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首席真强呐。”
大比第二日，云台之上剑光未歇。
浮云宗看台一角，王宁猫着腰，巴掌大的铜镜在她掌间翻来转去，镜面始终对准擂台上那道利落的身影。
一旁的温青双手抱胸，看她如小蜜蜂般忙前忙后：“喂，我说你省省吧，别录了，陆让不可能答应你的采访的，就算是万宝楼也不行。”
宗门大比乃是整个修真界关注的盛事，万宝楼拟做一期夺魁选手的预测，找上王宁，希望得到这位声名在外的浮云宗首席的资料。
王宁满意地盯着铜镜中的画面：“总得试试。”
这可是陆首席的公开擂台赛，瞧瞧这利落的招式，潇洒的身形，就算不能登上万宝楼的报纸，发在水月镜上也够很多弟子收藏观赏。
“又不是只有他精于剑法。”温青小声嘀咕。
但王宁没听见，迎上刚刚迅速击败对手赢得比试的陆让，热情道：“陆师兄！”
温青递上一杯常温的青梅饮子，幽幽道：“呀，恭喜陆首席旗开得胜，可让王师妹久等了。”
陆让疑惑：“何事？”
王宁掐了一把温青腰间，狠狠瞪他一眼，警告他别乱说话，见他老实，这才笑嘻嘻对陆让道：
“恭喜陆师兄拿下首胜。我是外门弟子王宁，常在执法堂上值，师兄可还记得我？”
陆让略一颔首。
王宁将来意说清，劝道：“这是好事呢，万宝楼是全修真届最大的商会，接受采访，不仅能宣传师兄的实力，还能扬我浮云宗威名。”
“大约只需半个时辰，不会占用很久，师兄聊聊自己的修为，对大比的看法就好。”
陆让眉头微皱，他不喜这样张扬的行为，刚想拒绝，却听王宁说“万宝楼的报纸，各大宗门都会订购收藏，各家长老、参赛弟子几乎人手一份。听说这次还专门给每个宗门都送了样刊……”
“各宗门都会收藏？”他微妙重复。
“确实，确实。”王宁一见此事有苗头，连忙添柴加火，“万宝楼的规格不必多言，事关大比选手的情报，想必每个宗门都会感兴趣！”
若陆让答应采访，王宁能拿不少佣金，因此，她颇废一番口舌，将采访一事描述的天上有地下无，是天大的好事一般。
陆让沉思半响，点头应允：
“今日我无其他事务，你尽可来寻我。”
王宁“呜呼”一声，对着温青抛去个得意的眼神：你瞧，搞定了吧！
温青气闷，猛吸一大口手中的青梅饮子——陆让这小子平时都不喜欢这类事，怎么今天就答应了？
王宁挑眉——陆师兄一心为宗门扬名，你不懂。
她要与陆让约定时间，余光瞧见什么，登时怔愣在原地。
温青与陆让顺着她视线望去。
有一道桃粉倩影，顺着台阶而下，直直往浮云宗这边来。
杏眼桃腮，肤若凝脂，在暮春清透的阳光中，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即便在美貌如云的修士中，这般姣好的面容也非常罕见，她所过之处，吸引一大批弟子的视线。
王宁呆呆问：“这是谁?”
温青神色复杂：“是婆娑门的少主，兰舟。”
“婆娑门？”
那个凶神恶煞的邪道宗门？据说他们功法邪门，招式诡谲，门内弟子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凶徒。
王宁盯着那道倩影，心想，这样的美人，竟然是邪道的少主吗？
她这边暗戳戳猜测，却见少主直直地朝自己这处来，登时有些手足无措：难道，难道是来找自己的？
兰舟径直越过她，在陆让面前站定。
王宁：哦，是来寻陆师兄的。
美人少主竟然和陆师兄认识？
王宁一双眼发出精光，耳朵高高竖起，不肯放过一句对话。
兰舟行礼：“陆首席。”
“……兰少主。”
声音也好听，王宁正感慨，听美人少主道：“陆首席知晓，白玉京在何处吗？”
王宁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寻陆师兄，是来找白师姐。
陆让的神情僵了一瞬，突然拉下脸，冷声道：“不知。”
语气冰冷，仿佛吃了几匣冰块般。
话一出口，陆让便有些后悔，却见她已变了脸色，只好硬撑着别过头去。
似是被这般生硬的拒绝梗到，兰舟脸上笑意渐淡，冷哼一声：“陆首席好大的威风，问个路罢了。”
怎么？这两人原来不对付吗？
王宁暗想，也许陆首席厌恶美人少主邪道的身份。
兰少主这样的美人，真会是传闻中那般凶恶之徒？
王宁一时竟有些难以将二者联系起来，见陆让面色更冷，生怕两人吵起来，忙抢着开口道：“兰少主，白师姐上午有比赛，这会儿估计在看台下方的准备室内。”
兰舟看向她，露出一个笑：“多谢你，这位——”
笑起来更好看了！
王宁按捺住激动，报上姓名：“浮云宗王宁。”
“多谢你，王师妹。我是婆娑门兰舟。”
王宁殷勤端来青梅饮子：“兰少主，尝尝，我们膳堂师傅做的，滋味可好了。”
“你且坐会，白师姐很快就能比试完。”
兰舟含笑接过，依言坐下，与陆让隔着半丈远。
陆让冷眼看她，淡淡道：“兰少主倒不见外。”
“比不上陆首席。”兰舟不软不硬顶回一句。
王宁一双眼，左边瞧瞧陆让，右边看看兰舟，身处两人之间，只觉如坠冰窟。
陆让还要说话，王宁扯扯他袖子：“陆师兄，我们寻个安静地方，做采访吧。”
陆让飞快地往身侧瞥一眼，正色：“晚些罢。”
方才不是说都有空吗？
罢了，罢了，首席都很忙。
她能等。
恰好水月镜亮了亮，是万宝楼的掌事发来的通讯。
王宁长叹一声，与三人道别，走远些去倾听金主的要求。
她一走，只剩这三人。
