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快雪时晴 > 37. 第三十七章 归来
    派出的人第三次无功而返时,钟灵终于忍无可忍,踹了正在装睡的林棹月一脚。

    暗中偷听了多时的林棹月假装悠悠转醒,懒洋洋地问道:“怎么,钟大人有事?”

    “这青竹山究竟有什么名堂,为何我们的马车会一直在山下打转?”

    “噢——”林棹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拖长尾音道,“是我不好,忘记启禀左使大人了。先师曾在青竹山布下了封山阵法,哎呀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真不好意思。”

    钟灵怒极反笑,眼神十分危险:“林姑娘一时记性不好就算了,现在记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还要烦请你去为我们解开。”

    “左使大人吩咐嘛,当然没问题。”林棹月蛄蛹着想从地毯上起身,却怎么都没法成功,只能楚楚可怜地看向钟灵。

    钟灵恨不得现在就一刀砍了她,念着此行的目的尚未达成,才强行按捺住满腔的怒火,给手下递了个眼神,解开了林棹月背后的绳索。

    虽然脚铐未除,林棹月仍在心中暗喜。已经许多日子没体会过这样的自由,她忍不住惬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任青魔教众人警惕地跟在自己身后,独自往阵法处踱步而去。

    师父他才不会什么奇门遁甲,这护山阵法都是青竹山上妙法观里的道士设下的。

    每逢冬日,妙法观的道士便会开启此阵法,闭观闭关至来年开春。这件事本是临安当地人习以为常的定律,想不到张冠李戴一番竟真将钟灵给唬住了。不过身为青竹山上的邻居,那些道士们曾特地登门,将解开阵法的方法教给了朱黎师徒。

    林棹月不看阵法,而是抬头看天。

    冬日里的太阳冒着惨白色的光,森森寒气里幽幽夹着一丝暖意。她默念记忆里的口诀,跟着方位移动,最终站定在了巽位。林棹月凝眸看向眼前的一棵枯槐,树上的寒鸦歪着脑袋与她对视,低哑地叫了两声。

    林棹月随手掐了个诀,霎时间风云大作,日光阴晴不定,眼前的青竹山似乎与刚才无异,但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玄妙的力量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青魔教里虽收集了不少天下门派的武学秘法,连同钟灵乃至教主毕厌在内的众人却都对奇门遁甲之学知之甚少,毕竟青魔教发源于漠北荒凉之地,自上而下素来信奉的都是“武学至上”四字,平日里对舞刀弄枪之外的术数门类都不感兴趣。

    如今亲眼得见林棹月如信手拈来一般,三两下便轻松破解了困扰他们多时的难题,蒙面的几位青魔教众看她的眼神也逐渐由冷漠不屑,变为了由衷的赞赏钦佩。

    就是这身后怎么总觉得毛毛的......

    作为本次护送任务中资历最浅的新人,小光打了个寒噤,余光一瞟,发现自家左使正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林棹月,目光之冰冷竟然波及到了站在林棹月身旁的他。小光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啪。啪。啪。”身后响起了无比敷衍的零星几下掌声,林棹月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想不到棹月散人连奇门遁甲之术都如此精通,先前当真是我钟某人看走了眼,竟小瞧了这天下第一剑座下弟子的实力。”

    林棹月忽然右肩一阵剧痛,她即便咬着牙也还是泻出了一声闷哼。这些时日里没能好好将养、迟迟迁延未愈的伤口,正被钟灵死死摁住,在掌心肆意地碾磨。

    “不过,山门既开,就不劳烦棹月散人了。”说罢,钟灵便打算将林棹月一把提起,扔回马车上。谁知他刚要动手,手心之下这副看似孱弱的身躯,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任凭他使出全力也无法撼动半分。

    正在此时,林棹月终于淡淡地开了口:“左使大人未免也高兴得太早了。”

    钟灵错愕地低头,只见脚下不知何时凭空起了一阵旋风......不对!这涡流正汨汨地从林棹月的裙下生出,吹得她雪青色的裙摆猎猎作响,钟灵伸出手想要阻拦,却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两步,试图远离这不明所以、范围又在不停扩张的风团,却被死死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他扭头看向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几位心腹手下,虽身处风暴的外围,此刻也正被乱风中吹卷裹挟的竹叶与沙尘迷了眼,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状态,手空空地虚握住了腰上的黑色佩刀。

    钟灵怒目圆睁,冲风眼处的林棹月吼道:“林棹月,你在搞什么妖术!”

