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襄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将自愿报名参与建设的女子的名单统计完成,并按工种划分组别。

    次日一早,王彦就接到县衙通知,让他带着她们到现场好生学习。

    他领着人群往城外去,一路上高声同她们讲着做工的注意事项,让她们一定要有安全意识,遇到困难及时找人帮忙,不要硬撑等等。

    到了现场,从围观学习到上手实操,这群大多已婚已育的妇女果真如王大婶所言,能挑能背有力气,学起流程来也极快。待第一日结束,绝大多数人都能上手做的有模有样了。

    期间,祝宁有到现场看她们的学习进展如何,为她们加油打气,同在场所有人讲不同材料的各自的用法与作用,讲暗沟排盐的原理——

    灌溉的淡水充分浸泡土壤,溶解土壤中的盐碱物质,表层盐分淋洗至下层暗沟之中,顺着暗沟排出。

    而暗沟从下往上共有三层。底层为黏土防渗层,一方面防止地下水往上冒出,带来更多盐分,另一方面防止地表渗入的盐水后续再次上升至地表,造成耕地二次污染;中层为碎石卵石排水层,碎石卵石不仅能起到支撑作用,石块间的空隙更是恰好形成输水通道;上层则为粗河沙过渡层,可以过滤地表泥土,防止排水通道被淤堵。

    有人便在这时发问:“从前也用了灌水后从明渠排盐的法子,为何如今要大费周章挖这暗沟排盐?”

    祝宁环顾四周,就地取材找来几块木板搭成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又抓来几捧土放在木板间,做成一个微型田块。

    随后,她又从旁边储存施工用水的方形池子中舀来一瓢水,示范给众人看。

    “诸位且看,这是按照先前那位大哥所说的,明渠排盐。”

    祝宁直接将水倒入木板之间,直至水从上方满溢而出。此时,瓢中之水还剩约三分之一。

    她将水瓢中的余水向众人展示,旋即撤下木板,在旁重新搭建一个新的空间,并再次用土将其填满。只是这一次,她在土中留出一道小沟,找来小块的碎石铺满小沟后再用土把沟掩盖。

    “这是设有暗沟后的排盐模拟。”

    同样容量的一瓢水从上方倒下,根本等不及满溢,水便从下方留设的小沟中汩汩排出。毫无疑问的,瓢中之水还剩下大半。

    “我好像看明白了,有了这暗沟排水,灌溉所用之水更少,更能节约水源!”

    祝宁闻声看去,只见一位身材壮实的婶子两眼放光,喜形于色,她点头认可道:“不错,这便是暗沟排盐的优点之一,用水更少。”

    “那它还有什么优点?”有人又疑惑问道。

    祝宁随手捡来一根小木棍,蹲下身在两块被水浸湿的泥土上比划道:“优点之二,节约用地,提高土地利用率。你们看,若是明渠排盐,则需额外占用一块土地进行沟渠修筑,但若是于地下开挖暗沟,则无需多划分出土地。”

    众人醍醐灌顶:“确是如此!”

    “优点之三,速度更快。”祝宁站起身,拿着小木棍晃悠两下,“但条件有限,我方才模拟出的排盐工程简陋,并不容易看出这点。”

    “祝姑娘一番演示,我等已明了其中奥妙。”

    既然知道了个中原理,所有人干起活来就更有了目标和奔头。

    待众人散去,回归各自的岗位,祝宁察觉他们挥舞锄头的频率都变高不少。

    一朝一夕间,参与水渠改造、土地排盐工程的队伍壮大起来,原先祝宁所提议的对工人们进行安全意识培训一事终于被落实。

    说是培训,但也不过是李怀瑾站在内城墙门外的矮垛上,对着即将出城做工的众人警示几句,实在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培训。

    但眼前的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面上没有任何马虎敷衍的神色。

    李怀瑾于矮垛之上负手而立,一脸肃穆,朗声道:“本王受命于此地督理修渠排盐工事,念诸位劳碌艰辛,今特简易训谕,申安全之戒,望诸位务须谨遵。修渠浚地,治盐拓田,多有深沟险地,土崖易崩,土石易坠,器械易伤。若肆意轻视,则或致伤病之祸。”

    “诸位须知,人身为本,工事为末,劳作之时务存谨慎之心,登高扶稳,严防坍塌。同役之人,当守望相助,工头、组长应时时巡查,杜绝疏失。此番工事,本为利民丰岁,若因疏忽伤身殒命,实属得不偿失。”

    “谕下之后,望阖场人等日日警醒,恪守规矩,以期安稳竣工。”

