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时节，浮云宗地处南方，哪怕在群山之中，艳阳高照下，已泛起一些燥热。
绿叶轻曳，投下娑娑的树影。
兰舟坐在树荫中的石凳上。远处高耸的演武场墙内，不时传来欢呼尖叫。
面对阔别许久的故友，她难得有些怯场。
并不是害怕面前这个人，只是担心，彼此都不再是熟悉模样。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玉京那天，她逃课去找陆让单挑，结果被授符箓课的长老逮住，罚她课后加练，不画完两百张清心符不许离开。
兰舟推开符文室的门，里面却已坐着一位正在画符的少女，正是白玉京。
金灿灿的夕阳洒进窗户，空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兰舟拍着手笑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你爹娘很希望你成为仙人咯。”
然后，白玉京与兰舟打了一架。
确切地说，兰舟被单方面揍了一顿。
小兰舟被高半头的白玉京压在地板上，头发散乱，鼻青脸肿，还要硬撑着嚷道：“再打啊！一点都不疼！”
最后，两人被符箓长老发现，双双喜提一个月的符室值日。
很久之后，两人成为好友时，兰舟才知道，白玉京爹娘早早死在魔兽动乱之中，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姓名，她最讨厌别人拿她名字说事。
忆起往事，兰舟轻叹口气，曾经的情谊越真，现在想请她帮忙的话就越难开口。
鸟雀飞过，惊落一地树叶。
白玉京率先道：“兰少主堂堂大忙人，还记得我这个小小的浮云宗弟子哦。”
熟悉的泼辣味道。
明明是尖酸刻薄的话语，兰舟却觉得心中大石落地，找回几分从前的感觉。
她笑笑：“哪有的事，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要处理，这不才安定下来便来找你了。”
她说的自然，白玉京却想起她现在的身份，顿了顿，才接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如你所见，混的还行。”
“婆娑门尊我为少主，地位不缺，资源尚可，修为平平。”
白玉京轻哼一声：“婆娑门……那算得上什么好地方。哪有在大宗舒舒服服的好？”
一双眼将兰舟从头到脚挑剔一遍。
“当年你要不出事，这首席之位哪还轮得到陆让这厮。”
首席呐……
兰舟听出白玉京话中别扭的关心，心中好笑：她的性子倒一如往常。
“都是陈年旧事了。我自始至终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白玉京默了默，道：“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到底是把尖酸的话咽回腹中，换了个话题：
“你要找我打听什么？”
“是为了……”她眼神几转，犹疑道，“为了花少主吗？”
花容？
“你有当年之事的情报？”兰舟追问。
“偶然、偶然听闻的罢了。也是几年前听弟子闲谈说的。”白玉京回避兰舟急切的眼神，“听说十年前大比前，执法堂收到过加盖掌门印信的信件，秘密借走上百只炼器人偶，并且没有还回来。”
“我算了算时间，刚好是花少主身陨前两天的事。”
“借调人是谁？可知道？”
白玉京摇头：“那弟子说记不清了，时间久远，那封借调信早已存入档案室不见天日。我想，当年你为花少主之事多方奔走，这个消息也许对你有用。”
兰舟郑重一拜：“我记下了，谢谢你，玉京。”
好歹是条线索。十年都过了，她不急这一时。
只是——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我寻你不是为了这事。”
兰舟将膳堂之事说明，强调：“不需你帮太多，只要找出欺辱婆娑门的弟子身份便可。”
白玉京听闻，怒道：“真是浮云宗弟子？如此猖狂，当着那么多人公开欺辱外宗弟子?我定要禀告执法堂长老，狠狠处罚此人。”
兰舟忙道：“不必你如此大动干戈，我自有办法。”
其实她还没想到办法，但是浮云宗举报需要实名，兰舟不想白玉京因为自己的事，得罪别人。
“真的？”白玉京狐疑。
“当然。”兰舟自信一笑，“今时不同往日，我高低也是一宗少主。”
“行吧。”白玉京妥协，怒气渐消，忽地又道，“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告状？”
“也不全是。”
“那为了什么？”
兰舟笑：“……也想见见你。”
白玉京愣住，双颊飞上一抹羞赧，手忙脚乱从介子囊中取出一物：“我……我帮你看看。”
她动作飞快，却透着一股心虚，兰舟扑哧一声笑出来，收获对方的白眼一枚。
待看清白玉京手上拿着的物件时，兰舟疑惑：“水月镜？”
她还以为会去看膳堂的嘲风兽回放。
“对啊。”
白玉京操作几番，水月镜中现出画面。
名为“周吴”的人发布一条帖子：真晦气，有些宗门的弟子，打翻了别人的饮子，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配图是膳堂地面上，几个翻倒的杯子，与一滩水液。
