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你走路不看路吗?”
叶晓和一个男弟子撞了个满怀,对方手中餐盘跌落,饮子零零散散洒在地上。
他本来在排队,隔壁窗口似乎是卖烤羊腿的,香味十足,勾的叶晓垂涎三尺,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瞧,没留意路,一时不察,与眼前人撞到一起。
此人身着白袍,胸前浮云金线纹样,显然是浮云宗的弟子。
“对不起,对不起!”叶晓连连道歉。
周吴不耐:“怎地行事这样莽撞?你是哪个宗门的?”
叶晓生怕给婆娑门招来骂声,不愿回答,涨红了脸,只喏喏重复“是我不好,是我没看路”。
周吴眼神在他身上转了几转,见他没穿弟子服饰,恍然大悟:“哦!你是婆娑门的!是也不是!”
“是,是。”叶晓只能承认,手忙脚乱从芥子囊中掏出手帕,递给周吴:
“这位师兄,你先擦擦袍子上的痕迹。是我不小心碰洒了你的饮子。”
周吴却想起下午的事。
陆让那厮为婆娑门说话,驳了乾兄的面子,乾兄因此气闷。
该让这小弟子出出丑,给乾兄寻个开心才好。
他推开叶晓的手,怒起道:“你这弟子,做事好不仔细!”
帕子飘落,盖在地面的水渍上,泅湿了一角。
叶晓对上他愤怒的眼神,脑袋不由地低下去,他害怕冲突,害怕与人争吵,只觉胸口压着千钧之重,恨不得直接钻进地里,逃开这可怕的场景。
正值饭点,膳堂里来来往往的弟子,见到有好戏上演,纷纷驻足,往这处看过来。
见这个婆娑门弟子唯唯诺诺的样子,周吴更加得意,扬声道:“你这婆娑门弟子,忒不小心,该不会婆娑门做事,就是如此姿态吧!”
围观弟子议论纷纷。
“婆娑门?那个功法邪门的宗门?”
“难怪啊!”
周吴心中好不快活,什么狗屁婆娑门,在浮云宗面前都得低头。
这些声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叶晓耳中,他不舒服,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这些人也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本就是他做错事打翻了旁人的东西。
叶晓低声道:“这位师兄,你这些饮子多少灵石,我赔给你。”
“赔?呵呵,这些饮子连带我这身衣服,耽误的时辰,就算你二十中品灵石吧。”
周吴吃定他拿不出来,狮子大开口,要多留他在这,好好欣赏他的窘态。
叶晓果然吃了一惊。
“二十?这、这么贵?”
周吴道:“这可是浮光锦。整个修仙界最好的面料,特地请百花楼的绣娘定制的。也是,你这穷乡僻壤的乡巴佬肯定没见识过。”
他视线在叶晓普通面料的衣衫上扫过,落下轻蔑一眼。
“这、这……”叶晓扭捏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吴叹了口气,语气反倒和缓下来:“算了,瞧你也不容易。这样,你鞠个躬,大声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了。毕竟——你们婆娑门的脸面,也值不了二十中品灵石嘛。”
叶晓的脸更红了。
他出身凡间,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婆娑门已是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仙家洞府,而他被仙人选中,更是“光宗耀祖的喜事”。他知晓自己天资不高,能参加宗门大比队伍完全是平日勤勉,外加少主赏识之故。
来到此地,只觉视野开阔,尽是平生所未见之物,而这位浮云宗男修口中什么“浮光锦”“百花楼”,他更是听都没有听过。
他平日节俭,出任务得的酬金,每一分都精打细算,然而修仙之路,法器、符箓、医疗,样样都需钱财,目前他全部积蓄不过几千下品灵石,距离这位浮云宗男修索要的赔偿,还有十倍之差。
叶晓只觉一颗心被翻来覆去的煎烤,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要将他淹没。
他拿不出钱,喉咙更是像被糨糊黏住一般,完全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苦思冥想解决办法之时,一道身影拨开人群,握住他的肩膀:“叶晓?你不是排队来买饮子吗?发生何事了?”
是同门郑东湖。
叶晓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手臂:“完了,我完蛋了,东湖。”
他哆嗦着嘴唇,把事情讲了一遍。
郑东湖闻言大怒,这不是存心刁难吗!
依着她的脾气,此时就要出手揍对面人一顿,但这是浮云宗地盘,周围那么多双眼睛,她不想给婆娑门丢脸,于是压住愤怒,略行一礼:“歉已经道过了。弄脏的衣服,多少灵石,说个实数。”
周吴斜眼瞧她:“你是何人?”
