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私占神明 > 9. 羊水(九)
    赫莉厄斯的制服套装和大衣外套都是量身订制的,风唱晓需要等上一周。

    她明白,这已经很快了,但依旧迫切。她或许会成为流浪者,需要一件好衣服熬到夏天——莱德城的春天依然冷丝丝的,不像生花岛四季温暖。那件黑色大衣是双面羊绒材质,轻便而保暖,比她身上这件钻棉的棉服要好太多。

    可是,阿竹从不食言。她分明说了自己会在赫莉厄斯等候,怎么会让她流落街头呢?

    午休时间,风唱晓一丝困意也没有。大脑一个劲地告诉她:“往前冲,快往前冲!爬上去看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是生花人,生花人从不高捧神明。”

    到神像上去找活人,这非常离谱。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最后一堂课上,她注意到,风宝宝用阴鸷的眼神偷窥她,或许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她没发现。他肯定猫了什么坏心思。也许是风先生和风太太已经恢复状态,将情况告诉了他,让他盯紧她,不能让她跑了。没准他们正在赶往赫莉厄斯的路上——她必须要去神像上看看——时间不多了,一定要找到阿竹,绝不要回到那个牢笼。

    与此同时,讲台上,金曜然在黑板上写完近代史脉络,一转身,只见一道黑影在教室后方闪过。

    “老师,风唱晓逃课了。”风宝石告状。

    见风唱晓座位空着,金曜然忙跑到楼道,却已不见人影。正在这时,从院落传来惊叫声:“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下来!”

    金曜然探窗张望,风唱晓竟正往拉乌神像上爬,而一位身着白色工服的园艺女工拉住了她。

    “快来人啊!有人要爬神像!”园艺女工阻止不了,便放声大喊。

    女工抓得很紧,风唱晓无法施展拳脚。她踩着神台,手攀向神像的裙褶处,若继续往上爬,动作恐怕会伤到女工,只好先下来。她无视女工的呐喊,定定地站在喷泉前,瞻望这座石雕像。拉乌双手捧着解忧书,书页随风翻动。

    几十年前,这里立的是杰斯.西瓦的金雕像。新王上任后,推倒了金塑像,立拉乌为信仰,并在石像周围设了八座石雕喷泉,如神明的左膀右臂镇守此地。水为万物之源,蕴藏无限能量。拉乌石像高达20米,喷泉却只比人高一点,这表明信徒对拉乌的绝对忠诚。万物之源在人类面前再强大又怎样?在神跟前照样渺小,神会拥护祂的子民。

    现任国王就是这样忠诚的信徒。淡月王朝各王皆取的西洋名,包括现任国王叶.西奥多,后自改为纯正的东方姓名,叶承天。“天”便是指上神拉乌。所以,在王室,拉乌是无比崇高的存在。亵渎拉乌,便是侮辱王室。

    这会儿,黑铁和青铜学院的学生老师已闻声而来,小部分白银学院随后赶到。有下楼围观的,也有在楼上趴窗张望的。

    金曜然是第一个奔来的,而那园艺女工隐在了人群中,不再见其踪影。

    “你也太大胆了!”金曜然将风唱晓拉离神像,而她的眼神始终在拉乌身上。

    议论声四起。

    “听说她是疯子,是不是发病了。”很多人在说。

    周遭所有指责在风唱晓耳中都是模糊的。她被拉乌深情的眼神吸引,陷入。祂慈爱地望着她,仿佛在说:“好孩子,来吧,答案就在书中。”

