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梳着少女时的发髻,屁颠颠地整日跟在师兄身后。
师兄练剑,她便练剑。师兄写字,她便写字。师兄画画,她便画画。
总之,师兄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师兄去哪里,她便去哪里——除了下山。
师父和师兄总念叨着山下危险,她功夫还不到家,跟下山去会拖累了他们,打扰他们行侠仗义。
她不服气也无可奈何,只能撅着嘴,无聊地抓起石头玩一整天打水漂,等他们回来。
只有一次。师兄一个人下山,她趁师父睡午觉,偷偷跟了过去。
她看到师兄手刃了一伙盗匪,忍不住在心里拍手称快,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自己的剑法也能如师兄一般,便可以匡扶正义了!
可师兄转过头的瞬间,她看见师兄脸上毫无快意。他神色麻木,眼里是痛苦,是慈悲,是泪水。
林照突然惊醒,窗外天色还早,鸟雀叽叽喳喳。
她抬起手,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今日是方捕快任职的第一天,他起了个大早,打算早点到六扇门报道。
他刚拐进应天街,便顿住了脚步。
林照小小的书画摊似乎一夜未收。施为蹙眉,正准备上前查看,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盲杖敲打路面的声音。
施为转身看去,只见林照眼上缚着白绫,面色平淡地款款走了过来。
“昨夜,你......”
“......我有些不舒服,便先回家去了。”
施为听出她声音有些沙哑,以为是她昨晚受了风寒,忙关心道:“那你今日便别摆摊了,我替你收拾,你快回家歇着去吧。”
林照强撑着打趣道:“今日可是方捕快第一天当差,这样的热闹,怎么能错过呢。”
施为看出了她的强颜欢笑,正想继续劝她,却听见身旁响起了第三人的声音。
“你便是新来的,方惟?”
施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正打量着自己,腰间戴着一块玉佩。
“是,不知兄台是......”
“跟我走吧。钟捕头让我带你。”慕容渊余光扫到林照时,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但他毫无印象。
施为见慕容渊快步离开,只好跟上去。他担心地回头看向林照,林照神色如常,收拾起了书画摊的残局。
林照白绫后的眼神冰冷。她听出了慕容渊的声音,心道,终于来了。
施为跟着慕容渊,刚进大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钟灵愤怒的声音:“一群吃干饭的东西。连尸首都不敢看,还当什么差!”
钟灵急怒攻心,一回头,恰好看见他俩,没收住怒火,厉声喊道:“你俩,过来!”
施为有些愕然,慕容渊倒像是习以为常,走上前去。
“畅春阁和醴泉山庄昨晚都死人了。慕容渊,这几日你便带着小方,去查畅春阁的案子。”
施为闻言,震惊地抬头看向钟灵。钟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安排别的工作去了。
醴泉山庄死人了?!莫非......施为瞬间想起那四个匪徒说过的话。难不成,是他们起了内讧?除此之外,施为完全想不到还能有谁会去杀了他们。
“想什么呢?”慕容渊已经走向门口,见施为没跟上,还愣在原地,不耐烦地催促道。
施为只好按捺住满腔的疑问,心事重重地跟上了慕容渊。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两人一路无话,来到了与应天街一坊之隔的百灵街。
百灵街是金陵城里有名的风月一条街,畅春阁正是全街上论生意最好、论口碑最佳的佼佼者。
原本大清早应当空无一人的畅春阁前,此刻却围满了东张西望、七嘴八舌讨论的人,他们对着畅春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啊,死的可是前头牌,杜娘子。”
“怎么是她......想当初,她做头牌的时候,那畅春阁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那些达官贵人们就为了听她一曲琵琶,豪掷千金。”
“想必是人老珠黄,心有不甘,看见新头牌风头正盛,一时想不开,便撞了柱呗?”
“不是撞柱死的!听畅春阁里的洒扫丫头说,她是被人毒死的!”
“可毒药那么昂贵,谁会愿意用在一个伎子身上。”
“此言差矣,不是所有毒药都价值高昂,砒霜最是便宜易得!”
“别扯那有的没的了,我记得杜娘子最是温柔可人,会得罪什么人呢?难不成,是情杀?”
