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昕昕站在房门原地,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徐姨娘,神色漠然无波。
她对徐姨娘的期盼与孺慕,早在六年前就彻底耗竭殆尽。
那年她不过十一岁,只因与叶昕冉口角拌嘴,便被叶夫人责罚,硬生生在祠堂跪了整整一日,天寒地冻,饥寒交迫,最后还是大姐姐偷偷送来馒头,她才勉强熬了过去。
而一同犯错的叶昕冉,靠着姜姨娘四处奔走求情,最后只落得闭门思过的轻罚,半点苦头也没吃。
那一日的祠堂是真冷啊。
穿堂阴风刺骨,冻得她浑身颤抖,双膝麻木失痛,阴冷死寂的黑暗,一点点磨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对生母的依赖。
自那以后,她日日与徐姨娘相见,却再也不曾认真看过她一眼。
不再盼她庇护,不再盼她撑腰,叶昕昕早已习惯独自一人,熬过叶府数不尽的磋磨与欺辱。
可此刻,叶昕昕无意间抬眼望去,却猛然发现,徐姨娘那双常年隐忍怯懦,畏缩不安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
那双总是含着退让与怯懦的眼底,如今盛满了滚烫的坚定,还有毫无掩饰的疼爱与愧疚,浓烈得让人心颤。
叶昕昕心底只觉得无比讽刺。
十几年的隐忍不作为,偏偏在她已经认命,打算妥协余生的时候,忽然站出来说能拒绝,能为她撑腰。
她倒要好好看看,一向谨小慎微,步步低头的徐姨娘,究竟有什么底气,敢忤逆主母的意思。
又如何兑现这句大话,如何拒绝这桩早已敲定的婚事。
徐姨娘还在等着她的答案,叶昕昕摇摇头:“我不愿意。”
“好,你且回房安心等着,姨娘来处理。”
话音落下,徐姨娘再无半分平日的犹豫怯懦,转身步履利落,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昕昕没有依言回房,依旧静静立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院内动静。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收拾妥当的徐姨娘带着贴身婢女,从容踏出芙蓉院,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姿挺直,再无往日半分卑微怯懦。
叶昕昕目光一顿,骤然看清徐姨娘身上的衣饰。
她竟换了一身石榴红暗纹绫罗长衫。
色泽明艳炽烈,裁得端庄得体,穿在徐姨娘的身上,让她褪去了经年累月的素白冷清,热烈得近乎灼眼。
自叶昕昕记事以来,徐姨娘素来低调避世,常年一身浅素衣衫,小心翼翼藏在府中角落,这般浓烈张扬的颜色,她从未敢穿,也从未穿过。
可今日,她偏偏换上了这一身如火红衣。
身侧青儿上前轻轻扶着她回转房间,小声疑惑道:“小姐,你说姨娘这是要去何处?”
叶昕昕道:“前院,找父亲。”
如今婚事大局已定,叶夫人与杨夫人私下敲定,杨恒态度尚且未知,偌大局面里,唯一能强行拦下这门亲事、压下主母决断的,便只有手握府中主权的父亲。
只是父亲素来古板守礼、循规蹈矩,最厌内宅纷争、妇人擅专。姨娘到底如何想的,竟然想去找父亲。
夜间叶昕昕躺在床上,闭眼便是徐姨娘那抹热烈如火的背影。
那般自信的姿态,让叶昕昕也有些拿不准,父亲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一晚,徐姨娘终究没有回芙蓉院。
直至次日清晨,天光破晓,叶昕昕方才睁眼,屋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青儿满脸喜色,掀帘而入:“小姐!大喜大喜!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老爷一早去了正院,当众训斥了夫人,说她擅自专断、妄议儿女婚事、太过越矩!”
她喘了口气,继续激动道:“老爷还说,日后府中两位小姐的婚事,会交给官媒署的花夫人亲自相看,断然不许夫人再私自插手半分!看样子,您嫁去杨府的婚事,是彻底作罢了!”
叶昕昕闻言,并未欣喜,沉声追问道:“姨娘呢?”
青儿道:“姨娘陪着老爷一起去的正院。现在老爷出去官署,姨娘已经回房间歇息了。”
说到此处,青儿喜不自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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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姨娘真厉害,竟然能让老爷当众训斥夫人,硬生生把您的婚事给拦了下来,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青儿说了半天,见叶昕昕始终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笑意,不由得心生担忧,轻声唤道:“小姐?您怎么了?”
叶昕昕缓缓回神,抬头对着青儿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唇角:“无事,起身梳洗吧。”
眼瞅着时辰不早,叶昕昕梳洗的动作加快,取过青儿手中的素色襦裙系好,便要按照往日规矩,去往正院伺候叶夫人用早膳。
这是她从小到大雷打不动的差事。
每日立于一旁,听叶夫人夹枪带棒地讥讽挖苦,动辄罚她长久躬身福身,或是手端滚烫汤碗。叶昕冉有姜姨娘求情,只需隔三差五去一日即可,可她这些年来从未间断。
今日夫人受了父亲的训斥,心中必然积怒,这顿早膳,怕是更难熬。
叶昕昕刚踏出房门,便撞见徐姨娘缓步走来。
一夜折腾,姨娘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却不复往日的畏缩,周身多了几分安稳底气。
“不必去正院了。”
徐姨娘轻声拦住她,“往后晨昏请安,伺候早膳这些事,你都不用再过去,安心待在芙蓉院便是。”
叶昕昕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她:“是父亲吩咐的?”
“嗯,老爷特意交代。”徐姨娘轻轻颔首。
积压了十七年的委屈,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叶昕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直白开口,诘问道:
“既然你有本事,能说动父亲,能拦住夫人定下的婚事,护我躲开这桩糟心姻缘。那过去十七年,为何对我不闻不问?”
“我...”
徐姨娘张口想解释,可是看着叶昕昕眼中的泪意,她喉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喉头微颤,眼底泛红,只剩满心愧疚与自责,轻声道:
“昕昕,是娘对不住你。这些年,娘是有苦衷的,娘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