郑东湖正要报上姓名,衣袖却被拉住了。
是叶晓。
他没说话,只是不停摇头。
别闹大,求你了。
郑东湖从眼神中读出他的意思,忽地沉默。
叶晓转身,鞠躬,一字一字道:“这位师兄,对不住,是我走路不看路,得罪您了。给您赔个不是。”
周吴看出这后来的女修不好惹,又瞧见人群外围赵乾身影,心中一喜,不再与叶晓纠缠,丢下一句“罢了”,忙不迭挤开人群,去寻赵乾邀功去了。
围观的弟子作鸟兽散。
郑东湖扯着叶晓,回去与大部队碰头。
琼芳已经坐在餐桌边,见到垂头丧气的叶晓,疑惑:“怎么了?买的饮子呢?”
叶晓红了眼眶,将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都是我不好,我太粗心了。”他自责道。
郑东湖义愤填膺:“你个怂包,怕什么,他分明是刁难你,让我出手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其余弟子或激奋或怜悯,七嘴八舌安慰叶晓。
“不是你的错,别伤心。”
琼芳却眉头一皱,视线扫过面前的弟子们。
叶晓怯懦,东湖冲动,都暂时不能独当一面。
这群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琼芳暗叹一口气。
兰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婆娑门客舍的演武场里,观看薛万与左素的对练。
天色已晚,沙场四周一盏盏灵气灯笼次第亮起,照亮两道缠斗的影子。
薛万力大无穷,左素剑法娴熟,两人你来我往,堪堪战成平手。
比试结束后,兰舟对薛万道:“虽力大,却不懂用巧劲,方才那招横斩被左素避过,你收势不及,险些被反制。”
“其实只要你出剑时,手腕偏转几度,就能化解这个局面。”
薛万细细体悟,挥剑尝试几次,果真发现动作流畅许多,对兰舟十分佩服:“少主,你真厉害。”
“那我呢?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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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出什么毛病没有,兰~大~夫~”左素挤过来。
“你啊!病入膏肓了,无可救药!”兰舟故意道。
左素夸张地捂住胸口:“天呐!怎么会这样,兰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我。”
兰舟失笑。
她与左素,本因目标相同结识,本以为他这憨憨的样子是故意伪装,接触日久才发现他就这样傻乎乎的性格。
这些时日的相处玩乐,不免有几分真感情。加上兰舟知晓他的处境,心里不忍,也想着照拂他一些。
“陆让此前没说错,你与这把华彩确实相性不错,有了这把剑,往常八分的速度能提到九分。”
“但也有些奇怪,你出招时,我总觉不连贯,招式之间似有停滞,未能完全发挥你俩的实力,你自己可有感觉?”
左素连连点头:“正是如此,许是我与华彩还不够熟悉。”
兰舟想起在剑冢中,陆让说“华彩有所缺陷”,她猜测左素出招停顿或许与此事相关。
但左素现在兴高采烈,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兰舟不想打扰他的快乐,默默将猜测咽回去。
有机会去浮云宗档案室查一查华彩资料。
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左素笑嘻嘻道:“阿舟,来试一试?”
他指着沙场,邀请她。
薛万抢话:“嘿,我们少主才不与你比。”
“怎么?”
薛万道:“我们少主从不与人比剑。”
说着说着,语气减弱,心虚地瞄一眼兰舟,不确定道:“少主,你不与他打吧?”
见兰舟面上似笑非笑,薛万又道:“之前我邀请你那么多次,你都不答应。不管,你要是与他打,那也得与我比一场!”
兰舟笑笑:“放心,不比。”
左素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兰舟白他一眼:“少打听有的没的,好好练剑。”
余光瞟见门口提着食盒的身影,兰舟高兴道:“琼芳来了,我们先用饭。琼芳最疼我,不知道今晚有些什么好吃的。”
几人收拾物件,一同用饭。
饭毕,兰舟带着碗筷走到沙场边缘,凝个水诀洗碗,琼芳拉过她,说了在膳堂发生的事。
兰舟疑惑:“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刁难咱们宗门?”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些外交事务我甚少接触,想着还是由你解决。”
“该的,该的。”兰舟赞同。
在她印象里,浮云宗虽可恶,确是那种刻板不知变通的可恶,用条条框框的规矩将人框住,弟子待久了,就成了画在扇面上的鸟,一板一眼,毫无生气。
“明日我再详细打听。”兰舟把碗筷塞进食盒里,“对了,近日花销如何?预算可还足够?”
琼芳答:“尚可。只来的路费是大宗,浮云宗提供的客舍免费,三餐自理却花不了多少,弟子们津贴按时发放,仍有留给意外的资金。”
兰舟颔首:“你管账,向来是极好的。若日后账目不趁手,尽管告诉我,在开阳城内我还有一些产业。”
琼芳称是,带着食盒离开了。
薛万与左素又开始对练,兰舟回到寝房,思考找谁打听浮云宗的事。
左思右想,水月镜翻了一页又一页,忽然想起一人。
兰舟振奋精神,编辑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