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头难得放晴,将前几日的阴霾驱散得一干二净,街上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秦般若的马车不急不缓地穿过闹市,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永安伯府。
“去敲门。”
石竹跳下马车,上前叩了门环。门房探出头来,一眼认出秦般若,脸上堆起笑来:“原来是应三姑娘......”
话音未落,石竹一巴掌甩了过去。
“放肆!是清河郡君。”
门房懵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打开大门,躬着身子改口:“清河郡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请,您请。”
秦般若脸色淡淡:“你家二姑娘在吗?”
“在呢,在呢。”门房连连点头,小跑着在前面引路,“郡君请到花厅稍坐,小的这就去请二姑娘出来。”
秦般若淡淡应了一声,抬步往里走。永安伯府的花厅布置得精致,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当朝名人的画作,青松猛虎下山。秦般若径直坐在下首,丫鬟连忙上前奉茶。
秦般若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没有动,直接搁下了。
没有多久的功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道身影急急地走了进来。
姚淳雅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云鬓高鬟,容色娇艳,见了秦般若便笑起来:“应姐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迎你。”
秦般若没有起身,也没有笑。她径直坐在那里,目光淡淡地落在姚淳雅脸上:“这一声应姐姐,我是担不起了。”
姚淳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过她很快又笑起来,走到秦般若身边坐下,伸手去拉她的手:“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都吓着我了。”
秦般若没有躲,任由她拉着,只是目光冰凉语气淡淡:“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最清楚。”
姚淳雅动作一僵,可下一秒就又继续道:“应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府里养病,连门都没出过。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还是甜甜的,可那甜里多了一丝委屈,像是在控诉秦般若冤枉了她。
秦般若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样好的演技,怪不得应芳菲瞧不出半分来。
“姚淳雅,管好你自己的心思。”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若是再叫我发现你对我的人起心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姚淳雅彻底变了脸色,张了张嘴仍要解释道:“应姐姐,我......我没有。”
秦般若站起身,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淡笑道:“没有就最好。若是让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是会被一刀砍断的哦。”
姚淳雅脸色瞬间雪白。她看着秦般若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从前的应芳菲,温柔、善良、甚至有些软弱,被人欺负了只会红着眼眶躲在家里哭,从来不会这样。
秦般若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又笑了一下:“对了,我虽然失忆了,但是坠马那件事......”
“我却冥冥中觉得,不是意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姚淳雅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游移:“若真是人为的,二姑娘觉得本郡君应该怎么做才好?”
姚淳雅声音有些发颤:“胆敢对应姐姐出手,理应扒皮抽筋才好。”
“我也觉得二姑娘这样说得好。”秦般若说完,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就是故意的。
对于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再没有比打草惊蛇更快的办法了。
秦般若走出永安伯府的大门,路过门房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门房正躬着身子送她,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打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姿态却比方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秦般若垂眸看了他一眼,偏头朝石竹看了一眼。
石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她从袖中掏出十两银子,塞进门房手里:“别说我家郡君欺凌下人。”
那门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鞠躬:“多谢郡君!多谢郡君!”
秦般若已经上了马车。
石竹坐在车沿上,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姑娘,回府吗?”
秦般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昨日那个沽酒女又拦了张贯之?”
石竹一愣,老老实实答道:“是的。不过世子爷连车帘都没掀开,就走了。可见世子爷对那个女人没什么兴趣。”
秦般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那就去她那里瞧瞧。”
石竹觑着她的神色,应了声,吩咐车夫转了方向。马车调头,朝着城西的酒肆方向驶去。
路途不远,很快就到了。酒香、炊烟、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进耳朵。秦般若掀开车帘一角,越过层层叠叠的幌子和招牌,落在街角那间小小的酒肆上。
铺面不大,门脸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不过今日却并没有开门。
秦般若掀开车帘,瞧了片刻,正要吩咐车夫回府,不料远远瞧见一个人影看见她扭头就跑。
秦般若眯了眯眼:“潘二。”
那人脚步一顿,可也只是顿了一下,紧接着撒腿就跑,跑得可以说是比兔子还快。
秦般若扬了扬眉,淡淡道:“把人给我抓回来。”
话音落下,那车夫瞬间飞身跃起,只一个起落便拦在了那人面前。那人收脚不及,一头撞在车夫胸口,被那车夫探手抓住肩膀,重新拎了回来。
果然是肃宁伯府的潘慈。
他一看见秦般若,就浑身难受。上次自家老爹打的伤还没好全,今天好不容易出来透透风,结果又碰到了这个女人。他暗骂了一声晦气,脸上却立刻堆满了笑道:“郡君,今日怎么得空出来了?”
秦般若冷眼看着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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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怎么知道二公子又来这里晃荡了?”
潘慈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就是出来随便走走。我最近可什么都没干!!”
秦般若下巴朝着那酒肆的方向点了点:“若是什么都没干,怎么瞧着这里关门了?”
潘慈一愣,转头看向那间紧闭的酒肆。脸上的茫然瞬间变成震惊,又从震惊转成了愤怒。他咬着牙,气急败坏得跺了跺脚:“人呢?人都去哪了?梁七呢?”
话音落下,三两个混混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精瘦精瘦,正是那日跟在那壮汉身后的年轻人。他见了潘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二公子,昨晚有人想欺负鱼姑娘,老大在那边守着那姑娘呢。”
秦般若眉心微微一动。
看来给她送信的就是那个梁七了。
如此短的时间内,能挖出背后是谁做的,又能精准地找到该找的人来处理这件事。这个眼力、手段和果决,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秦般若顿时生了爱才之心。这样的人,只在坊市之间当个混混头子,着实有些可惜了。
秦般若正想着,那潘慈已经蹦起来了,暴跳如雷道:“谁?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连小爷罩着的人也敢动,这不是故意要让小爷挨揍吗?”
说着,他一把揪住那混混的衣领:“说!是谁这么不长眼?小爷这就带人去收拾了他!让他知道知道,这长安城的......”他顿了顿,继续道,“混混纨绔,是谁说了算!”
那混混脸上露出些许惧色:“二公子,小的不太清楚。这事怕是得问我们老大。”
潘慈闻声松开手,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朝着那混混道:“去!把你老大叫过来!小爷我要彻查!!”
秦般若慢慢起身下车,看向眼前的天香楼道:“正巧,一起去听听吧。”
潘慈一顿,脸上顿时露出尬色:“这......这不太合适吧?”
秦般若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也想知道,是谁敢动我们伯府二公子罩着的人。”
潘慈吞了吞口水,一时觉得被架在火上烤了一般。他想拒绝却又找不出理由来,最后只得咬了咬牙道:“那好吧。”
天香楼是长安城出了名的茶楼,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处处都透着雅致。
秦般若在二楼雅间坐下,窗边的位置,能将半条街都尽收眼底。
店小二上了茶,就悄然退下。
潘慈远远躲着她坐着,浑身上下坐立不安。
秦般若也不在意,低着头自斟自饮。可是入口的刹那,她就愣住了。
整个人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清亮,香气幽远。可是入口微苦,只有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才会慢慢泛起一丝清甜。
这是,屠苏茶。
她闭了闭眼,慢慢将茶盏放下。
她已经十余年没有尝过这种茶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