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舟的意识浮浮沉沉,像在水中漂流,她罕见地做了个梦。
梦中,她还是浮云宗年轻一代最得意的天骄小师妹。
蝉鸣阵阵,烈日炎炎。
正是傍晚,烟蓝暮色笼罩大地。
铸剑崖上,花容一身短打,操持铁锤,对尚未成形的白露剑进行一次又一次锤炼。
熔炉的火光映亮她的脸庞。
兰舟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去寻她说话,见她认真锻剑,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你好久都没来上课了,我一个人好无聊。”
花容取出剑胚,淬入水中,含笑道:“是吗?听说昨日你在剑术课上又逞强受伤了?”
兰舟着急:“你怎么知道!是不是陆让那小子又告状了!”
花容含笑不语,兰舟从她表情中推测出答案,闷闷不乐道:“哼!告状精!”
“他让我劝你别着急练习新招式——他说了你不听,老嫌弃他管太多”
兰舟嘟囔:“谁让他每次都板着脸,好像我欠他灵石不还——好吧虽然我的确欠了一些,但我又不是不还……”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在花容温柔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好吧,我知晓了,以后练习时会注意的。”
花容笑:“他要是不管你,你就高兴了?”
那倒也不是。兰舟在心里小声道。
但她没好意思开口,转而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来上课呀?”
“近期大概不会。将白露锻好,我得先回一趟婆娑门。”
“啊?这么快?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带你逛过。”兰舟失望。
花容笑着摸摸她的脸:“莫着急,别离乃是常态。明年此时我会再次造访浮云宗。我在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另外,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锻好白露,给你送去。”
兰舟小小的怒火被她三言两语浇灭,只剩下一些灰烬,她扭扭捏捏道:“嘿嘿,嘿嘿,那多不好意思。”
花容掐着点,往淬火池中倒入一桶鲛鱼泪,兰舟好奇地凑上去。
澄澈水液中,冰蓝剑胚浸泡其中,散发幽幽的灵光。
“她叫白露吗?名字真好听。”
花容擦擦额上汗珠,道:“没错。我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把剑将来会生出灵识。”
她注视剑柄的目光柔情似水。
兰舟不懂:“灵识?什么样才算?”
“不是人挑剑,而是剑择人。”
兰舟似懂非懂:“如果白露觉得浮云宗更好,你以后会留在这里吗?我们以后能每天在一起玩耍。”
花容没答,笑着反问:“你呢?”
兰舟此时尚未拥有自己的佩剑,但她想也不想道:“浮云宗是最好的剑宗,我的剑肯定也这么想。”
“剑要是不这么想呢?”
兰舟愣住。
淬火池中,剑身震颤。
兰舟回头看池中剑,再转回来时,花容的面庞已经模糊,渐渐消散在黑暗之中,只有声音回荡:
“剑也好,人也罢,都有自己的选择,心中无悔,即为圆满。”
“嗡嗡——”
池中剑嗡鸣,渐渐褪色,与藤笼中不停震动的剑匣融合在一起。
兰舟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
一团冰蓝色的火焰悬着,照亮狭小的藤笼。
坚硬的地板膈的脑袋有些疼。
兰舟撑起身子,愣愣地抚上震颤的剑匣。
“心中无悔,即为圆满。”她在心底默念。
她想问问花容,你呢?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有悔吗?
但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兰舟擦了擦湿润的眼眶,这才看见身下垫着几层衣服。
白衣锦绣,金线浮云。
是浮云宗的弟子袍。
发生了什么?
她与陆让被囚进藤笼,然后争吵,然后她急火攻心,经脉逆行?
再往后呢?
好像有大量水灵气,替她梳理经脉。
脑袋一跳一跳地抽动。
丹田内,原本应该水木两色灵气交融相伴,但现在充盈蓝色的水灵气,属于她的碧色木灵气只剩小小一搓,孤零零挤在角落。
周身经脉暖洋洋的,瞧不出损伤痕迹。
腰间藤蔓刺出的伤口,也处理过,缠上了干净的白布。
陆让救了她。
他此时盘坐在地,打坐调息,听见兰舟动静,看了过来。
白衣翩翩,不染尘埃,仍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啧,就你干净。
兰舟理了理自己沾满血迹、汗水、污泥的夜行衣,有些微妙的不爽。
不过她不是不知感恩之人,陆让阻她取剑是真,救她也是真。
若他不出手,今日少不得经脉受损,需得花些时日调养。
陆让为何要救她呢?
这个疑问淡淡飘过,很快被她略过。
管他呢,就当他烂好心,反正他以前就这样。
兰舟敛衽,郑重行礼:"多谢陆首席救我。"
莹莹的蓝白色光线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片刻,道:“然后呢?”
然后?
