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恍惚的下一瞬,秦般若猛地清醒过来,声音微凉:“这是什么茶?”
潘慈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清茶,抬手也倒了一盏入口,刚一入口就喷了出去:“呸!来人!!!”
话音落下,方才上茶的店小二很快推门进来:“二公子,怎么了?”
潘慈把脸一拉,直接破口大骂:“怎么了?小爷我来天香楼什么时候喝过你家这种茶?你个没眼力劲儿的狗东西,赶紧给老子换了!”
正骂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连忙上前道:“二公子,这个是新来的。不知道您的规矩,您别生气,等下来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为了这么个东西,气坏了您的身子就不值当的了。”
潘慈冷哼一声,仍旧带着火气道:“要说这苦了吧唧的茶,有什么好喝的。也就那些装模作样的清流喜欢。”
那管事低头哈腰地又是好一顿哄,才将潘慈给哄好了,又重新叫底下人换一味茶来。
秦般若终于开口了:“不必了。这茶,是你们茶楼特有的?”
管事一早就瞧见了这位贵人,明明看着年纪不大,气息却沉得跟那些见惯风浪的老臣相差无几。他立时小心道:“正是。这茶在我们茶楼已经卖了十五年了。”
秦般若一愣:“哦,这茶叫什么名字?”
“苦丁茶。”管事道,“这茶入口微苦,可是回味却又甘甜。就像人生一样,先苦后甜。”
潘慈冷呵一声:“吃吧!吃吧!只要你能吃苦,你就有吃不完的苦。”
秦般若面无表情地横了他一眼,重新看向那管事道:“倒是个返璞归真的好名字。”
管事不再说话,只是赔笑。
秦般若重新端起茶盏,声音淡淡:“行了,再闹也该有个样子。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潘慈一愣,顿时意识到女人这话是对他说的。他忍不住气笑了,他闹这么一出是因着谁。如今她倒来充好人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好男不跟女斗!
“行了,都下去吧。再给小爷上一壶阳羡雪芽。”
管家躬着身退下。
确认了不是有心人的试探,秦般若再次啜了一口清茶。
当年她被张贯之捡到的时候,就在庄子上喝惯了这味茶。其实也不是她喝惯了,而是张贯之一直喝这味茶。他说苦丁茶清心、提神、克制欲望,保持清醒。
她喝过一次就怕了。不过吃多了他的味道,后来也习惯了。
再后来,就再也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
秦般若眉眼低敛,神色也明显暗淡下来。潘二十分有眼力劲儿地一声不吭,只当哑巴人。
如此过了没有半盏茶的功夫,那梁七就过来了。瞧见两个人神色没有丝毫异常,直接跪地道:“草民见过二公子,以及......”
潘慈给他点明:“清河郡君。”
梁七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流光:“见过清河郡君。”
等他行礼完,潘慈立时道:“昨晚是谁动的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不想活了。你告诉小爷,我现在就带人去收拾......”
话没说完,秦般若淡淡出声:“出去!”
潘慈一愣,眨巴着眼睛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秦般若慢慢对上他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
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雅间里却清脆得像一声炸雷。
潘慈瞬间弹了起来,一边起身往外一边嘟囔道:“出去就出去,那么凶做什么?白长得那么好看了。”
秦般若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潘慈却瞬间闭了嘴,脚不沾地地溜了出去。
等人走了,雅间彻底安静下来。
秦般若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道:“今早是你着人传的信?”
“是。”梁七没有隐瞒。
秦般若点点头,语气随意道:“无父无母,前两年入过狱,年初刚被放出来。长安地界的人都称你一声七爷。”
“都是大家给面子。”梁七低垂着眼,脸上很是平静。
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市井喧嚣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许久,秦般若缓缓开口,意有所指道:“你这样的功夫和机智,在坊市可惜了。”
梁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过转瞬就消失了:“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都是为了活着。”
秦般若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是并不接受招安的意思。秦般若也不强求,对于这样的人来说,自由比什么都重要。宁愿做一个没人管束的混混,也不愿意屈居人下。
秦般若也不指望一次就收服这头狼,慢慢起身:“看在今天你送信的份上,以后若有请求,可以来江宁侯府寻我。”
说完,她直接起身朝外走去,临出门之前,出声道:“想吃什么自己点,一切费用都算在我头上。”
“可以叫我兄弟一起过来吃吗?”
