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快雪时晴 > 29. 第二十九章 临安
    方惟提了两坛大麦烧回来的时候,许晋正蹲在路边吸鼻子,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给,暖暖身子。”

    许晋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酒,咕噜咕噜喝了起来,空空的肚子里像有烈火烧过。

    昨夜从茗岭古道的客栈出发,他们片刻未歇,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的路。如今天色已晚,总算是踩到了临安城的边际,赶在城门落钥前驶了进来。

    这一路上风刀霜剑,许晋的棉衣早已破破烂烂,不似刚出府时的体面模样。他低头正揪着衣服上飞起的棉絮,就听见方惟问他:“你家大小姐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许晋思索一圈,老实地摇头道:“小姐不似临安城里那些高门贵女,整日摆弄些阳春白雪的喜好。她自小承了家主衣钵,每日都忙于接诊病人,闲暇时也沉迷于研究制药,从没见她有什么别的嗜好,也......没见过她有什么朋友,只除了一位笔友,听闻是小姐儿时的玩伴,平日很少见面,但小姐制出了新药总会给那位友人寄去。”

    方惟打量了一眼许晋,约莫十六七岁的身量,好奇问道:“你家小姐今年多大了?”

    许晋刚要下意识地回答,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你该不会是在打我家小姐的主意吧!我家小姐是要当家主的人,怎么会沉湎于什么儿女之情,就算你长得俊俏也没用,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不会沉湎于儿女之情......可是,你不是喜欢你家小姐吗?”方惟挑眉,面上满是戏谑的笑意。

    许晋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

    他有些磕巴道:“你怎么知......不是,不许你这么玷污我家小姐的名讳。我家小姐是天上月,我……不敢肖想。你不认识我家小姐,你不知道她是多好的人。”

    方惟单手拎着酒,也在路边蹲下了。

    “我六岁时,村里闹过一次瘟疫。人人自危,城里派了士兵把村子围了起来,不许村民再出入,调来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开出的方子只能缓解,却未及根本。就在大家心灰意冷,排队等着化为一抔焦土的时候,有人激动地喊,唐家来人了。”

    许晋又喝了一口烧酒,红扑扑的脸蛋上缀着两颗星星似的眸子。

    “原本大家看到唐家只是来了个小姑娘——比我现在的年龄还小,又都认命地躺了回去,却没想到,这个不过豆蔻年纪的小姑娘,不是怀着一腔孤勇冒死来的,而是真的身怀天赋绝技,配出了救命的方剂!后来瘟疫很快得到了控制,村里染了病的几乎都活了下来。”

    说到最后,许晋的语气渐渐变得低落,方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去,发现他的指节无意识地交缠在了一起。

    “……是你的家人吗?”

    “嗯。我的父亲因为病得太重,没能挺到小姐配出方剂的时候。”

    方惟默默递出了手中的酒,许晋没接。

    “不喝了,我第一次喝酒,头有些晕。”

    夜风有些刺骨,拴在一旁的马打了个响鼻。许晋定定地看了眼挂在马背上的药篓,忽然认真道:“父亲病逝以后,我一心想要跟着小姐学医,母亲便给我准备了些盘缠,让我前往临安唐府登门求学。唐府有许多千金难买的独门方子,本不愿留一个外人在自家学习,是小姐心善,收留了我,还允许我跟在身边,从小药童学起。”

    “唐家小姐很善良,你的母亲也一定很爱你。”

    许晋红着眼眶,道:“是,明明家中没了顶梁柱,母亲还愿意再次经受离别之苦,见我一个稚子心志坚定,竟然也没有劝阻我一句。我那时年幼,不理解母亲的苦心,现在才明白她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不容易。”

    方惟拍了拍许晋的肩,思绪却越飘越远。天边落下了黑色的帷幕,有繁星在其中闪烁。方惟突然有些想念已经被自己遗忘的父母。

    方惟不记得他们的音容,不记得他们的笑貌。但,他记得念出“爹”、“娘”两个字时,心中温暖熨帖的感受。

    感受是骗不了人的。方惟坚信,自己的父母一定也如许晋的双亲一般,深深爱着自己。

    方惟一口将剩余的大麦烧喝尽了。

    他站起身,见许晋似乎腿麻了,伸手捞了一把。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唐府吧。我今晚先寻一间客栈留宿,明日一早再登门拜访。”

    临安城内早已亮起了灯火,街头巷尾摊位遍布,车水马龙。

    担心冲撞了人群,方惟牵着马,与许晋一道往唐府的方位慢慢走去。

    不同于金陵城的雅言,临安城里的方言有着神奇的音律,仿佛能飞入耳中,引得人耳根子痒痒的。

    方惟偏了偏头,有些不适应,更有些听不懂。沿路的小贩吆喝着招徕生意,见到有俊俏的公子经过,喊得更是来劲,一味地想留住美色以换来更多的客流。

    一旁的许晋自然都听明白了,撇了撇嘴,心想自己往日可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热闹的街道上,有一道刺耳的尖叫声骤然打破了平静的氛围。

    “贼!贼!把我的荷包还给我!”

