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现代建筑工程的话术来说,庆县荒地重垦、土地排盐这个项目已经走完立项流程,人员也已配备完全,可以开始动工了。
李怀瑾是上面派来的监理,韩襄是“名不副实”的项目经理,王彦是韩襄聘请的工长,至于祝宁——
她算是李怀瑾重金雇来的编外人员,专门为以上几位不精土木的领导出谋划策,是集工期规划、成本管控、图纸设计等于一体的复合型“牛马”。
“祝宁,工人们已出发前往城外,你所列出的资材也在昨日便于现场堆码规整,你同本王……”
李怀瑾三步作两步走近祝宁的书案,话还没说完,就被横飞而来的墨水强制闭嘴,他反应极快地偏头,躲过了上一滴,却没躲过下一滴。
白净的脸上骤然多了一道墨迹,身上天青色的外衣也未能幸免。
祝宁见状惊呼出声。
她手忙脚乱,放下手中转动的毛笔,起身绕桌至李怀瑾身前,就要踮脚去擦李怀瑾脸上的墨水,嘴上不停歇道:“抱歉抱歉,王爷,我不是故意的!嘿!瞧我这死手!”
李怀瑾一把握住她伸来的手,犹豫几息,还是将人拉开些距离,状似冷静道:“无妨,本王去洗一洗,你……你在此稍等片刻,待本王回来一起去城外干渠处监督动工。”
他上下扫视祝宁,也不知她是如何转的笔,自己身上倒是一滴墨渍都没有。
“啊,好叭……”语气竟有几分惋惜,祝宁脚跟着地,又眨巴眨巴眼睛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转笔时把墨水甩到他身上不是故意的,但想趁机把他抹成个大花脸却是有心的。
只可惜,没能成功。
待李怀瑾换上一件青灰色外衣归来,祝宁已带上一顶白纱帷帽,手握图纸。
这顶帷帽是李怀瑾从州府回来时给她带的,祝宁拿到手还惊讶了好一会儿,问他怎么会想到给她买帽子。
李怀瑾只道是在街上路过一个小摊,见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又见她所卖之物为各类手作帷帽,便想着照顾她的生意,顺势买了几个。
祝宁信以为真,直夸他宅心仁厚、体恤百姓。
白日里日头毒辣,帷帽一带,不仅起到防晒作用,还能让人避免阳光刺眼,非常实用。
祝宁近来出行都随身携带着它。
“祝宁,走了,牛车已在外等候多时。”
“来啦!”
一路流淌着汗水抵达祝宁划定的第一标段土地改造处——离横连山雪水形成的两条主河流最近的两千亩土地。
祝宁在勘测地形时,从同行之人口中得知这两条主河流分别被命名为东虞河、西虞河,它们历经百年才形成如今规模,造福一方土地。
至于为何这片地会被称作“第一标段”,是因为待重垦改造的土地共有几万亩,如此宽阔的土地不可能实现同时翻新,这必定是一项长期工程。
祝宁便按离县城的远近程度将土地划分成十块,并以序号加标段为其命名。
李怀瑾翻身下马,走到牛车前扶了一把欲跳下牛车的祝宁,动作自然娴熟,两人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王爷,你觉得我学习骑马这一事项是不是应提上日程了啊?”祝宁走在李怀瑾右手边,嘟囔着,“这工程一开工,少不了要日日都来现场巡视,若是每日都坐牛车,实在是太劳烦他人。”
李怀瑾颔首,认可道:“言之有理,那便今晚?”
“今……”祝宁瞪大眼睛,“今晚?!”
祝宁抬头,轻纱朦胧,遮挡视线,她看不清李怀瑾的表情。
“怎么,你今晚另有他事?”
“倒也没有……不过王爷之前说要先找一匹温良的马,眼下是已经找到了?”
从州府挑选带回的马匹已在马圈处豢养多日,李怀瑾每日都会抽出点时间对其进行简单的训练。它温和聪明,如今已能听懂大部分指令。
李怀瑾眉眼带笑:“自然。”
“肃王殿下、祝姑娘,你们来了!”王彦笑脸相迎,对着李怀瑾行礼后直接盯向祝宁,目不转睛道,“干渠已安排一个班组开始疏通,但翻土的牛和铁犁仍在路上,因此土地翻新会稍晚一些。”
“没事没事,我们先上去看看干渠。”祝宁撩开轻纱,对着王彦回以浅笑。
李怀瑾往前一步,半个身体把祝宁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目光骤然冷淡,他面无表情道:“有劳王工头在前带路。”
王彦笑意僵硬片刻,转身向前:“肃王殿下这边请。”
李怀瑾侧身,将祝宁放至帽檐的轻纱揭下,低声道:“日光灼人,非必要还是用轻纱遮挡住罢。”
祝宁耸耸肩,不置可否。
-
两条干渠皆宽六尺五寸,近一丈深,自东西虞河引水,一路蜿蜒而下,中间引出许多支渠。
为了方便干渠的疏通及修护,王彦提前五日便找人将进水的渠口堵住,防止水流源源不断地输入,干扰动工。
沿着土路走了近一刻钟,祝宁隔着轻纱瞧见干渠底挥舞的铁铲、被铲来堆放两侧的混合着枯枝烂叶的泥沙、以及在一旁码放整齐、做好防护的石材沙料等。
她问道:“彦子,这些泥沙打算如何处理?”
