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街,畅春阁。
施为一直在看着杜桑的脸发呆,耳边似乎响起了她那夜弹奏的《阳春白雪》,她含泪倾诉身世苦楚的话语更是言犹在耳。
为什么......厄运专找苦命人......
“想什么呢?”慕容渊半晌没听见动静,还以为方捕快在门口摸鱼躲懒,一抬头却看见他傻愣愣地站在门口,忍不住挑了眉。这新来的,莫不是个傻子?
施为一惊,忙支支吾吾道“没什么”,走近了些。
慕容渊正忙着干仵作的活,口述着尸检记录:“......死亡时间推断为子时至丑时之间。除三处剑伤外未见其他外伤痕迹。无异常淤血青斑,基本排除内伤可能。未见中毒痕迹。”
他站起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房间内的物品。
妆奁里空空如也,仅有的一根珠钗簪在死者发间。桌上除了一盒未用完的脂粉和快见底的胭脂外,只有一面染血的铜镜。
墙上挂着一把琵琶,应当是死者常用的乐器,琴弦的松紧最近刚调校过,音色准确。
窗户通往一楼的舞台,用于客人寻欢取乐,此刻被从内侧锁上了,意味着昨夜死者并无恩客。
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并未有人躺过的压痕。
房间内没有疑似凶器的物品。如此......慕容渊看向敞开的房门,细细研究了一下走廊上正对着的一扇窗户。
窗边积满了灰尘,有一处明显的手印痕迹,却未见脚印。
“畅春阁昨晚的护院在哪儿?”慕容渊随便问了一个护卫,得到答复后叫上施为,一起回到了一楼。
施为一路跟下来,倒确实学到了不少查案的经验与技巧,不禁对慕容渊心生敬佩,自己也渐渐专注起来。
“昨晚前门和后门分别是谁在看守?子时至丑时之间有无人进出过?”
两个护院相视一下,堆起笑脸道:“大人明鉴,我们这样的风月场所,子时至丑时有人进出那可太正常了,更何况,进出我们这里的基本都是咱得罪不起的呀,哪里敢多看呢。”
“哼,少给我打太极。现在不肯说,那就留着等进六扇门的狱中慢慢说。听闻钟大人最近从慎刑司那里借来了不少新奇玩意。”慕容渊眼神冰冷,冷冷地扫过二人的脸,“若让我知道你们见过可疑的人却还知情不报,便是罪加一等。来人,把他俩带回去。”
“啊,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呀......”
慕容渊置若罔闻,给一旁正在认真学习审讯技巧的施为说:“走,畅春阁这边先告一段落,我们去死者的家里看看。”
杜桑的家里......那不就是!
施为突然想起了杜桑那日所说的,无人赡养的父母,断了腿的书生胞弟,和无钱赎身的长姐。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开了畅春阁。
杜桑的家不在金陵城里,慕容渊和施为二人早上离开六扇门时并未向官府报备领马,时近晌午,两人便打算先就近把午饭解决了,再回去取马出城。
“慕容兄,你是从何时开始当捕快的呀?”施为啃着驴肉火烧,好奇地问起了慕容渊。
慕容渊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后才回答:“大约,十六、七岁的时候吧。”
“那为什么想要做捕快呢?眼下虽值乱世,考取功名依旧是不少人的选择。”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喜欢查案,背不了什么圣贤书。”慕容渊喝了一口驴肉汤,问道:“那你呢?为何想要来当捕快?”
“我?我也是为了查案。”施为神色一暗,一丝落寞落入了慕容渊的眼中。
“少来,你可不像是对查案很感兴趣的样子。不过你今早,似乎很关心昨晚醴泉山庄的案子?”
施为没想到他敏锐至此,讪讪道:“让慕容兄见笑了,我只是没想到醴泉山庄经历了......那样的浩劫之后,昨晚便又有一场风波,有些诧异罢了。”
慕容渊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所以......醴泉山庄灭门案的凶手,找到了吗?”
慕容渊用筷子敲了一下施为的脑袋:“还轮不到你这个新来的小捕快来套我话,吃完没,吃完赶紧出发。”
施为悲愤地把最后一口驴肉火烧塞进了嘴里,来不及再喝一口驴肉汤,就被慕容渊拉着回了六扇门。
“慕容兄,你怎么吃饭这么快啊!”施为快要被噎死了,回头震惊地发现慕容渊的午饭已经一扫而空。
“这可是查案的基本功,凶案现场可不等人。”
施为已经叹服,这人可真是个......破案痴!
