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应天街上空无一人。
青石板街道上积雪已被扫去,角落里堆着些破败的物件,勉强能看出原本是一个小摊位。木板上三三两两漂着几张雪水泡湿的烂纸,被底下混杂的颜料浸成了污浊的颜色。
“你,去把那堆破烂收拾干净了,太有碍观瞻了。”一个在六扇门待得有些年头的老捕快仗着自己的资历,正在使唤着门口的小护卫干活。
小五不敢违抗,点头哈腰地应下了,刚要动手拾掇,这时,一辆看上去密不透风的马车从一旁的侧门缓缓驶出,吸引了他的注意。小五眼珠一转,赔笑着问道:“刘哥,这辆马车是?”
“少管闲事,还不快去?回头叫大人瞧见了,保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老刘心里也在犯嘀咕,瞪了小五一眼,没再搭理,背过身走进了六扇门。
小五在心底偷偷啐了一口,盯着消失在拐角的马车,想着方才瞥见的车夫熟悉的面庞,若有所思。
马车内。
钟灵端坐在羊毛软垫上闭目养神,一反常态地没穿绯色官服,而是身着一袭绣有海东青暗纹的黑衣。他的脚边正蜷缩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被人仔细地五花大绑,脚上也套着锁链。
驶出金陵约莫十余里,马车停下了。“左使大人,属下已就位。”车厢外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蒙着面说话。
钟灵神色不变,淡淡应了一句:“嗯。”
不一会儿,马车继续动了起来,似乎换了人驾车,行驶得比方才更快更平稳,车轱辘偶尔碾过碎石时才会颠簸一下。
半晌没见脚下的人有动静,钟灵微微睁开眼,视线冷冷地扫过座椅下方,那位平日里狡黠难缠的女侠此刻正安静地睡在铺了地毯的车厢地板上,似乎睡梦正酣。
钟灵冷哼一声,闭上眼继续假寐。
林棹月是真的睡着了,这也不怪她,毕竟最近只能一直睡在地牢阴暗潮湿的草垛上,她已经许久没有躺在这么柔软温暖的地方了——哪怕只是脏兮兮的地毯。单薄破烂的血衣一连穿了那么多日,终于能借此机会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擦去了脸上的血污,林棹月十分之满足,上了马车后,几乎一沾到地毯就死死昏睡了过去。
车厢里挂着一个香球,里面填了沉香、檀香、龙脑糅杂而成的香料丸子,随着炭火的炙烤散发出安神的馨香,丝丝缕缕飘入了林棹月的梦中。
梦中的林棹月回到了青竹山上的小院里,正在大快朵颐。竹桌上摆满了她喜欢的菜色,师兄怕她吃噎着了,细心地为她盛汤,师父坐在一旁面带笑意地看着,却并不动筷。
夜风微凉,月色如昨,院子里没有掌灯,琳琅满目的菜肴在银白的月光里透着一丝寒意。
“师父,这东坡肉可好吃了,你快尝尝。”林棹月记得师父口味偏甜,以为是桌上没有他爱吃的,忙站起来夹菜献殷勤。
师父笑着摇了摇头,将肉又夹回了她的碗里。
林棹月纳闷地看向师兄,谁知师兄竟也一言不发,只顾着给她早已塞得满满当当的碗中布菜。
林棹月忽然放下了筷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要准备这么多吃食?”
桌上其余二人没有诧异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温柔地看着她。
她有些咽不下了,这才发觉嘴里的食物味同嚼蜡,根本没有正常食物该有的香气和味道。她平静地伸出手,摸了摸师父和师兄的手背。
不出意料的一片冰凉。
林棹月苦笑着垂下头,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你们又回来看我了。今年寒衣节,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们烧纸钱就下了狱,你们手头一定很紧吧,还要破费为我摆这么一大桌宴席。”
她继续端起碗,把碗里小山似的菜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原本无味的食物慢慢地有了咸咸的苦涩味道,她擦了擦脸,原来是眼泪顺着脸颊流入了口齿舌尖。“放心吧,我不会浪费的。这些......可都是你们为我辛苦攒下的福气。”
师兄见她越来越勉强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向师兄,却只见一片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你们要走了吗?”