彦子?
李怀瑾眉心狠狠一跳,面有不悦。
他去州府办事的这段时日,她与王彦已熟悉到这等地步?
王彦用衣袖沾去额头上的汗水,回答道:“我娘说,如今地里的土有些稀薄,从渠中清出的泥沙可运至田土中,增加些许厚度。”
这点泥沙量对广袤的土地而言近乎微乎其微,到后期还是需要用大量秸秆、杂草或落叶等进行沤地,但一边清理一边将泥沙运至地里,既能不占位置,又能解决“建渣”,也挺好的。
祝宁打了个响指,果断道:“行,就这么办。”
王彦的提议得到认可,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李怀瑾别过眼。
没眼看。
“对了,来我同你讲。”祝宁向前走两步,展开手中图纸,与王彦一人一边捏着,她道,“待干渠清理完三丈时,可依据进度图安排一个班组的泥水匠穿插入场……”
李怀瑾站在一旁,形单影只,只听祝宁炮仗似的向王彦交待着做工的注意事项——
要用糯米灰浆加片石在渠道底及两侧立壁上做一道防渗层;做防渗层前要将表面修得平整,不可留有过大的突起、异物;首次完成一丈长的防渗层后,一定要派人去叫她,她要到现场验收质量是否合格,还要记录每日进度及用料……
王彦又道祝姑娘不必每日都亲临,他如今在一老先生处学习,已能识得跟工程有关的文字,若要做记录,他在现场记下便好。
祝宁嫌轻纱碍眼,不知何时将轻纱撩至帽檐。
听了王彦这话,她面露喜色,感叹道:“可以啊!你小子还挺上进!但你身为工头,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想来难以处处兼顾,我会找县令大人借几个人手,教他们如何记录,就不给你多加负担了。”
李怀瑾嘴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愣是找不到一丝插话的缝隙。
他深呼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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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余光里一满头大汗的青年走来,正要朝他弯腰行礼。
“不必多礼。”李怀瑾抬手阻断他,冷声问道,“何事?”
青年看一眼炎炎夏日里表情冷得要结冰的肃王殿下,感觉周遭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直觉告诉他这位肃王殿下心情不太美妙,于是他小心措辞道:“犁地的牛和铁犁都已到位,草民特来请教王工头,是否就此开始动工……”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还冰冰冷冷的肃王殿下立马变得如春风般和煦,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
“既已准备齐全,自然可以动工。”李怀瑾走至祝宁、王彦二人身后,微微一笑,“两位可商议好了?这位小哥专程跑一趟,只为请示土地是否能开始翻新……祝宁,要去看看吗?”
祝宁又看一眼水渠内的施工景象,认为清理淤泥这等简单的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正要应下,却猛地怔住,想起件重要无比的事情。
她一拍脑门,大叫不好。
“怎么了?”在场之人皆投去疑惑的目光。
“这水渠有一丈深,且渠顶两侧还堆积有泥沙,不安全!”祝宁忙道,“先让他们上来,用木撑打好支护再继续清理!”
在现代,建设深三米以上的基坑、渠道时要做边坡支护,这是常识,眼下祝宁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她懊恼不已。
好在工程刚开始,还没出安全事故,现打支护也还来得及。
“这……从前挖沟渠时好似也没这么多讲究,”青年挠挠头,“用得着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吗……”
祝宁闻言扭头看向那人,目光犀利,有如铁锥。
她高声道:“这位小哥此言差矣,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干工程尤其要将此话牢记于心!若今日我不曾想起做支护,来日乡亲们做工时真遇见了塌方等事项,致使受伤或丧命,不仅我昼夜难安,更是连带一个家庭心寒!”
祝宁步步逼近:“何况工程现场出了事故,日后谁还敢安心做工?你能安心吗?”
青年虽被祝宁抬头仰视着,但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比方才那肃王殿下的冷脸还要吓人。
他不自觉吞咽着,半晌只憋出一个字:“我……”
王彦见状出来解围,打圆场道:“我这就找人按祝姑娘所说,用木撑打支护,小赵,你不是说犁地的工具都已准备妥当?那你且先回去告知大伙,可以动起来了!”
王彦拼命对着叫小赵的青年使眼色,又转头对祝宁道:“祝姑娘,这木撑应如何打是好?横平竖直做成网格状?”
“不错。”祝宁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
高声训人非她本意,只是她在现代时听过也见过太多因忽视防护措施而出人命的真实案例,更何况修缮城墙时就已有人受伤,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王工头可能就此事安排妥当?若是能,那本王和祝宁先一步跟着这位赵小哥去田地里视察一番,看看是否同样存在安全隐患。”李怀瑾沉声道。
王彦坚定道:“能,肃王殿下、祝姑娘且放心去。”
李怀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赞赏道:“王工头越发能担大事了,本王果真没有看走眼。”
一句话夸得王彦心花怒放,誓要日日守在现场,亲自监督兄弟们做好支护工作。
祝宁也认可地点点头:“辛苦你了。”
她看一眼气定神闲的李怀瑾,腹诽道:这李怀瑾还真是会收买人心啊……
“走罢。”李怀瑾与祝宁对视,朝她展眉一笑。
终于把这个碍眼的家伙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