    没错,祂一定能理解她的行为。

    风唱晓猛然挣脱金曜然的禁锢,径直向神像奔去,穿过喷泉,迈上神台。

    金曜然忙追去,连摔两跤,又奋起直追,却在喷泉前止步。跨过这里,便是禁忌之地。于是,他退下了。

    这会儿,风唱晓已爬到了石像裙摆处。

    旁观者瞠目结舌。她看起来瘦弱纤细,却如此有劲,动作娴熟,甚至是徒手攀爬。

    “会长来了!”靠近白银学院的人群中有人喊。

    风唱晓却不理会,兀自往上攀登,她的目光始终向上。而她身下的,站在草坪上的人,纷纷向神像后的大门看去。

    来人正是那位在白楼上,目睹耳闻了一切的红发少年。他从头到脚干净利落,红发往后梳起,眉眼间傲而不骄的气质浑然天成,而身上的黑色大衣笔挺有型,宽口领高高立起,右衽衣襟上古铜金扣整齐排列,凛然而威严。面对白热化的场面,他却闲庭信步,脚下沉稳,施施然地从后院而来,步入白银学院大厅。

    跟在会长身后,抱着平板电脑的卷毛娃娃脸男生,是主席团的二把手,名为陈子秋,乃首相之子。

    赫莉厄斯的最高权力在王室,国王即校长,学生会次之。学院老师是纯牛马,同受学生会约束。

    众人皆知,会长安乐沨向来狠厉,从不心慈手软。不管谁犯错,是男是女,老师又或是学生,皆不留情,直接处罚。安乐沨读高一时,有一位高三学长擅自将猫带到学院来,他发现后,让那人自扇耳光,直至他满意为止,若不舍,他便亲自上手。学院里无人不知,安乐沨身手极其泼辣,曾经只身击败猛虎。最后,那学生把自己打得神志不清,高考在即,不得不延毕,好在一年内恢复了正常——在王室,猫的存在,同样是大忌,与亵神不相上下。

    大伙儿的视线随安乐沨来到喷泉前,他们深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甚至胆小的人早早捂住了脸。

    总而言之,神像上那疯子死定了,就她那小身板肯定遭不住。

    十分钟过去,无事发生。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且不说会长是否发飙,他怎么都不阻拦啊,甚至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女生往上爬。他明明攥着拳头,看起来很生气,明明上前了一步,却又退了回来。他何时变得如此沉得住气?

    与此同时,风唱晓在拉乌手臂上坐稳,长舒一口气。幸亏在岛上练就了攀爬本领,石像可比房子难爬太多了,又直又滑,支撑点太难找了。这个位置在神像腰腹处,只有整体的一半,不算太高,缓过劲后,她才扫视底下风景。

    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庞像食人花似的长在草地上,唯有一人神色凝重,眼神阴翳。这人紧贴喷泉站着,离她最近。

    竟然是他!这人正是那日她在雨具店前遇到的红发少年。

    风唱晓神色明亮起来,正想和他打招呼,却见他的穿着,她顿时哑然失色。他胸口处佩戴的金色徽章牌,是主席团专属,而他大衣上的古铜金扣,是全校唯有一人能戴的配饰。

    原来他是学生会长啊。

    从现在的形式来看,他大概不会承认认识她。

    天色阴沉,清风拂过,只见他头顶红发徐徐飘动,一派黎明前夕,黯夜玫瑰在异国悄然绽放的景象,热烈又淡雅。

    她望着他,他望着她,谁也不先开口,仿佛各有心思。

    又过去十分钟。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不知躲在哪个角落,捏着嗓子大声调侃,雌雄难分:“会长,你是不是看人长得漂亮,心软了。”

    这话点沸全场,撺哄鸟乱,众人纷纷向安乐沨讨要结果,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安乐沨眉头紧锁,眼神犀利,环视一圈,吵闹声跟着平息了。接着,他递给陈子秋一个眼神。陈子秋得令,在平板上戳了几下,没多久,一队警卫从后院而来,作为人形警戒线,控制人群。

    安乐沨再次仰望上空,拔高声调:“你知不知犯大忌,后果很严重。”

    “知道。”风唱晓莞尔,“但我没错,神不会怪我。”

    众人低声惊呼:好大的胆子,她以为她谁啊!