兰舟愣神,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他还想要补偿?未免太得寸进尺吧。
兰舟心中暗骂,但念在他刚刚确实救了她的份上,压下脾气好声好气道:“我现下没带什么值钱宝物,等出去了,定然备下厚礼赠你。”
但陆让又不知收到什么刺激,冷哼一声道:“不必。”
什么怪人?
兰舟不知其意,懒得再理他。
笼中又安静下来,兰舟抱起膝盖,默默思索破笼的办法,忽听见外面“咚咚咚”的砸墙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阿舟!阿舟!你在里面吗?”
是左素!
兰舟顿时起身,紧紧贴上墙壁,回应道:“我在!”
“一切都好。你呢?有受伤吗?”
左素声音激动,即使看不见表情,兰舟也能感到他的欣喜。
她瞧了瞧包扎好白布的腰腹,伤处已不再渗血,她能感到皮肉在缓慢生长。
左素回答:“我也无碍。”
兰舟放下心,又道:“外面情况如何?现在什么时辰。”
“乱糟糟的,地上都是藤蔓尸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辰,水月镜好像用不了,你等会儿,我捡几块石头起个卦。”
外面沉寂片刻后,左素道:“天菩萨,已经辰正了!”
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左素又问:“这破笼子怎么打开?今日是大比正期!兴许还有我俩的比赛,得快些出去。”
大比、大比!
兰舟扶额。今夜发生这许多事,她差点忘记。
这是正事,不能耽搁。
大比未时开赛,从这里出剑冢,再到赛场,大概要两个时辰,那么现在留给他们破笼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嗜心藤笼怎么破?
兰舟抓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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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腮,却怎么都记不起。
左素催促道:“阿舟?阿舟?你听见了吗?”
兰舟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只好先让他去周围探查一番,瞧一瞧有没有不寻常的东西。
左素离开后,兰舟又盘腿坐回去,忽听陆让幽幽道:“少主与左师弟倒是情深义重。”
他言语刻薄,刺的兰舟拧紧眉头,但瞧着对面那人古井无波的眼神,她灵机一动——
陆让是长老们的好好弟子,课业优秀,他兴许知道破笼之法!
于是兰舟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甚至友好地笑了笑道:“谬赞,谬赞。”
陆让本以为会收到她冷嘲热讽的“回敬”,听到她的答话,不期然愣了愣。
兰舟继续展露出和善的笑容:“陆首席,别这么疑惑的看我嘛。怎么说我们也相识一场,有些情分在。现在被关在一处,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更当同心同力才对。”
陆让眉头拧的更紧,总觉得怪怪的。
兰舟趁热打铁:“我们来商量一下如何出去吧!总被关着也不是办法。”
“对了,”她不经意道,“要破除嗜心藤笼,是要砍下其本初的那根藤蔓对吧?”
陆让道:“我记不清了。”
“不会吧?你再好好回忆。”
陆让飞快地瞅了她一眼,却没回答,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换水月镜了?”
“啊?什么?”
“你以前的水月镜,不再使用了吧。”
陆让仍然端坐,目视前方,表情端肃,一副正派弟子模样。
“啊……没错。”兰舟有些摸不到头脑,琢磨片刻,忽然福至心灵。
“哎呀!平日太匆忙,新的镜子,弄丢很多老朋友的讯息。”
“陆首席,劳驾,咱们加一个?”
陆让轻咳一声:“可。”想了想又找补道,“我是为了监视你,免得你再行非法之事。”
“是是是,陆首席。”兰舟递过水月镜。
剑冢中水月镜虽不能使用,却可以留下彼此的气息,等出剑冢后就能互相通讯。
说来奇怪,兰舟本来觉得时隔多年物是人非,但经过这一番对话,竟忽然觉得陆让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甚至有一瞬,他还是她的阿让。
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首席,但她现在可是声名狼藉的妖女。
是错觉罢。
兰舟自嘲笑笑。
水月镜相碰,闪过一道流光,陆让道:“嗜心藤笼坚固,常力不可摧毁,唯有巨量木灵气攻击其本源藤蔓,切断其供应路线,才可破笼。”
兰舟一拍脑袋:她也想起来了!
破笼关键是巨量木灵气。
兰舟与陆让被关在笼里,能接触藤蔓的只有左素。
先不提左素有没有这个实力,他本人是金灵根,主杀伐之气,跟书本要求的也不一样啊!
也就是说,这笼子目前没办法打开。
陆让该不会早就推测出来了吧,还装作不知故意晃她?
兰舟狐疑地瞥他几眼,没发现异常,又收回视线。
现在怎么办?
笼那边,似是察觉兰舟的焦躁,陆让开口道:“我师弟寻我不见,稍加查探,便能寻到剑冢,救出我们。”
“不必焦急。”
兰舟不假思索反驳:“不可!万一救援来迟,岂不是要错过大比?怎能袖手在此,白白等待,好歹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