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干得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回到城中,祝宁催着李怀瑾去县衙找韩襄将招募女性做工一事定下。

    “女工?”韩襄从案牍里抬起头,面有犹豫,“这……土木之事辛劳费力,先不说女子的气力如何,她们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何况城中绝大多数女子此前从未参与过此类事宜,若真找来女子劳役,是否出现问题?”

    祝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也不避讳,直截了当道:“首先,县令大人担心的‘未参与过’一事,王爷已想出法子应对,其次,大人所担心的女子月事是否会造成影响——”

    听祝宁自然而然地将“月事”二字脱口而出,韩襄神色尴尬,佯装清嗓地轻咳两声。

    “民女认为,月事会带来相关影响一事,并不应草率地归结于整个女性群体。有的女子会腹痛,有的女子却不会有任何不适,这终归是视个人身体情况而定。”祝宁也不管身边两个男人什么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就拿民女举例,民女在过去两个月内从没因月事耽误公事,这点想必王爷和县令大人有目共睹。”

    一番话说得韩襄哑口无言,他下意识看向李怀瑾,想知道这位肃王殿下是何想法。

    “此事并非强求,而是依个人意愿。”李怀瑾平静道,“至于二位方才所言之事,实在无需担忧,原本每人每月就有五日可供休息,若遇突发的身体不适,调整休息时日便可。”

    祝宁闻言闭了闭眼睛。

    调休这东西竟也被你小子整明白了!

    既然李怀瑾都给出解决办法了,韩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顺从应下,道下午就发出通告,并将女子参加劳役的相关注意事项都同乡亲们讲明白,参加与否完全遵从她们的意愿。

    祝宁满意地点点头,又拟出几个女子可做的工种及其对应的工钱,让韩襄一并告知。

    又了却一桩事,祝宁心情十分不错,走出县衙时还小声哼唱着歌。

    衣袖处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祝宁停下脚步,只见李怀瑾低下头,满眼关切地问道:“你每月来月事时当真无任何不适?没有强撑着处理公务?”

    意料之外的关心让祝宁感到些许不自在,她本以为李怀瑾会像韩襄一样,对月事二字有所避讳,没想到他会主动多问一嘴。

    其实在现代时,祝宁每月痛经非常严重,并且腹痛再严重也请不了假,还得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如常上班,办公室的抽屉里总是常备各种止痛药。

    但自从穿越到此处,她的痛经竟然缓解许多,除了第一日腰部会有些酸痛外,其余时候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祝宁猜测这或许是运动量增加、身体素质提高导致的。

    只是古代没有卫生巾、卫生棉条等用品,能用的只有填充着草木灰的月事带,用完每日还要手动搓洗,十分不便。

    “王爷放心,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是我自己最了解,若真有不适,我会向王爷告假的。”祝宁余光看着李怀瑾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手臂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撤,笑道,“似乎到午膳时间了,王爷,咱们回府罢?我这肚子饿得咕咕响了。”

    李怀瑾感受到衣料从指尖滑走,轻微皱了皱眉头。

    她在躲?

    可她面上看起来又神色如常,言行似是顺其自然……

    李怀瑾指尖摩挲,收起满腹狐疑道:“嗯,回府。”

    -

    下午些时候,县衙甫一放出招募女工的消息,各家各户的女人们便第一时间组团到了县衙门口,等待县令大人出来发布最新通告。

    祝宁自然是不会错过这种热闹的场面,她戴上帷帽,站在离人群有些许距离的一个角落处,等着看韩襄要如何处理此事。

    四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落入耳中,祝宁垂眼,津津有味地听着。

    “王婶子说她早晨在祝姑娘出门前把人拉住,同祝姑娘讲了大家伙也想做工这事儿,没想到这会儿子县令大人就要公告了!”

    “可不是嘛!祝姑娘办事当真利落!”

    “不仅祝姑娘办事利索,那肃王殿下和县令老爷这么快就同意了,说明这二位也是肯定咱们的!”

    “我啊,也不期待能拿多少工钱,主要是这地它得尽快弄出来,不然来年种不了庄稼可咋整?我就想着多出一份力,总归能拉快些进度不是?”

    “嘿,你不想着拿钱,我可想着呢!咱家那几口人,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三个娃娃,顿顿都吃得多,只靠我家那口子的工钱,养不过来啊!”

    “你说的没错,苦了咱自己也不能苦了家里的娃娃不是?”