回到应天街的时候,六扇门口的摊位上没见人,却支起了一块遮阳布。不知林照是不是回家吃饭去了。下次,一定要问到她住哪里。施为心里默默闪过这个念头。
慕容渊也发现今早见过的那个有奇怪熟悉感的白衣姑娘不在,略留了个神,便领着施为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自己挑一匹吧。”
施为看向马厩里打着喷鼻的马匹,心虚地摸鼻子道:“慕容兄,实不相瞒,在下马术不精,不知......六扇门是否有车马可用?”
慕容渊原本已经翻身上马,听了他这话,不怒反笑道:“那你方才不早说?要么练练你的马术,要么自己去车马行租车,一会儿吴村见。”
也不等施为回答,一夹马背,扬长而去。
施为犹豫地看向了马厩里貌似最善良的一匹,把马牵了出来,安抚着马背,像是在安抚自己:“好马儿,乖,你就帮我这一次,回来给你喂最好吃的草料。”
一咬牙,全身僵硬地勉强翻上了马背,松了一大口气,握紧缰绳,小心翼翼地往吴村的方向赶去。
等出了城,路上行人少了,施为才加快了速度。
正值秋收的季节,官道两边有不少农人顾不上午休,在稻田里弯腰劳作,用镰刀辛苦割下一筐筐的年收。
稻田另一边的村落里,传来阵阵打稻声,那是村民们在脱取稻把中的谷粒。有了谷子,也许这一年全家才有了希望。
施为素衣快马,直奔吴村而去,身畔两岸的稻田在余光里变为了金灿灿的影子。
吴村地处金陵的东南方,与南霞山并不在一个方位,施为平日里很少路过。
施为抬头看向村口的牌匾,写得倒是十分文秀。
他翻身下马,站到地上的一瞬间有些腿软,差点摔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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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见周围没人瞧见,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马头,马竟然很顺从地贴近了他的手心。
施为忍不住微微笑着说:“好马儿,看来我们十分投缘,以后我便叫你谷粒了。”
谷粒轻轻摆了摆尾巴。
施为牵起谷粒往村里走,吴村里往来的多是些庄稼人,偶尔会路过一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手里紧紧捏着批满朱印的书册。
他拦下一位老者,打听杜家的方向,谁知老者一听是杜家,忙摆摆手走了,像是不想沾染上什么晦气。
后面又拦了几人,都是如此,好不容易有一位善良的大娘,听见他打听杜家,叹了口气,把他引了过去。
施为一路走来,经过的民舍虽然简朴,却也都是体面干净的青瓦顶、白粉墙,围成了小三合院的模样,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
可这杜宅......却完全格格不入。它素面朝天,未经粉饰的墙面早已剥落斑驳,用作屋顶的茅草扎得松松垮垮,几乎让人怀疑是否还能为檐下的人遮风避雨。没有院子,只有一间堂屋,一扇破败的木门。
施为把谷粒与慕容渊的马拴在了一处,走进了屋内。
屋里的光线比他想象中还要昏暗,空气里有一丝腐烂的气味。慕容渊正站在屋内唯一的一张床榻边,静静听着杜郎的陈情。
“......阿姐她为人羞涩胆小,心地善良,从未听说她与人交恶。”
“杜桑是否有情感纠葛?”
“不曾,阿姐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也从未有过什么被救风尘的遐思。”
“昨夜,你在何处?”慕容渊说完顿了顿,看向了他缠满纱布的双腿。
“我在家中。我大概......不会再出门了。”
“抱歉。我只是例行公事。你的腿是被谁打断的?”
原本平静的杜郎突然无法控制地咳了起来,施为目光扫视屋内,勉强寻了一个干净的碗,给他倒了一碗早已凉透的水。
“多谢。”杜郎接过水,缓了缓,原本麻木的眼底起了一丝波澜:“打断我腿的人,是吴国公家的世子,吴方。”
慕容渊挑了挑眉,对这个纨绔的名字并不陌生。他平日里便仗着国公世子的身份,耀武扬威欺男霸女,在金陵城里没少犯事。
“我出身贫寒,是父母和长姐看重我微不足道的一点文采,含辛茹苦地供我在金陵读书。本以为能靠读书熬出头,却没想到......如今朝中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根本留不出寒门学子的空位。为了让我能有机会补缺,阿姐拿出了自己当上头牌后的全部积蓄,用来给我疏通关系,上下打点。金陵城中,若论权势,谁又比得过吴国公府,于是长姐一心盼着我能拜入吴国公的门下。”
杜郎此刻再提起长姐,眼角泛起了泪花:“可那世子吴方,飞扬跋扈,他本就看不上我的微末出身,那天听说我阿姐在畅春阁里当头牌后,更是......把我唤作那勾栏里的小倌,正......配我那青楼里的阿姐。我没忍住,当场想与他动手拼命,却被他的小厮毒打了一顿,打烂了双腿。”
施为太阳穴跳动两下,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他下意识地看向慕容渊,见他神色如常,只是拳头上也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