    那声音似乎就在不远处,方惟没有丝毫犹豫,直往声音的源头奔去。

    刚拐过街角,没走两步,就见到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从人群中钻出,打扮寻常,气质畏缩,方惟眼神一凛,身形一闪,下一秒,出鞘的雪青已横在男人颈前。

    方惟反握着雪青,冷冷逼视着男人。那男人自觉不是对手,刚想回头,丢了荷包的苦主也已经追了上来。他是个惜命的主,把荷包往方惟脸上一抛,便脚底抹油地重新混入了人群,再难寻见。

    荷包里很是充盈,方惟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还真有些气血上涌。他捂着鼻子,俯身捡起了鼓鼓囊囊的荷包,交还给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失主。

    “这位少侠,你......没事吧?”女子杏眼圆睁,见方惟抬起头,忙抱拳行了个礼,“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方惟沉默地摆了摆手,等到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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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意渐渐褪去了,才终于开口提醒道:“姑娘留神,检查一下少东西了没。”

    “归灵膏、奈何丸、黄粱曲......还好,宝贝们都在!多谢少侠!少侠若是方便,不如来我医馆坐坐,在下不才,恰好是一名医者,方才那一下砸得不轻,你是因为我才遭了殃,大可以来找我看看。”

    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打量了一下眼前虽然衣着齐整,却有些风尘仆仆的方惟,以为是哪家落魄的公子哥,补充道:“放心,不收诊金。”

    方惟本以为荷包里叮当作响的是银子,没想到竟然是一堆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名字里还透着阴森,不禁咋舌。他刚想婉拒,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许晋惊喜的声音:“小姐!”

    小姐?唐柔?

    方惟诧异地看向眼前衣着简单朴素的姑娘,着实没想到这竟是堂堂唐府的大小姐。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晋巴巴地跑过来,对着唐柔不住地嘘寒问暖:“小姐,最近天寒,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阿晋不在府上,你又不好好照顾自己。”

    唐柔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临安街上这么多人,哪里还能冻着我呢?”

    方惟瞧着许晋身后像是要长出尾巴了。他捂嘴偷笑,被唐柔抓了个正着:“你们二人......认识?可以啊阿晋,你出一趟门,从哪里认识的这么厉害的少侠?”

    “这位少侠是金陵人士,阿晋在茗岭古道偶然遇上的,身手很是了得!阿晋在路上不小心弄丢了马匹,还以为得靠双足走回来了,是少侠路过时仗义相助,阿晋才能早早回来见到小姐!”

    许晋隐去了当中的曲折,邀功一般仰起了脑袋,突然想起身后背着的药篓,忙取下,给唐柔看了看这几日的成果。

    “太好了,有了南烛,这下可不用愁了。”

    “小姐,对不起,阿晋回来晚了,没能赶上小姐的生辰。阿晋原本是想把南烛当作生辰贺礼的。”

    唐柔佯装生气,道:“可不是吗,你家小姐今年的生辰连一碗长寿面都没吃上,阿晋回家以后,可得赔我一碗。”

    许晋原本有些耷拉的神情顿时飞扬起来,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唐柔又转头看向了方惟:“这位少侠既然与我主仆二人都如此有缘,若是不嫌弃,不妨来我府上小住几日。我叫唐柔,还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方惟。久仰唐柔姑娘大名。”

    “哦?”唐柔抱胸挑眉,瞪了许晋一眼,“阿晋说我什么坏话了。”

    许晋刚要委屈地辩白,被方惟笑着拦了下来:“不敢。阿晋他一路上一直在夸您,说您不仅是妙手回春的神医,还有一颗至真至纯的医者仁心。”

    “小兔崽子,就知道哄我高兴。”唐柔揪了揪许晋的脸颊,许晋这会儿也不怕痛了,笑嘻嘻地龇着大牙。

    方惟抱着剑,拱手行了一礼:“既然大小姐邀请,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去贵府叨扰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