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数日之前,施家灭门的前夕。
施为从画舫上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他揉了好一会儿太阳穴,过了半晌,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在一艘画舫上。昨夜受同窗相邀,参与一位贵人的水上宴席。
那贵人身份神秘,出手却颇为阔绰,在玄武湖上包下了一整艘画舫。宴席从戌时开始,宾客们从黄昏时便陆陆续续登船,待宴席开始后,画舫才从岸边出发,整晚都停在湖心,笙歌不断。
画舫上雕栏玉砌,名兰芳草无数,席间不仅美食珍馐琳琅满目,琼浆玉液应有尽有,还请来了不少伶人和歌姬舞姬,群花环绕,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排场如此之大,不少受邀的宾客都是朝堂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江湖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相邀的那位同窗与皇室沾亲带故,身份颇高,自然受到了邀请,想起与施为许久不见,思念不已,便把施为也捎带了进来。施为与同窗久别重逢,又没见过这样繁华的大场面,一时高兴便贪了杯,醉倒在了一处。
天还未亮,窗外星星几颗,同窗依旧在酣睡。施为挣扎着躺下,想再攒些睡意,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无奈地坐起身,整理好衣服,打算干脆出门吹会儿湖风,散散酒气。离开客房前,他目光扫过雪青,犹豫了片刻,还是佩上了剑。
过了白露,秋夜已是有了几分凉意。施为缩了缩脖子,把单薄的外袍裹紧了些。
甲板上只剩三三两两的酒客,还在把酒言欢,或自斟自酌,可谓海量。
歌舞已歇,丝竹未断,有乐师还在弹琴助兴。
玄武湖水面平静,湖上惟余画舫灯火通明,四周静谧,万籁俱寂。
天将破晓,画舫外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色,缀着点点繁星,水天一色。
施为背靠在画舫的栏杆上,静静聆听乐声,闭目养神。
乐声初时淡雅至极,尾声却渐趋萧索,不知是否与弹琴人的心境有关。有未醉的酒客听了出来,不满地看向了那弹琴的女子,借着酒意上前起了争执。
施为睁眼望去,只见那女子身着藕粉色的衣裙,正抱着琵琶,弱柳扶风般地坐在琴凳上,顺从地静静听着客人的数落。
客人见她示弱,有些不依不饶,对她拉拉扯扯动起手来。施为神色一变,大步走上前去。
“这位兄台,不知这位姑娘如何得罪了您?”
藕粉色衣裙的女子见来的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相貌温润如玉,气度不凡,一开口便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忍不住躲在了他的身后。
酒客见前来相护的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本想推开,却忽然瞥见了他身上的佩剑,顿时醒了酒,不再纠缠,讷讷地装醉回了房间。
“多谢公子相救。”施为一回头,对上了一双涟涟的泪眼。
“你别哭,他已经走了。”施为犹豫地摸向怀中,掏出了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递了过去。
那本是母亲前些日子刚绣好送给自己的帕子,他一直放在衣襟里,还未舍得用。可此刻看见女子落泪,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
那女子接过手帕,忍着泪,勉强地笑了一下。
“公子想听什么曲?若不嫌弃,奴家可以为您弹一首。”
“那不如来一首《阳春白雪》吧,多谢姑娘相赠。”施为从善如流,索性随意寻了一处桌案,坐了下来。
女子认真地弹奏起来,琵琶声激昂处如珠落玉盘,平静处如雨落湖海。
一曲毕,女子施施然走到案前,为少年斟了一杯酒,却被拦手拒绝了。
“姑娘方才,是为何而哭?”