秦般若微微一怔,呵了声:“可以。”
潘慈杵在门口,看到女人这么快出来,嘟囔了一声:“这么快?郡君,那我能走了吗?如今应该知道没我什么事了吧,我可是听你的话,一直在派人保护那个女的。”
秦般若看了他一眼:“嗯,去吧。以后再叫我看见你......”说到这里顿了顿,她朝他森森一笑,“我就还去你家找你老子。”
潘慈气得跳脚:“应芳菲,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总是找我爹告状?”
秦般若勾了勾唇,转身出了天香楼:“好用就行了。”
秦般若出了天香楼之后,刚要上马车,石竹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地,带着几分忧郁和不确定道:“姑娘,奴婢方才好像看到了世子爷身边的平安了。”
秦般若脚下一顿。
“不过,他看到奴婢的瞬间就躲开了,似乎害怕被奴婢瞧见是的。”
秦般若心口猛地一跳,声音也有些急厉:“你在哪里看到的他?”
石竹指了指天香楼的侧门:“就那儿。奴婢下楼的时候,他正和方才那个小二说着什么,一抬头瞧见奴婢脸都变了,转身就走。”
秦般若也跟着变了脸色:“他走了?”
石竹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走了。奴婢瞧着他往东边去了,走得很快。”
秦般若咬了咬牙,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回去!”
石竹一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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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般若没有再说话,重新朝着天香楼内走去,步子又快又急,裙摆翻飞如浪。
石竹眼瞧着不敢再问,连忙跟上。
天香楼里仍旧热热闹闹,一楼大堂坐满了茶客,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秦般若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就瞧见了方才那个跑堂。
那跑堂正端着茶盘从后堂出来,对上秦般若的眼睛,脸色瞬间白了,转身就要跑。
秦般若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石竹。”
石竹飞身上前,一个翻跃便拦在了那小二面前,探手抓住他的肩膀,直接将人按住了。那跑堂的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大堂里的茶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吩咐起身朝外跑去。
掌柜的连忙一瞧不对,小跑着出来,躬身赔笑道:“清河郡君,这是怎么了?是这个混账东西得罪您了?您别动气,我立马着人收拾他,给您一个交代。”
秦般若没有说话,心下早已乱成一团,随手端起旁边一盏清茶。
茶汤浅绿,叶片舒展是长安中人惯常喝的竹林翠。
她又换了一个,汤色橙黄,香气馥郁,香高而持久。如此一连看了十几个,没有一人出现那苦丁茶。
所有人瞧着她的动作,却没有一个人敢打断她的。
直到她彻底停下动作,背对着那跑堂的:“方才我房中的茶,是谁让送进来的?”
那跑堂的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道:“是是是......是承恩侯世子。”
果然。
秦般若闭了闭眼,将胸膛之下翻涌的情绪尽数按压下去:“他在哪?”
那跑堂的还没开口,一道清晰的吱呀声打破寂静。
秦般若心头一跳,慢慢抬头看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从门后走出来。
男人一身月白衣袍,面容半明半暗,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幽幽地盯着她。
她闭了闭眼,掉头就走。
可是还没走出大门,身后风声跟着袭来,下一瞬手腕一紧,整个人就被男人拽着朝外走去,力道之大几乎瞬间就攥疼了女人。秦般若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幽幽道:“放手。”
张贯之垂着眸看向她,一向清润如水的眸子如今却幽幽沉沉的。他看了她许久,嘴唇微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石竹一愣:“姑娘?”
秦般若没有说话,张贯之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晚些时候我会送郡君回府。”
话音落下,男人已经拉着她上了侯府马车,车帘落下,一片漆黑。
秦般若低垂着头,便是不抬眼也能感受到头顶落下来的视线,如沉如渊。可是男人却始终一言不发,整个车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张贯之再次攥着秦般若的手腕下车,一路不停,匆匆朝着宅子行去。
是当年她曾养伤的宅子。
秦般若知道瞒不住他了,垂下眼,由着他带着自己朝里走去。直到进了正屋,他才松开手,垂眸看着秦般若沙哑出声:“阿箬。”
秦般若声音沙哑:“世子爷这是将我认作了哪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