陆让在长凳左侧，兰舟居于右侧，温青站在后方。
浮云宗弟子知道陆让喜静，没人过来打扰，一时间，场面陷入安静。
兰舟乐得清闲。
不知道陆让那小子又发什么疯，昨日在剑冢中说话都好好的，今日又像吃冰块一样冷着脸。
莫不是行错气，冰灵气将脸庞冻伤了。
兰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这样也好，她也懒得跟他周旋。
兰舟猛吸一大口青梅饮子。
饮子由青梅、柠檬、薄荷调制而成，酸酸甜甜，果香混合薄荷凉爽气味，一口下去，口齿生津，只觉一股凉意从腹中往上，直窜到天灵盖。
是膳堂方大师傅的手艺，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在膳堂上工。
她咬住一块梅子，感受那酸味一点点浸入口腔，幸福地眯起眼。
陆让转头，视线在她手上饮子打转，半响，憋出一句：“少喝些。”
连些饮子都舍不得与我？
兰舟瞪他一眼，装作没听见，不错眼地往擂台上瞧，试图找到白玉京的身影。
看台这一角，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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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功夫过去，温青终于无法忍受，率先道：“啊哈，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兰……”他看向兰舟，“兰师姐。”
师姐？
兰舟回头看他，挑了挑眉。
“那个，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与师姐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兰师姐你恐怕不记得我了。”温青腼腆笑笑，“我是……”
“你是温青。晚我一届入学。”兰舟笃定道。
温青颇有些受宠若惊：“你知道我？”
“自然记得。你剑法修的不错。”
兰舟笑眼弯弯。
骗你的，她怎么会记得。陆让在心中道。
他视线从温青感动的脸庞，移到她清透的双眸，再转到浅绿色的青梅饮子上。
水液只剩个浅浅一层，琉璃杯中几只冰块，折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定是提前背过了各宗门参赛选手的资料。
她一向这样，尽会些招揽人心的手段。
但陆让没有揭穿——方才“不知”两字已招她冷眼，要是当面戳穿真相，不知道又得惹来多少怒火。
温青方才被叫破名字，又被夸了几句修为，现在颇为热情，恨不得立马下场舞几剑给她看。
“兰师姐，以前我可崇敬你了。去过你队伍的弟子，都说你帅气又能干，还十分大方，我做梦都想进一趟你的队伍。”
兰舟浅笑：“那时候我也不知天高地厚，总爱接些危险任务，猎杀凶兽、驱除恶鬼呐，尽是些刺激的。现在想想，没出过事，当真是神灵保佑。”
两人聊起浮云宗往日种种，十分投机，温青掏出水月镜要和兰舟加联系方式。
兰舟讶异，柳眉轻挑：“你愿意同我这个‘妖女’来往？不怕被同门指责。”
妖女？
温青猛地惊醒，对面这人是有着邪道少主之名的兰舟。
他瞥了一眼陆让，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什么信息也没得到。
“那又如何？你我性情相投，不在乎这些外人评价。”温青豪气千丈。
兰舟抚掌大笑：“温师弟爽快！”
陆让暗暗咬牙——尽会邀买人心。
他有心想插话，又放不下面子，只好闷闷坐在原处，听他二人从玄月真人课程聊到膳堂的蜜瓜饮子，越聊越欢畅。
怎么又这么多话说？
陆让不解。
余光扫过云台，忽然双眼一亮，扬声道：“白玉京比完了。”
两人谈话被打断，兰舟果然转移兴趣，急急起身，去瞧白玉京在哪。
白玉京踏上台阶，她今日长发利落扎起，仍着弟子服，将袖口与裤口束起，方便行动。
她没法忽视看台这处灼灼的几道目光，走过来，视线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面色不善，对陆让道：“你在此处做什么？”
“观摩。”他答。
白玉京冷哼一声，不拿正眼瞧他。
温青察觉气氛不好，忙道：“白师姐晨安，方才赢了输了？”
说起比试，白玉京脸色更臭。
“输了。星月宗怎么教的弟子，那开阳力气恁大！”
气氛更僵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温青想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打破寂静的是兰舟平静声音：
“开阳为土灵根，厚重平实，克制你的水系术法。加上她年岁长、修行日久——我记得她今年刚好二九，卡在大比年龄限制上——你输给她不算难堪。以你实力，进入复赛不成问题。”
三人循声望去。
灼灼日光下，绰绰树影中，粉衣少女流盈盈一笑：
“好久不见，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