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快雪时晴 > 28. 第二十八章 向死
    金陵城内。

    在又湿又冷的地牢里,林棹月做了一场梦。

    很多年前,在青竹山上,她曾捡到过一只受了伤的小鸟,翅膀流着血,在地上不动弹。

    林棹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见小鸟没有反抗,便把它带回了院子,有模有样地照料起来。她从唐柔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金创药,又缠着施恩泽下山买回了一个鸟笼。

    她把鸟笼挂在房檐下,看着小鸟在笼子里恹恹不乐,不吃不喝。

    林棹月没心情练剑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屋里,手里摊着话本子,也没心思看,时不时地悄悄走到窗边,观察小鸟的状态。

    她没等到小鸟主动进食喝水,却等来了它的同伴。

    守得有些困倦的林棹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以为是笼中鸟出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君子礼仪,忙推门而出,却惊飞了一只小鸟。笼中鸟依旧好端端的,只不过还是不愿张嘴。

    从那以后,那只小鸟便常来笼子旁,咬着笼子的竹子边,试图将身陷囹圄的同伴解救出来。

    它在外面忙活,林棹月就在屋子里静静地看。她既希望它能成功,又担心笼中的小鸟伤势还未恢复,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夜里,睡梦中的林棹月听见了“咚”的一声炸响。她披衣起身,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鸟笼从房檐上坠落在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不,并非空空如也。

    林棹月蹲下身子,捡起了一小片灰色的绒羽。

    次日,林棹月照例在竹林里练剑。朱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用竹枝挑落了她手中的霜白。

    林棹月有些心虚,这才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

    朱黎思索片刻,将一旁正在做功课的施恩泽也叫到了跟前。

    “假如你们当中的一人,眼下正在面临重大的危险,一旦拔刀相助,另一个人自己也会身陷险境;但如果置若罔闻,虽然可以保全自身,却会失去对方,你们会如何选择?”

    没有丝毫犹豫,林棹月和施恩泽都选择了前者。

    朱黎毫不意外地点点头,却问道:“那你们自己心中,是否还有第三个选择?”

    竹林里有风穿过,沙沙作响。林棹月想起了昨夜那只砸落在地的鸟笼,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施恩泽先开口道:“哪怕会置自身于险地,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换师妹解除危机,绝对不会让她面对危险。”

    朱黎不置可否,看向了林棹月。

    “我会做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准备,我不怕以身犯险,但我要和师兄一起全身而退。”

    两个人一起活下来,才有意义。

    到梦醒,师父也没有给出自己的答案。

    黑暗中,林棹月睁开了眼。

    钟灵特意准备的这间牢房没有窗户,她没有办法分辨黑夜白天,只能依靠从不按时送来的牢饭结绳记日。

    一开始,钟灵还抱着施为一定会折返劫狱的念头,对手中的人质百般折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可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手中的诱饵依旧无人问津,他在心中冷笑,看来施恩泽的儿子也不过如此,算不得什么有种的。渐渐地,他来地牢的次数少了,招呼在林棹月身上的刑具也随之少了。

    林棹月的身体沉重,可心情格外轻松。她明白她的计谋已经奏效,施为不会回来了,钟灵再难找到他。

    她的鬓发早已散落,糊着血污。头上没戴簪子。

    离刑期还有些时日,林棹月虽带着一身的伤,在牢狱里的日子却也慢慢称得上清闲。有侍卫认出了她是平日里总在门口摆摊、还常来往于六扇门的盲眼画师,如今一朝下狱,虽没有人落井下石,却也有别有用心之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林姑娘,林姑娘。”

    角落里亮起一团小小的火光。是六扇门的护卫小五。

    林棹月勉强从地上一团半干的草堆上起身,扶着墙蹒跚地往那团火光凑去。

    “林姑娘,您拜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妥了,昨日多谢您的画!”小五将脸贴近了栏杆,压低了声音道,“若真能找到妹妹,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一切能力帮您!”