女子愕然,抬头对上少年探究的眼神。
“你不是因为被客人刁难,才委屈落泪的吧。”施为顿了顿,补充道:“你刚刚弹琴的时候,琴声开头淡雅闲趣,结尾却平添愁绪。”
琵琶女见他如此直白敏锐,也无意隐瞒,把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这位萍水相逢的少年。
原来,她是为自己的弟弟而哭。
她原本是百灵街上有名的伎子,一曲演出得到的打赏便抵得上普通农户全家一年的收成。她的弟弟是个读书人,立志于科举,她原本把这些钱都用来为自己的弟弟上下打点,四处找门路,却没想到弟弟心性单纯,没能当上门客不说,还得罪了达官贵人,前些日子被人打断了腿,丢到家门口。就连自己也为此丢了头牌的名号,被砍掉了大半的收入,养活自己都困难,再也供不起家中年迈的父母和幼弟。她想离开百灵街,却根本拿不出为自己赎身的钱。
此刻她已快要走投无路,见画舫上纸醉金迷,自己却零落成泥,一时悲从中来,才忍不住把乐曲弹出了悲调。
施为听完后,有些怅然若失。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举起女子方才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天渐渐亮了,朝霞为湖面染上了粉紫色。女子抱着琵琶小心翼翼地告辞了,施为目送着她走入了客房。
等施为回到房间,同窗已经醒了,正在洗漱。房间里照进了天光,他发现案上多了一幅画卷。
“这是什么?”施为好奇问道。
“你忘了?这可是昨晚玩行酒令时,你从一位贵人手里赢下来的。说起来,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酒过三巡还能玩得这么好。”
施为皱着眉,回想不起分毫昨晚的细节。他拿起画卷,在案上展开。
上面是一条黑龙。黑龙似是翱翔天际,又似是盘桓海底,周身笼罩着似云雾似水汽的白光,有多栩栩如生已不必再说,最玄妙的是,黑龙动静之间,竟冥冥中仿佛有灵力在其间流动……
施为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画作,一时也不再纠结它的来历,反而高兴地收了起来,心想带回家以后父亲一定会喜欢。
施为并没有注意到,同窗偷偷地向他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等画舫靠岸,施为与同窗道了别,便一路跑回了醴泉山庄。
“爹,娘!我回来了!”施为刚进院子便朗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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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施庄主和夫人正在屋内用早膳,听见动静,忙迎出门外。
“阿为,昨夜可还尽兴?”
“阿为,你一夜不归,阿爹阿娘可担心坏了!”
两声关切同时响起,却是一句关心一句埋怨,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施夫人气得锤了一下施恩泽,忙仔细检查起施为身上有无磕碰外伤。
“娘,您别担心了,您的宝贝儿子好得很。昨夜只是与朋友聊天,不小心喝多了几杯,在画舫上的客房里睡了过去。”
施为扭头看向一旁的施庄主,问道:“阿爹,昨夜那船上可热闹了,您明明收到了邀请函,为何没去会一会那位贵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阿爹我啊最不喜欢凑热闹了。”施恩泽宠溺一笑,却看见施为手中还拿着一幅画卷,好奇地问道:“阿为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哦!这画可不得了,画法巧夺天工,阿爹你一定喜欢!”
施恩泽好奇地接过画卷,摊开在案上。
他见过这样的画。而且,他几乎可以认定,这就是自家师妹的画。
尽管这龙的画法看上去与她往日惯用的并不相同,这幅画应当是一幅描摹而成的仿作。
棹月从小便有超乎寻常的画画天赋,十几岁时更是钻研出了一种奇术,能将武学功法融入运笔之中,画出来的画便会呈现出一种有灵力在其中暗潮汹涌的奇观。不过后来师父告诫过她,这是“歪门邪道”,用多了容易经脉逆行,她便不再画这样的画了。
是了,绝对错不了。这天下,除了她,再没有人会这样的技法……
可当他看向署名,却不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本该署名的地方,赫然写着“神龙卷”的字样!
施恩泽顿时面色煞白,他没有继续追问施为昨晚的细节,因为他知道已经没有意义!
施恩泽猛地看向桌上的早膳,探了探内息,瞬间了然。他冷静地对施为说:“阿为,你带着这幅画,速速下山,去找天机楼的白无言。”
施为很少看见父亲这么严肃的表情,愣住了:“……阿爹,这幅画,怎么了吗?”
“你务必,务必要找到这幅画的主人。她……是我的一个故人。”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施为不解地挠挠头,只见父亲已经把画重新卷好,交到了他手中。
“那我……先下山了?”施为虽然依旧云里雾里的,但他一向很听父亲的话。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屋子,看见父亲朝他摆了摆手,母亲似乎有些累了,背对着他倚在了父亲身上。
施恩泽一直站着,远远地目送着儿子出了后院,直到听见他出了前院。终于忍不住,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晕了过去,连着怀里已然晕厥的夫人一起摔倒在地。
江湖上人人都说,醴泉山庄的惨案发生在深夜,那位颇得人心的施庄主是在夜里被歹人所害,被灭了满门。
却根本无人知晓,人间许多悲剧,都正发生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