师兄点点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林棹月曾听说过,阴阳两隔之人若是想梦中相见,须得向阎王爷贡上不少阴钞,才能买下一小段时间。师父与师兄如今无人祭扫,想必很是拮据,为了见自己这一面也不知有多艰难。
思及此,林棹月愧疚不已地站起身,牵起他和师父的手,才发现他们二人竟是如此的虚弱,几乎要倚在她的身上才能行走;可他们又是轻飘飘的,靠在她身上时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她就这么搀扶着二人,依依不舍地往小院外走去。
走到竹林里的一条溪流处,三人齐齐坐在岸边,静静地看波光粼粼,听水声潺潺。
林棹月的心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平静,仿佛只要梦不醒来,他们就能一直待在这片隐世的竹林里,岁月静好。
她微微笑着,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月下的涓涓细流,而是绣着异域图样的地毯。
林棹月缓过神来,察觉自己似乎在移动,才想起自己此刻正身处前往青竹山的马车上。是了,那日钟灵不惜用薛春桃的性命相要挟,逼着她说出施为的下落,林棹月情急之下给出了一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答案——青竹山。她算准钟灵就算心底仍是怀疑,却也能信个半分,毕竟天下谁人不知,昔日的天下第一剑朱黎正是隐居在青竹山上,虽未开宗立派,却也收了两个徒弟。
林棹月赌的就是钟灵那半分的信任。
她微微松解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没想到这样细微的动静也引起了钟灵的警觉。“林姑娘,我虽暂时带你出了地牢,还是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我青魔教也不是吃素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更何况......”
钟灵弯下腰,冷冷地看着林棹月道:“就算你不惜命,薛春桃的性命也只在你一念之间。”
“钟大人都将我捆成粽子了,还放不下心么?我林棹月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能从青魔教的天罗地网里逃脱。”林棹月面色不改,眼底透出些玩味的神情,“不过,施为可是钟大人的心腹大患,我提供了如此重要的线索,大人就不打算给我些别的奖励吗?比如,在行刑前把霜白剑藏起来,昭告天下关键证物遗失,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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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成章将案子改判成疑案,放我一马呢?”
钟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道:“别太得意忘形了。你既已将施为的藏身之处告知于我,就该清楚你于我而言已经没了价值,只是枚弃子罢了。我之所以还带着你,不过是担心你太不老实,偷偷给我使诈......”
林棹月在心里暗自腹诽着,无论钟灵信不信她,带不带她出门,她都有的是法子逃之夭夭,又何必多虑这一点呢。面上却不再与他争口舌之快,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终止了这段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
双手被缚在身后不好动弹,她便就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开始悄悄运气调息。据说如果能在梦中与亲人一起吃饭,人的福运会大增,林棹月虽然一向对神鬼之类的玄学敬而远之,此刻也不免怀着颗虔诚之心,默默祈求奇迹的发生。
只可惜,结果依旧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尝试,运气时分明能感受到内力在筋脉中游走,可怎么也无法贮存起来。她原本坚实强壮的筋脉仿佛成了漏水的木桶,什么都留不住。
她灵机一动,努力回忆起画《神龙卷》时的运功手法。正当她在脑中反复推演时,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将她整个人甩向了前面。
后脑勺重重地磕到了车板,林棹月闷哼一声,鼻子涌上一股血腥味。
林棹月艰难地睁开眼,定了定神,眼前先是一片青黑,稍等数秒之后视野才重新清晰起来。耳边传来钟灵不悦的问询声:“怎么回事?”
“启禀大人,前面有不要命的贱民拦路。”
马车的车帘被掀起,林棹月也扭头看去,只见地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满脸糊着灰泥,只能隐隐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求贵人赏小刷子几个子吧。求求您了,求求您了。”话音刚落,脑袋便重重地磕在地上,这副熟练的模样让人不禁咋舌。
林棹月轻叹一声,不忍地别过了眼,心道这可怜的少年真是招惹错了人,恐怕多半要成了一缕刀下亡魂。
没想到钟灵竟然缓缓开了口:“你拼命拦下我的车马,不怕死吗?”
“小刷子怕死,可更怕饿肚子!求贵人施舍!”少年还在不住地磕头,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钟灵当真扔出了一锭银子,砸在了少年伏地不起的单薄背上。
少年欣喜地捡起银子,忙道:“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贵人长命百岁,多财多禄!”
车马终于继续挪动起来。还没驶出多远,钟灵就叫住了正在驾车的手下:“停车。”
“大人有何吩咐?”
“方才那少年瞧见了我的脸,你派人去把他解决了。”
“是。”
不远处还在兴高采烈地蹦跳的少年,听见身后传来达达马蹄声,转身见一个黑衣人骑着马直奔自己而来,穿着打扮都与贵人车马队伍的打扮一样,还以为贵人又有了新的赏,一脸期待地等在了原地。
却等来了血溅三尺。
亲眼见到全程的林棹月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她看着泰然自若的钟灵,心道,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