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月明星稀,皑皑白雪将夜空映成了不祥的灰紫色。
本该是止静时分,石佛寺的后门却被人悄悄推开了,一道黑影从廊下穿过。
慕容渊刚从醴泉山庄回来,他脚步匆匆,似乎在躲避什么人。而他的身后,本该隐匿的行踪,因为积雪的缘故,变得一览无遗。
他刚回到厢房内,忙检查了一番袖中的东西。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慕容渊目光一沉,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床幔之后。
有人推门而入。
慕容渊一手取下了围在腰间的鞭子——林棹月让他取来的关键证物,一手紧紧攥住了鞭子的末端,打算只待那闯入者掀开床幔,他便紧紧绞住那人的咽喉!
下雪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比平日里要亮堂许多。
慕容渊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影子出现在床幔后,身量不高,身形也有些眼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与闯入者打了个照面。
“啊!”阿莲惊呼了一声,就被慕容渊捂住了口鼻,硬生生掐断了蓄力拖长的尾调。
“你怎么深夜进来?”见阿莲渐渐平复下来,慕容渊松开手,狐疑问道。
“慕容施主,阿莲多有冒犯。是我下了晚课后见你不在屋内,又一直未归,担心你的安危,这才......”
慕容渊抬手示意噤声,阿莲忙闭了嘴,也顺着慕容渊的视线望去。
透过窗户上被匠人打磨得薄如蝉翼的海月贝,阿莲看见本该一片昏暗的屋外,竟泛起了橘红色的光晕。
初时还只是灯笼大小,很快蔓延成了一大片。
“这是?”没等阿莲反应过来,慕容渊已毫不迟疑地推开门。
霎时间,滔天的火光冲进了眼帘。
随之而来的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黑烟。
“走水了!”有惊醒的僧人扯着嗓子大喊,僧房里越来越多的人醒来,惊慌地提起木桶去井中打水,更有甚者直接跑出了石佛寺,往澧泉而去。
阿莲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慕容渊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反应,直到脸颊上一个巴掌落下,阿莲被扇得偏过头去,耳朵嗡鸣着,才终于回过神来,听清了对方在喊什么。“快去救你师父!”
师父。师父!
他撒开腿就向地藏殿跑去,跌跌撞撞地逆着接水灭火的人群,脸上木木的吓得褪了色。
慕容渊紧跟其后,随手脱下外袍,盖在了阿莲塞了棉絮的僧袍之上。
石佛寺虽然路面铺的都是青石砖,可几处大殿内用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殿外的扶手栏杆也多为木制而非石头,因此猎猎的山风一吹,整座石佛寺几乎都沐浴在了一片火海中,无一幸免。加之佛寺内多用香油,天干物燥,火情更甚。慕容渊边跑边猜测着起火的源头,就见阿莲忽然停下了脚步。
慕容渊也抬头望去,只见四四方方的广场上,有一处靠角落的殿宇火势最为严重,殿外的房梁被烧弯了,顶上的匾额摇摇欲坠。
上面用烫金字体,赫然写着“地藏殿”三个大字。
殿内火光滔天,金身泥塑的巨大佛像被烧化了金箔,在漆黑模糊的脸上如血泪般淌下,而佛像座下,远远地能瞧见一个黑色的人影。
“师父——”阿莲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便不管不顾地往地藏殿冲去。
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剩下眼前那片灼目的金色火光里熟悉的背影。
灼热的空气被吸进肺里,如火入喉般灼痛,难以呼吸。“阿莲,你凡心太重,失了梵心。”明净法师言犹在耳,在阿莲心中不断震荡,而他的心里渐渐响起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响,逐渐盖过了师父的斥责。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什么凡心,什么梵心,什么顺应道法自然,都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梵心本就是凡心!
师父认定的道法救不了施恩泽一家,也同样说服不了自己的内心。所以师父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友人打破佛门戒律,又因为有悖无为之道,日夜将自己关在地藏殿中诵经。
师父不是被困火中,而是放任自己被困火中。明明是无妄之灾的野火,在师父心中却成了神佛惩罚自己越界逾矩的红莲业火!
烈火烧得整座地藏殿噼啪作响,阿莲顶着滚烫骇人的热浪,趁着梁木还未彻底坍塌,屏息冲进了殿内。
“咳咳,师父,跟阿莲走!”
