,变得松软温润,恍若新生。

    有老农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泥土,放至鼻尖轻嗅,只闻到纯粹的土腥味,再无半分碱苦味。

    他喃喃自语道:“成功了,竟真的成功了……”

    困扰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们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他们内心的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只能一个劲儿地对着祝宁及李怀瑾道谢。

    祝宁搀起躬身道谢之人,用不太平静的声音道:“别别别,诸位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想了个法子,实际上所有实操的流程都是你们来完成的……况且,这排盐只是第一步,水流带走盐分的同时也带走了土壤中的养分,后续还需靠你们的经验养地沤地,使土壤肥沃起来。”

    李怀瑾附和道:“此次排盐的成功是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所获,相信有了这次宝贵的经验,诸位能在往后的暗沟、水渠修筑中做得更好。”

    众人点头称是。

    “王爷。”

    亓从连不知从哪儿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凑到李怀瑾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祝宁见状,自觉后退两步,给这主仆二人留出更多的空间。

    “嗯,知道了,你先回府稍作准备,本王紧跟着便去。”李怀瑾沉声吩咐,旋即以一种隐含期待的眼神看向祝宁。

    祝宁:“……?”

    亓从连说了什么?李怀瑾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只见李怀瑾朝她步步贴近,说话时尾音上扬:“祝宁,随本王回府,本王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话音刚落,祝宁的左手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握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走。

    “欸?”祝宁面露不解,她很少看到如此急切的李怀瑾,他的眼底甚至压着一丝兴奋。

    待二人翻身上马,驱使着马儿往城中去,祝宁才开口问道:“王爷要带我去见谁?”

    李怀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祝宁一股脑地讲了个清楚。

    原来,早在第一标段排盐工程处于初期翻土阶段时,李怀瑾便修书一封送往京城。

    他在信中详细写明了排盐事宜之进展,并向皇帝保证这项工事必定会取得成功,后又阐述了庆县周边耕地面积之广,只靠如今的军民人数,恐难以在年底前完成所有田地的排盐工事。因此,他希望皇帝能加派人手,帮助庆县完成荒地改造,早日恢复作物耕种。

    皇帝收到信件,很快便有了回复,说会从京中调任一名校尉,领着新征军士前往边关,继续屯田事业。

    而今日,便是那被指派的校尉带着军队抵达庆县之时。

    祝宁听完,沉默不语。

    李怀瑾此人,总是未雨绸缪的,他时常为未到来的未来先一步做好准备。不论是之前找礼县借调人手,还是如今找皇帝增派人手,他总是能让援助出现在最恰当的时机。

    祝宁可从中窥见他是一个目光长远,极其擅长提前布局之人。而她,或许早已成为他所掌棋盘上的一子。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祝宁已经很少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满眼狐疑、精明算计的李怀瑾了。他对她的能力的信任,对她的种种维护,给到她能够放手去整治现场、改良工程的底气……桩桩件件都让她逐渐放下戒备,忘记了两人一开始相遇时你来我往的试探。

    虽然嘴上劝告自己只将他视作领导即可,但其实不知不觉间,她也许早已把他当成朋友。毕竟不知从何时起,她在李怀瑾面前的自称都从“民女”变成了“我”,而他对此并无异议。

    但在此刻,祝宁突然意识到,李怀瑾还是那个李怀瑾,只是她看他的角度发生了变化。

    似乎是察觉到主人情绪上的躁动不安,红火发出低声嘶鸣。

    “祝宁?”李怀瑾见她伸手去安抚马儿的情绪,他轻声问道,“你……可有在听?是否有什么心事?”

    祝宁哄好红火,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笑盈盈道:“在听啊,王爷方才说朝廷派来的校尉名叫刘芮,是位老将。王爷放心,民女与之见面时一定遵守礼数,不会让人看笑话的。”

    李怀瑾闻言,眉头一皱,眼底的兴奋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担忧,他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明明她露出了同往常一样的笑容,可她的称谓又变回了最初那样,明明两人相隔不过一尺的距离,他却觉得她在有意疏离。

    李怀瑾一双黑眸沉沉地看向祝宁,几息后,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你今日若是觉得累了,便先回去休息罢,明日再与刘校尉见面也不迟。”

    “不累不累,只是……”祝宁状作思索,疑惑道,“王爷为什么非要让民女同这位刘校尉见面?”