    原来小五家中有位妹妹,前些日子上街游玩时走丢了,小五正愁找不到人时,听说了新下狱的这位姑娘画技很是了不得,便死马当做活马医,悄悄地带了画具前来地牢求助。

    “无妨,是我该谢谢你。没想到我已是将死之人,却还能有点用处。”林棹月眼底似乎满是恳切的感激,只是她的脸一半被火光照亮,一半隐在黑暗中,小五看不真切。满心都是失踪妹妹的小五顾不上多想,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

    “您要的桂花糕,醉仙楼的,还有一份我已经送给慕容渊了。”小五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慕容渊最近怕不是触了什么霉头,被钟大人整得够呛,城里的案子不论大小都堆到了他头上,我见到他时,他刚从城北查案回来。也不知道他原本手下带着的新人捕快去了哪里,若是那新人还在,办起差事来还稍微轻松些。”

    “能者多劳,想必钟大人是对慕容渊给予了厚望。”

    小五睁大了眼,满眼都是不认同,他冲林棹月使了个眼色,林棹月会意,附耳贴到栏杆旁。

    只听得小五在她耳边悄声道:“恰恰相反,钟大人这是在等慕容渊忙中出错,好寻个由头开除他呢。”

    钟灵要将慕容渊赶出六扇门?林棹月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悄声问道:“可慕容渊的能力有目共睹,连我都有所耳闻,钟大人此举就不怕......”

    小五年纪虽小,却装作老成地摇摇头,道:“林姑娘毕竟不在官场做事,还是太不熟悉这些大人的手段。他们心中只会想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筛选亲信扶持上位才是最重要的,身边只会留下用得顺手的刀。慕容渊虽然是把好刀,可是锋芒太过,也不堪用。”

    林棹月低头看向怀中的桂花糕,一时没有言语。

    小五是趁地牢的护卫换班时偷偷溜来的,自觉多话了,不敢再多耽搁,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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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

    应天街,六扇门外。

    林棹月的画摊还在原位,雪白的宣纸经历风吹日晒后,变得像落叶一般枯黄皴皱。未来得及收起的颜料早已风干,留在漆黑的砚台上,如同五颜六色的鸟粪。

    昔日总能排起长龙的买画队伍却早已不见,只剩下零星几个还不知情的和看热闹的,还守在六扇门门口。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林照姑娘,其实眼睛根本不瞎,是杀了人以后为了隐藏身份,才装起了盲人。”

    “什么林照姑娘,那女子原本叫做林棹月,画画都是为了掩人耳目,目的就是监视六扇门查案的动向。”

    “敢在大人们眼皮子底下做戏,胆子可真肥啊!”

    “可不是,听说她凭借自己的画技,还一度真的混进了六扇门,和钟大人打起了交道,结果钟大人愣是没发现呢。”

    “那她的伪装如此高明,又是怎么落网的?”

    “肯定是钟大人明察秋毫,没有被她的演技蒙蔽呗,此前想必都是在逢场作戏、试探她罢了。”

    “可我怎么听说,林棹月她是主动投案自首的呢?那天我家老头子原本在门口闲聊,结果亲眼见到她手上高举着一把剑,跪在门口大声请罪呢!”

    众人一阵讶异,疑惑声此起彼伏。

    慕容渊经过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他漠然地瞥了一眼这群乌合之众,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站在人群最外围一人的肩。

    那人见了他苍白的脸色,像见鬼了一样惊呼了一声,人群顷刻间散了。

    慕容渊揉了揉眉心。这几日为了查案,他已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自从那日在城门口送走了施为一行人,钟灵便像是疯魔了一般盯上了自己。他咬牙完成差事,身体好似一张绷紧的琴弦,不知何时就会断开。

    他知道林棹月的事。又或许说,六扇门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捕快们私下也对此议论纷纷。他想去地牢看一眼林棹月,却总是被各种调令和紧急任务支开,于是一拖再拖。他本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而林棹月虽身陷牢笼,以她的武功,若是真想动手,钟灵也奈何不了她,他只能在心中以此安慰自己,默默祈祷林棹月自己能够化险为夷。

    直到今日,他收到了一个护卫塞来的油纸包。

    慕容渊打开一看,发现是几块桂花糕。

    握着油纸包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他已明白不能再耽搁。

    无论林棹月究竟想做什么,他都必须知道。她想要见他,而他也必须见她一面。

    慕容渊抬头看向六扇门的牌匾,笔锋圆润克制,字型横平竖直。

    他十六岁时第一次站在六扇门的门口,就是这般看向头顶这块牌匾。

    那时的他雄心壮志,觉得自己只喜欢查案,背不了什么圣贤书,入了六扇门,便要当全天下最厉害的捕快。

    慕容渊挺直了腰背,从牌匾下跨步进了大门,身姿依旧挺拔,心中的念头却已与当年大相径庭。

    也许......真的是时候离开六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