    李怀瑾之言,一字一句皆有其份量,字字句句落入的不仅是在场之人耳中,更是砸在了他们的心里。

    振聋发聩。

    -

    干渠重修、支渠新挖、暗沟开挖、夯实沟底、卵石粗砂层层铺垫,最后回填种植土壤。

    第一标段的水渠改造、土地排盐工程就在祝宁的指挥安排下,在李怀瑾与韩襄的人员、资材调度下,在庆县男男女女的辛苦劳作下,历经两个月的时间,顺利进入最后的收尾工作——抬高田块四边,做成矮垄,确保灌水后积水不会轻易溢出。

    祝宁目睹最后一段田埂被抬高完成,满眼期待地看向身边的李怀瑾。只要他一声令下,由横连山上奔涌而下形成的东虞河、西虞河中的雪水便能通过水渠一路流送至田块中。

    “进水口、泄水口可已检查无误?”李怀瑾问道。

    王彦微微躬身,拱手道:“回肃王殿下的话,皆已检查,泄水口有水栅拦截,进水口只待您发出指示,便可开启。”

    李怀瑾右手一挥:“开栅放水。”

    “是。”王彦转身去通知守在进水口的人员打开水栅放水。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滚滚流水便顺着依地势而筑的水渠,一路欢快地扑腾而下。

    它们先是奔流于同一干渠,在遇到分岔路口时,便自觉兵分几路,沿着不同的支渠去往不同的田块,要完成的,却是同样的使命。

    被新翻至松散的土地的颜色逐渐加深,水位不断上涨,最终淹没过土壤表层,将整个田地浸泡其中。

    眼见着水位线快到拟定的高度,把控着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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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的人及时地关闭了水栅,只让早一步流出的水慢慢涌入田地,不造成过多浪费。

    等到田块中的水归于平静,只有微风将其吹动时,在一旁默默观看完整个过程的祝宁及韩襄都长舒一口气。

    韩襄用衣袖轻轻擦拭掉鬓角的汗水,他如释重负道:“接下来便是等三天之后再泄水了罢。”

    “嗯。”祝宁应声,轻轻点了点头。

    田块灌水后浸泡三天,留足了时间让盐碱物质充分溶于水中,三天之后将每天暗沟的泄水口打开,将盐水排至外围集水沟,再由集水沟排至就近的荒滩。

    这样一来,盐分留在荒滩,便隔绝了田地中的盐碱循环。

    望着淡水漫灌的田地,祝宁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她期待着这项由她一手设计的排盐系统的成功能给庆县人民带来巨大的便利,让这片土地从此不再经受盐碱之苦,每年都能够得到大丰收。

    她忐忑的是这项排盐系统是否真的能大获成功。

    祝宁并非怀疑自己设计有误,她在现代时接手过一项盐碱地改良工程,为了做好这项工程,她参加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方案谈论会,甚至学习研究相关原理、技术到深夜,自认为称得上一句“有相关工程经验”。

    只是现代的材料、工具、机械等与古代大不相同,做工的精度自然更不可能相提并论。尽管这两个月来她每日都会到田块间实地检查、纠偏,但她仍旧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若是……若是最终的排盐效果达不到预期……

    祝宁抿紧嘴唇,眼底浮现出一抹忧虑。

    达不到预期的话,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多日日夜夜卖力干活的人?辜负了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汗水、他们的付出,也辜负了他们对她的信任。

    “祝宁。”

    李怀瑾沉稳的声音将祝宁的思绪拉回,她微微侧脸看向那人。

    “嗯?”

    “这项工事是你耗费了数个日夜,呕心沥血一手设计出来的。”

    李怀瑾与她四目相对,说话时神情很是严肃认真。

    “嗯。”

    “但是它能顺利开展实行,是经过了庆县县令、苍州知府、工部侍郎以及本王过目,由工部侍郎上报,在工部走完流程,于朝廷留下了奏本,得到了当今陛下的批准,是合规的。”

    所以就算出了问题,也并非你一人之责。

    祝宁凝视着李怀瑾那双眸光闪动的丹凤眼,好似知晓了他的未尽之语。

    她一下子就呆愣在原地。

    “本王非是盲目相信一人之人,之所以放心将此事交于你手,是因为本王知晓你有这个能力。”李怀瑾垂眸道,“或者换句话说,本王相信自己看人的目光——定然不会有错。”

    李怀瑾看上去很平淡,言辞间的自信似乎浑然天成,实在不像是在刻意安慰。

    而听完这样一番话的祝宁却彻底呆住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跳动,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那究竟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