“这我可听说,杜娘子以前有个相好的,是个书生,两人情投意合,约定好要一起私奔,孰料被那老鸨发现了!书生被当场打死,杜娘子痛不欲生,老鸨见杜娘子不服管教,这才换了好拿捏的新人当头牌。从那之后,杜娘子便一蹶不振,琵琶曲也是悲怆得让人不忍卒听啊。”
“你都是从哪个话本子里看来的吧!我听说的是,那杜娘子啊,曾经被某个大官买回去了,本想当个填房,谁知道半夜被正妻打出了家门,送回畅春阁时已经奄奄一息,容貌被毁,这才丢了头牌的名号。”
正当众人越讲越离谱的时候,一声厉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官府办事,闲人勿扰!”慕容渊熟练地亮出了手中六扇门的令牌,围观群众见状,只好三三两两散了,打定主意等出了百灵街再私下讨论。
毕竟风月场的八卦,人们是百听不厌的。
“老鸨何在?”慕容渊见人群散去,转身看向守在畅春阁门口的护卫。
“被拘在里面。您进门便能瞧见。”
施为头一次进风月场所,好奇地四下打量起来。
与他想象中不同,畅春阁里装修得倒是十分风雅,挂满了碧色轻纱,点缀着琉璃风铃,窗外能看见秦淮河的景色,微风拂过水面,碧波荡漾,风铃清脆。难怪会受一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们大力追捧。
畅春阁最中央的地面上,则用版画隔出了一个舞台,版画上仙人起舞,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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倜傥,已经能令人遐想出夜晚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样子。
“大人,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杜桑那个小贱货,一定是想害我,才非要死在我这好好的畅春阁里。”一个老鸨打扮的妇人坐在角落里,哭哭啼啼,不停拉着看守她的护卫喊冤,惹得那护卫心烦不已,抬头看见慕容渊,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忙把她移交了出去,自己出门透气去了。
“你便是畅春阁的老鸨?”
老鸨泪水涟涟地点头,刚想继续哭哭啼啼,一抬眼见到慕容渊冰冷刺骨的眼神,便识趣地闭了嘴。
“是谁报的案?”
“是......是我让人报的。今早我一起来,便在二楼走廊上闻到一股怪味,刚想吆喝杂役过来打扫,便发现了......杜桑姑娘的尸首。我吓坏了,疑心......疑心是江湖人干的,便忙差人去六扇门报了官。”
“哦?你怎么确定,这是江湖中人干的?”
“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好乱说啊,来我这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又怎么会盯上一个小小伎子的性命呢。”老鸨赔笑道,讨好地看着慕容渊。
“把她带下去,严加审讯。”
“是。”
护卫毫不迟疑地执行着慕容渊的命令,驾着老鸨便要离开,老鸨吓得脸上都失了血色,浑身脱力地被拖了出去。
施为第一次身临其境地见到官府办案,不由冒出了冷汗。
慕容渊斜着睨了他一眼:“等会儿见到尸体,管好你的嘴。”
施为偷偷擦擦额角,咬咬牙跟着上楼。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不大相同,除了正对一楼舞台的一面专门设有供客人欣赏表演的雅座,其余三面都是有窗户的房间,客人们可以透过窗户,从房间里看到楼下的歌舞,兴致上来了,还可以从楼上抛下花瓣,打赏楼里的姑娘们。房间的另一侧走廊上,则是一扇扇造型精美的小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不同的名花,想来便是姑娘们各自的花名指代。
护卫们密集站在其中一间挂着晚香玉的房间门口,杜桑姑娘想必正是横尸其中。
慕容渊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检查现场的情况。
“胸口与后背,一共三处剑伤。胸口处应当是致命伤。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房间里有一扇窗,但被从房内锁上了,凶手应当是从门出去的,走廊外窗户是开着的,凶手有可能已不在楼内,但也不能排除楼里熟人作案、混淆视听的可能。仵作怎么说?”
“回大人,仵作还没来,已经差人去喊了,应当快到了。”
“报案后可有人进来过?”
“不曾,我和当值的弟兄们一直守在门口,不曾见到有人来。”
施为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也进了房间,冷不防看到尸体的脸,当场僵住了,整个人如坠冰窖。
不是因为死状的惨烈,不是因为尸体的阴森,而是......他见过这张脸。
杜桑身着藕粉色的衣裙,裙摆铺开在地板上,像一朵凋零的晚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