发布时间是昨日晚间。
往下划，还有其他弟子的回复。
【方大师傅的饮子吗？要排好久的，真倒霉哦。】
【周师兄人真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了。】
【是不是那个穷酸宗门？我在膳堂亲眼见到了。】
【哪个宗门？楼上求告知。】
【求告知加一。】
……
兰舟大为震撼：“这是什么功能？这里发布信息的都是浮云宗的弟子吗？”
她从未见过。
“前几年新研发的论坛，你们……”
白玉京刚想说“你们婆娑门没有吗”，看见兰舟疑惑的神情，忽地想起，婆娑门地处偏远、信息不畅、人才不丰，兰舟怕是真的没见过。
“你说的没错，都是经过认证的浮云宗弟子。”白玉京柔声道，“宗门弟子，有事没事都喜欢发个帖子。现在还时兴起刷水月镜。”
“结合你说的内容，我试着输入一番‘膳堂’‘饮子’‘外宗弟子’等等，果然搜到了。”
“嗯……十分方便交流嘛。论坛，论坛，名字起的不错。”
兰舟完全不知道白玉京的想法，琢磨着回去婆娑门，也要派人研发一下类似功能。
“周吴是谁？”
她没有印象。
白玉京扫了眼：“一个外门弟子，我不熟。不过，赵乾你还记得吧？”
“记得的，赵长老之子。以前他总喜欢说大话，我还揍过他。”兰舟点头。
“似乎周吴成日跟赵乾厮混在一块，想必不是什么良善人。”
赵乾。
兰舟知道，他也在浮云宗大比队伍之中。
此人横行霸道，不学无术，爱好欺辱小弟子，但并没什么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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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周吴的背后是他的话，兴许膳堂事件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兰舟“哦”了一声，犹犹豫豫又问：“这帖子下面全都是对周吴的维护，浮云宗内，现在气氛已是这样了吗？”
白玉京见怪不怪，这几年来，相应掌门号召，广招弟子，扩大宗门名声，人数多了，自然良莠不齐。
至于兰舟看见的评论……
“你看见的当然是有利贴主的，毕竟有能力的懒得反驳他，反驳他的言论，贴主也可以删除。”
“……有道理。”兰舟若有所思，“那你算哪一类？”
白玉京乜她一眼：“你说呢。”
兰舟笑起来——是了，此人，从来不算”懒得反驳“那一类。
聊完这些，已过午时，白玉京催着兰舟回去：“你下午不是还有比试吗？第一场，得仔细些。”
兰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坏笑着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白玉京一愣，乱七八糟回道：“对对对，我还没吃饭。”
兰舟哈哈大笑，见她脸颊通红，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赶在白玉京反应过来锤她之前，猛地窜出去几丈远。
“多谢你，玉京，我先走了。”兰舟挥手，赶紧开溜。
白玉京追赶不及，有些气闷，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须臾又笑起来：“再见，阿舟。”
再见到你真好。
兰舟回到演武场内。
婆娑门的位置上没几个弟子。
“他们人呢？”
琼芳答：“东湖与薛万上午的比试都赢了，拉上叶晓，非说要去买几个好菜，今晚庆祝一下。”
兰舟失笑，哪里是要买菜，分明是贪玩。
擂台赛第一轮，从昨日下午开始，明日午间结束，持续两整个白天。
至今，除了兰舟还要两三个弟子还没上台，已经完成的比试里，婆娑门十五人参战，十三场胜利。
实在是一场大胜。
大比初赛参赛者，各宗门加上散修，共三百余人，起始所有人计3分，第一轮抽签随机对垒，输家扣一分，后面每轮比赛，得分相同者分为一大组进行抽签，如此循环，总分为0时即被淘汰。
直到最后决出108位选手进入复赛。
也就是说，总共输掉三场才会失去初赛资格。
兰舟粗略估算，擂台赛会持续六七轮，长达半月之久。
一直保持紧绷，对身体不利。
因此，对借口“买菜”的几人，她并未责怪什么。
兰舟查看对阵表，她等下的对手来自星月宗。
是一位星月宗常见的法修，兰舟翻了翻重金订购的各宗选手介绍——万宝楼出品，婆娑门预订了一整个系列——自信可以轻松拿下这场比试。
她抬头，冷不丁瞧见晨间在浮云宗遇到的女弟子，在台阶上徘徊，不时往她这处张望。
似乎是叫王宁？
兰舟招手，喊她过来：“有事寻我？”
王宁嘿嘿一笑。
她见完万宝楼掌事，本想采访陆师兄，但他却说有比试要看，让她再等一个时辰。
王宁没法，忽地想起美人少主的首战就要开始，急急过来寻兰舟：
“少主，我崇敬你许久，能不能观摩学习一下你的比斗？”
她摸了摸腰间铜镜，打算等会先录一段——若美人少主战斗力强悍，她就央求兰舟，也写一篇采访，卖给万宝楼。
若少主只是个美丽花瓶，她也什么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