    这时,风唱晓手腕上的水晶吊坠闪起荧荧蓝光。没错,她内心根本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她很清楚这种行为是有多么鲁莽。她从不做违法乱纪之事,这是人生第一次,毫无经验,难免心慌不安。但扪心自问,她的确不觉有错,必须为自己辩驳几句。

    “你有证据?还是——”安乐沨问,“你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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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证据,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正因为我是普通人,烦恼很多,多到活不下去,需要拉乌解惑。神话里说,拉乌的解忧书能解世间万难,我坚信祂是世上最厉害的神,是最爱护信徒的神,绝不会对我不管不顾,于是我爬了上来,看看这书里是否有给我的答案。”

    安乐沨轻笑一声,道:“行,给你机会。”

    四下无人提出异议,静静观望。

    风唱晓偏头看去,只见那本巨大的解忧书摊开的两面为空白页,接着,她从后背抽出一根提前准备好的长树枝,用它挑开书页,竟统统空白。

    夏阿奴为什么要骗她?

    安乐沨问:“有吗?”

    风唱晓暂无头绪,不知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从青铜学院那边传来声音:“会长,这都怪我!”

    “夏阿奴?”陈子秋先开口。

    安乐沨看去,冷眼相望:“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时,他向人招手,让人上前说话。

    夏阿奴的个头比安乐沨稍高,气场却完全被碾压。他颔首,委屈道:“风唱晓的弟弟,也就是风宝石,他找上我说,姐姐得了疯病,和她同校很丢脸。最近风唱晓病得越发厉害,一直在找一个叫‘阿竹’的人,说这人就在我们学院。风宝石托我断了风唱晓的念想,最好借此把她赶学院。我与他不过一面之交,并不想答应,但想到这关乎学院的风气,如果外头的人知道得了疯病的人也能被录取,叫王室的面子往哪里搁?学院莘莘学子的后路又怎么办?于是,我就答应了他——”

    没等人说话,安乐沨环视一圈,在黑铁学院人群前排看见一胖墩,忽略他,对夏阿奴说:“风宝石在不在这?”

    “在。”夏阿奴指向刚才那胖墩,但他已转过身去,正准备钻缝逃走,“就是他。”

    闻言,安乐沨亲自将人拎了过来。

    一旁的陈子秋忽道:“他不就是池塘——”

    正说着,他被安乐沨瞪了一眼,旋即紧闭双唇。

    风宝石指向夏阿奴,哀怨道:“他撒谎!我根本没让他把我姐赶出去!我只是让他告诉我姐学校里没有这个人,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是她幻想出来的,我是为她好。她可是我姐,是她把我带大的,我为什么要害她!是夏阿奴另有图谋!”

    说着,满脸横肉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如待宰的肥猪,使劲挣扎,衣领反而让安乐沨越抓越紧。

    “证据呢?”夏阿奴向风宝石逼近。

    人群中有人起哄:“风宝石,她不是你小媳妇儿吗?你还说她是你家佣人,怎么这下又变成姐姐了?!”

    “会长,你听到了吧,这人谎话连篇,根本不可信。”夏阿奴说。

    安乐沨在风宝石脖子旁吸了吸鼻子,旋即怒视他,低吼道:“你撒谎。”

    风宝石双腿都成筛,瞳孔骤缩:“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让她爬神像。”

    夏阿奴道:“的确不是他说的,这一点我承认。他只让我想法子把她赶出去,于是我想到了爬神像。我告诉风唱晓解忧书上有‘阿竹’的名字和信息,引导她去爬神像,但是刚说出口,我良心不安,于是和她坦白了实情,也告诉她解忧书是空白书,什么也没有。而且爬神像本身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让她千万不要做。她当时口口声声说了不会爬。”

    安乐沨死盯着风宝石不放,根本没在意夏阿奴说了什么。陈子秋见人冷场,只好替他答:“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现在的行为是自发的,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咯。”

    “对。”

    这时,上空传来一句:“夏阿奴撒谎,他根本没说实情,也没告诉我解忧书是空白的。”

    “我绝没撒谎。”夏阿奴依然沉着。

    安乐沨将风宝石扔到地上,转向夏阿奴,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阿奴,我信你。她就一精神病,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