    李怀瑾强压下心中的烦闷,同她解释:“先帝在世时提出军队屯垦戍边之策,刘校尉便是第一位带领众将士奔赴边关实践此政令之人,他经验老道,若你能与他交流一番,或许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加快工事进程……”

    他止住话音,微微垂眸,右手大拇指搓了搓缰绳。

    “原来如此。”祝宁颔首道,紧接着,又一疑问浮现在祝宁心中,“他既是两朝老将,为何只领个校尉的官职?”

    “先帝驾崩后,刘校尉大病一场,告老还乡,他同当今陛下道不必封赏他那些个虚职名号,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此后的日子。近几年匈奴来犯,我朝与之日久交锋,刘校尉曾上书陛下,欲重披甲胄,上阵杀敌,但彼时朝中已有合适的武将之选,且陛下念他年事已高,亦不愿让他冒此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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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怀瑾顿了顿,浅浅一笑,复又继续往下说。

    “许是对这边关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厚情感,在听闻朝中正选人来此地监督、支援屯田后,刘校尉再次上书陛下,言辞恳切,他道他曾在边关扎根多年,论应对边关土地及环境的经验,朝中无人能与之匹敌,他不需要什么高阶职位,他只想重回旧地,再为朝廷出一份力。”

    “面对如此赤诚之心,陛下终是不忍拒绝,便授予他一个校尉的名头,让他带着兵来了。”

    祝宁凝神听完事件起末,内心很是感慨。

    听上去是个传奇人物呢!

    她现在倒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这位刘校尉了。

    -

    回到李怀瑾府中,下人上前来娴熟地将二人的马匹牵走。

    “青桉!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沉稳有力,有如洪钟响彻整个府邸。

    余音未落,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走出前堂,眨眼间便来到二人身前。

    来人伸手用力地拍了拍李怀瑾的肩头,爽朗道:“不错,能看出来平时有在训练,没有松懈。”

    祝宁头一次见李怀瑾跟被拿捏的小鸡仔一样,言行万分恭敬:“老师多年费心教导,学生不敢松懈。”

    祝宁:“……?”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你方才在路上也没说你跟这个刘校尉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啊?

    不仅没有说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眼前这精神矍铄,看上去孔武有力得能把祝宁一把提溜起来甩飞的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爷子,实在不像是生过一场大病……

    好你个李怀瑾,竟然谎报“军情”!

    祝宁正腹诽着,忽然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朝她投来。

    “这便是你同陛下说的那个女娃?”

    等等,这句话的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短短十几个字砸得祝宁头晕目眩,她强稳住心神,上前行礼道:“民女祝宁,见过刘校尉。”

    “是,”李怀瑾肯定道,“暗沟排盐之法便是她提出的。”

    祝宁能感觉到刘芮在上下打量着她,用那种探究的、好奇的、怀疑的目光,这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这一刻,祝宁在心中默默扣减了对这位刘校尉的印象分。

    “老师,进屋聊。”李怀瑾展掌一引,带着刘芮往前厅去。

    那有如实质的目光甫一移开,祝宁立马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李怀瑾回头瞥她一眼,她随即认命般跟上两人的步伐。

    她就不该听信李怀瑾的鬼话跑来的!老老实实地回去睡大觉不好吗!个死丫头好奇心这么重干什么!

    现在好了,她有预感她要被卷入一些不可言说的漩涡之中了。

    想来想去,祝宁还是认为这是李怀瑾的错,都是因为他的发言实在是太具有煽动性了!

    于是在跨入前厅的前一刻,祝宁表情凶狠地冲着李怀瑾的背影挥动两下拳头,以泄内心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