见明净法师纹丝不动,依旧端坐在地藏菩萨前,阿莲以为师父仍在执着,心一横,打算冒着欺师之罪直接将师父扛出去,却在探出手触摸到师父的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师父的体温已与周围的灼热没了区别,体内的水分早已被蒸干,如一截中空的枯木。
不等阿莲回过神来,他身子一轻,竟被人腾空拎起。
“放开我,我要陪师父一起!”
由于吸入太多毒烟极大削弱了体力,阿莲的拳脚也变得绵软无力,慕容渊直接无视了肩上微弱的反抗,大步迈出了殿外。二人离开的瞬间,顽强坚持的梁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阿莲终于流下泪来。
寺中的积雪已变作湿漉漉的污浊黑泥,僧人们来回奔波着泼水灭火,却基本无济于事,无异于杯水车薪。往日祈福的古刹,短短一年内接二连三撞上不幸的灾祸,有零散的几位僧人静默地站在寺外看着这场“天火”,手中紧紧攥着沉香佛珠。
慕容渊一路将哭闹的阿莲带出了石佛寺,一直走到澧泉边才将他放下。阿莲抽噎着,死死盯住石佛寺那处亮起的火光,沉重的打击之下双腿痉挛不已,再也没有办法往那方向迈出一步。
阿莲脏兮兮的脸上泪痕尚在,语气却冷静了下来:“......这场火,是冲你来的吧。”
“对不起。”慕容渊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给阿莲解释今晚起火的缘由,就听见一道破空声擦着耳边呼啸而过。
静止了几秒,更多的箭矢劈头盖脸地朝二人射了过来,慕容渊拽着阿莲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叮嘱道:“你在这里躲好,千万别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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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不等阿莲有所反应,便孤身跑向了下山的小径。
林中窥伺的人似乎也跟了过去,不一会儿,澧泉边就没了动静。阿莲蹲到腿快麻了,才扶着巨石偷偷站起,他正张望着四周,却没想到一道寒光骤然横在了他的颈间!
蒙面人一手掀落了他身上裹着的慕容渊的外袍,怒道:“不好,上当了!不是他!”同伙猛地踹了他一脚道:“我去你大爷的,我就说刚刚应该跟在那人后面,你偏不信,非说他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下怎么办?”二人对视了一下,当着阿莲的面低声嘀咕起来。
“死马当做活马医,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小和尚带回去交差,就说他便是出现在醴泉山庄中的可疑之人。反正这事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是误了主子的大事怎么办?”
“就凭咱俩的水平,你觉得主子能放心把多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放宽心吧,反正搞砸的事又不止这一件两件了。”
“哼,谁说不是呢?刚刚让你点火把后门那片烧了,人逼出来就行,结果你把整个石佛寺都给端了......”
“咳咳。”蒙面人收声正色,清了清嗓子,傲慢地看向刀下的人质,“就是你个小和尚,大晚上在醴泉山庄行事鬼鬼祟祟,跟我们走一趟吧。”
见阿莲默不作声,一副束手就擒状,蒙面人乐得轻松,立马取了绳子将阿莲捆得严严实实,遛狗一般往山下走去。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蒙面人正哼着轻松的山野小调,突然被凭空出现的绳索狠狠绊了一跤,滚下山去。
同伙登时警戒地拔刀,奈何为时已晚,下一鞭已从暗处凌空而出,毒蛇般紧紧缠上了他的脖子!
直到颈骨被寸寸撕裂,发出瘆人的喀哒声,慕容渊见他已彻底断了气,才从一旁的树后走出。“阿莲,没事吧?”慕容渊迅速地将阿莲的绳子解开,“此地不宜久留,你是要跟我一道下山,还是回石佛寺去?”
石佛寺都快被烧成废墟了,慕容渊其实已经做好了听到下山答案的准备,下一句便打算劝说阿莲山下危机四伏,却没想到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选择。
“我要回石佛寺。”黑夜里,阿莲的双眼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不似泪光,倒像是从心底窜起的火苗。
慕容渊愣住了,一夜之间,昨日还在为课业烦恼的小沙弥竟似脱胎换骨,有了几分......明净法师的气度。
阿莲端正地行了一礼:“慕容施主,就此别过。”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慕容渊默默看着阿莲远去的背影,心中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念头,仿佛与阿莲的缘分已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了。他挑眉苦笑了一下,将借用的鞭子仔细收好,也转身往山下走去。
石佛寺中。
直到大火将寺中烧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有新的燃料,火势才渐渐小了下去。
阿莲站在一片废墟中,弯下腰,颤抖着从余烬里捡出了什么。
他凝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物事。
是一颗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