    祝宁听到此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这种境况下,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真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打完仗,城里恢复元气的日子比从前短了不少,这都多亏了肃王殿下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这仗还没打完的时候,肃王殿下就已主动向陛下请旨要来咋们这儿监督重建了,所以战役前脚刚结束,他后脚就到了。”

    “京中生活富贵百倍,他却自请来这贫苦的边关……当真是心系百姓……”

    “其实……肃王殿下早些年就已经来过一次了……”

    祝宁的眼睛倏然睁大,想要听清后半句说了什么,那声音却被另外几人的讨论声掩盖过去。

    待原先那几位妇人的声音再度入耳,她们已开始闲聊起另一话题了。

    “……你们怎么看?”

    “我是觉得两人相貌、才干上都般配得很,只是这身份差距确是太大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就变成相亲频道了?这又是聊的谁?

    祝宁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身份差距大可以入府为妾嘛!只要肃王殿下真心喜欢,想来也不会受到苛待。”

    等会儿,谁?你们在讨论谁的感情问题?这人你们也敢妄自讨论的吗?

    “妾?我看不妥,祝姑娘的能耐咱们都亲眼见过了,她何必入那王府委身做妾?她靠自己的本事不是能活得更好?”

    祝宁的眼神从看戏吃瓜变成了疑惑,最后触发瞳孔地震。

    什么玩意儿?你们在讨论谁和谁?!这对吗?这不对吧!办公室恋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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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取的你们知道不!何况李怀瑾对她怎么会有那种心思呢!她对李怀瑾也……

    她对李怀瑾更不可能有别的歪心思,对吧?

    刹那间,祝宁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张李怀瑾的脸,两人过往点点滴滴相处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倒带播放。

    祝宁自认为两人的相处方式属于正常男女之间的交往,其中的距离和边界感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她们怎么会认为她和李怀瑾之间会存在着不一样的感情呢?

    一定是八卦之心作祟的原因!

    “说的也是,祝姑娘一身本领,不怕养不活自己。”

    “行了行了,县令老爷出来了,集中精力,好生听听看他怎么说……”

    韩襄站在县衙大门口,待人群嗡嗡的说话声平息后才一本正经地开口讲话。

    祝宁将双手放入轻纱,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收回思绪,专注当下,调动自己的听觉去听韩襄在说什么。

    毫无疑问的,韩襄以一些场面话作为开场,说什么他作为县令,非常欣慰能看到大家自愿参与劳作的积极性,他先在此对大家道谢云云。

    紧接着,他依次将各工种的工作内容做了详细讲解,说明了应得工钱及告假事宜,又将李怀瑾提出的“边学习边试用最后考核”之事一字一句缓缓道明,他还提醒众人要顾及身体状况,量力而行……

    祝宁本想着若韩襄有什么遗漏之处,她可出面稍作补充,但他讲得条理清晰、面面俱到,言辞间还给众人提供了不少情绪价值。

    这位韩县令在与人沟通这一块,真是没得说。

    这边祝宁感慨着,那头韩襄已让人开始登记自愿报名者的姓名、年龄、想要做的工种等相关信息了。

    场面眼见着就要混乱起来,韩襄三言两语安抚好众人的情绪,让她们排好队进行有序登记。

    祝宁半撩起轻纱朝那边看去,只见韩襄面上带笑,沉稳自持,与婶子们交谈时亲切从容,他虽身穿一身官袍,却没有任何的官架子,解答问题时也相当耐心。

    这样的父母官怎会不受人爱戴呢?

    祝宁低头一笑,放下轻纱慢慢往回走。

    她必须承认,韩襄在后方的人员调度、辅助配合是庆县重建事项能够推进得如此之快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她那些早些时候对韩襄的质疑,也在与韩襄日益相处的过程中,在了解了韩襄的为人后渐渐消失不见。现在,韩襄在她眼里不仅是一个称职的父母官,更是一个极其令人省心的好同事!

    毕竟从前祝宁在现代时,遇到过不少“牛鬼蛇神”——

    干了错事只会甩锅给别人,得了奖励又是第一时间拍领导马屁的;对其他部门提出的疑问和建议置之不理,非要闭门造车,最后连累整个项目挨骂的;完全听不懂人话,就要跟你反着干,出了事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的……

    祝宁现在想起那些人的面孔都仍旧满是痛恨。

    一番对比下来,她现在认为这古代的职场环境不知道比现代好了多少倍呢!

    这么一想,她宁愿留在古代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