    不过一臂之遥的紫衣女子泰然自若地,仿佛已不再与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声音在风的加持下非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变得异常空灵:“左使大人少安毋躁,此阵法距离被解开只差最后一步。”

    钟灵没错过她最后的一抹笑意,心跳突地一滞,正要不管不顾地阻拦她,就发现自己的腿脚似乎终于可以移动了!他心中一喜,立马抽刀出鞘,直直劈向林棹月站立的位置!

    一刀劈下,却扑了个空,只惊飞了眼前槐树上的那只寒鸦。

    等他再环顾四周时,这荒芜的山脚下哪里还有林棹月的身影!钟灵怪叫一声,急忙招呼着手下重整车马,就要上山搜人。然而不多时,一队车马再次停住了。

    钟灵看向面前一棵碍眼的枯槐,恶狠狠地砍成了两截,还未等枯枝倾倒,刹那间山中鸦鸣鹊噪,隆隆的黑影就如乌云般向车队袭来,众人躲闪不及,硬生生被笼罩在这片聒噪的乌云之下。

    青竹山上。

    一个身着紫衣的女人正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脚上还带着镣铐,每迈出一步,便发出划过石子的刺耳声音。她恍若不觉,单手捂住右肩,面色略有些苍白,心情看着却很是不错,嘴角高高扬起,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正是在阵法前骤然消失不见的林棹月!

    原来解开护山阵法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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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窍,根本不在于她所在的方位,而是取决于她心中默念的口诀。妙法观的道士当初除了教会朱黎师徒解开阵法的口诀,还额外教了一招以备不时之需,那便是护山阵法基础之上的巽风之术,能随施术者心意困住敌人的行动,防止有心术不正之人想要强行破开山门。因此,林棹月之所以非要站在巽位不可,便是想借阵法之力困住钟灵片刻,待钟灵被诱惑着一刀劈向她所在的位置时,钟灵就会补位成为新的阵眼,只不过他并不懂奇门遁甲,于是再也无法驱动巽风之术。

    而林棹月等的就是钟灵补位那个瞬间!方才在马车上时,她便已琢磨出了一套类似《神龙卷》作画技巧的运功之法,可以短暂将易散失的内力凝于四肢。她只是抓住了那须臾的时机,将全部的内力注入了双腿,从山门打开的一道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步,两步......只要走完眼前这段台阶,向左看去便能见到那片熟悉的竹林了。

    多年未归却依旧熟稔,仿佛从未离开过。

    林棹月忍不住越走越快,呼吸得越来越急促,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她既盼望着回来,心底又随着离开的时日久了,积攒出越来越多的惶恐与犹豫。

    一开始,她是害怕见到师父的衣冠冢。一把剑竖在坟头,墓里没有尸身,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只歪歪扭扭叠着件师父素来爱穿的白衣,这样的景象不知在她梦中出现了多少回,她便一次次地跪坐在坟前,给师父倒上平日最爱的梅酒,又剜眼剖心,给师父下酒。

    后来,她害怕曾经生活过的竹林小院。蒙了尘的旧屋子成了午夜梦回时困住她的牢笼,她一遍遍地回到尚举不起剑的孩童时,被以保护之名反锁在屋内无法逃脱。渐渐地,她连带着害怕青竹山上的一切,恨不得抹去往日生活残留下来的所有痕迹。于是她断了和施恩泽的联系,扔了霜白的剑鞘剑穗,将剑藏进了盲杖里,将心埋进了画卷中。

    终于,她的害怕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团黑雾中张牙舞爪的怪物,看上去凶狠无比,却是个蒙了眼的瞎子,再也无法真的伤害到她。她悲悲戚戚地摘下了缚眼的白布,才发现,想象中头破血流的景象都没有发生,日夜在心中惩罚炙烤自己的业火迟迟没有降临。

    反而有些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换了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身边。比如金丝枣,比如......一颗永不离弃的真心。

    林棹月抬起头,只见天地悠悠,白云依旧。

    视野的尽头,竹林的深处。一处泛黄的院落,两块木板制成的简陋小门紧闭着,却上了一道玄色的锁,看上去精致得周围格格不入。林棹月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霜白已被留在了六扇门里。她信手捡了片地上的落叶,指尖微凝起一小团内力,借着脆弱的叶片化为剑意,只听得“喀哒”一声,木门已开。

    枯叶彻底化为了齑粉,四散在冷冽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