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梦觉得自己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有涵养,懂礼貌,待人客观,处事理智。
刚刚他和闵月炎,急着去找全恕真时,她忽然推了他这一下。
虽然她这举动,实在莫名其妙,但他不至于跟她斤斤计较,甚至是朝她乱发火什么的。
不过他确实觉得,她的这个举动,有点令人讨厌……
她推了人,又还像这样高高地站在楼梯上面,哭得仿佛,是她自己受了个天大的委屈。
陆离梦心里面,对此实在是烦得厉害。
他有点儿看不懂自己了。可能他着了魔,才明知道人家奶奶反对,却偏想坚持和她在一起吧?
本来也没什么好争取的,不是么?他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舍不得闵月炎的。
就因为她在M1和他之间,举棋不定?
还是因为她害他误会过,她喜欢徐智严?
从头到尾,包括她让AI扮演出一个他来,不都只是她把他玩得团团转吗?
这样耍心机又会装可怜的女生,他实在是觉得,怪没有意思的。
他盯着她,目光里的温度,一降再降,压抑着的厌烦与嫌恶,再不掩饰分毫,统统如巨浪倾轧般四溢出来。
闵月炎在他眼神的这番转变之中,几乎已站立不住。她眼泪流得更凶,撑着楼梯的扶手,匆匆埋下脑袋。
她不敢再面对,这确切无疑的结果。她的异能的确有生效了。陆离梦他现在,完全在讨厌她。
万般事喜恶同因,诸法不过都为心所造。
陆离梦不是忘了两个人的过往种种,相反他对一切都铭记如历历在目。曾经他喜欢她的每个理由,都成了他此刻讨厌她的,最毋庸置疑的合理解释。
这就像亡斧臆邻一般,世界之大,本就有无缘无故的恨。
只要她在他的心中,埋下他厌恶她的情绪,那么他们所有的甜蜜回忆,都会随之破土疯长,化作仇恨与厌憎的至暗光景,于他胸臆里充斥得枝繁叶茂。
她的举止、她的呼吸,甚至是她的存在本身,都成了陆离梦的恨意最丰沃的肥料。
明知道事已至此的闵月炎,再无法强撑着,在他面前赖着不走。
她不想这样的——无论是被他讨厌,还是和所爱的他,就此分开。
“奶奶告诉我全恕真在哪儿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找她……”
不等陆离梦回答,她就深埋着脸,从他身旁哭着,急匆匆跑开了。
也许是她头垂得太低的缘故,她哭得脑子里昏沉沉的,连呼吸都无法再保持顺畅。
胸口堵得似乎,湿哒哒全是眼泪,她的心跳得极快,疼得就快要炸裂开一样。
她这么疼,绝对不是因为伤心难过,而就只是因为,她哭到喘不上气来,不是么?
和陆离梦分开,根本就没什么的。
不过是不再被他喜欢了而已呀……
爱算什么?恨才远更深刻,更加生生不息。
她不是早就做过相同的事情了吗?小学时那个总和她说话的男生,也被她施加了“讨厌她”这种异能的呀……
陆离梦也会像那个男生一样,在以后很久的时间里,念念不忘地把她刻在脑海之中。
所以她没什么再渴求的了。
闵月炎这样骗着自己。
但其实班上的那个男同学,和陆离梦,根本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只是对她无感,拿她当最普通的朋友,对她本来也没有分毫的欣赏与喜欢。
陆离梦却一度深爱着她。
同样是被讨厌,在小学的男同学那里,她得到了一段极为牢固的联结。尽管它不美好,说到底聊胜于无。
可在陆离梦这儿,她被他讨厌着,则是失去了一份珍宝般的两情相悦。她弄丢了她所心爱的,那个爱她的人。
闵月炎匆匆跑开,而陆离梦伸手太慢,根本没来得及把她拉住。
她这么自说自话,又这样擅自行动,完全是没把他当一回事。他本想要拦下她,让她为这份冒犯,用心地朝他道歉的。
但他伸出手去的一刹那,随着两个人擦身而过,她垂在颊边的泪,遗落下来。
泪水烫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蓦然间他的手悬空停住,没有再往前伸向她。
他还记得,闵月炎在会长办公室里,第一次对他说出“讨厌”的样子。
那时候他因为她空降兵的身份,与她起了争执,说她不配进学生会,而她哭着解释,委屈地夺门而出。
她究竟做对了什么呢,也有评价他的为人,说出她讨厌他的权利吗?
彼时她落在他手上的泪,烫得他心头隐隐发疼。
同样的场景,一如既视感般,昨日重现。
此刻他盯着手上的那滴泪,无法不在意的,就只有刚刚两个人下楼时,他的手竟然与她的曾经紧握。
陆离梦的视线,凝在他手背的泪水上,全未去追寻她已经渐远的身影。
一想到他刚才还牵过她的手,他就根本不能再去忍受。他飞快地冲进了花房里,在水池前,抖着手急急冲洗,一遍遍擦掉她留下来的泪痕,抹除他与她肌肤相接时的触感。
*
“这相亲你就非得来么?你明知道我奶奶,请你来家里过年是假,要撮合我们俩才是真的……”
方孝恩已经上楼,把客厅留给了闵月炎,和受邀来闵家做客的徐智严。
闵月炎无精打采地坐在沙发上,既尴尬又抵触地,朝身边的徐智严小声抱怨。
她耷拉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粉嫩樱花般的唇瓣,断续张合,低低嘟囔。软糯糯甜嫩嫩的话音,闷在海藻般栗色的长卷发里。
“你不是都有美人鱼M1了嘛,带她一起飞回特区那天,你多高兴来着?大过年你不陪她,折腾这么远到我家来干什么?我又不想见你。我失恋这么惨,真的谁我都不想见。”
徐智严是少数知道她和陆离梦恋爱全程的人。甚至她因为全恕真,而和陆离梦分开的事,他来闵家拜年之前,她也都已经讲给他了。
那天的事,哪怕时至今日,她仍还记忆犹新。这会儿一想到陆离梦,她又忍不住鼻子发酸起来,泪花在栗眸里盈盈地打着转。
她赶紧攥住拳,指甲在虎口处,使劲儿地掐了下,逼着自己把眼泪给憋回去。
当初陆离梦说过的,她难过时,不要掐她自己,只要哭着亲他就好了。他答应会温柔耐心地哄好她的。
但现在她和他,早不是那种亲密的关系了。
他不会再来哄她别哭了。甚至因为她异能的奏效,他这会儿八成已经变得,烦她烦到简直深入骨髓了吧?
她越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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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只会越惹来他讨厌。她才不要这样呢!她得快些把眼泪忍住才行……
眼见着闵月炎的指甲,几乎要刺破她虎口处极细嫩的皮肤,徐智严来不及答她前面的那番话,就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直接整个人滑跪在了她的脚边。
“小姑奶奶,你别这样。要是给方老夫人撞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我老实坦白还不行嘛?我不是来相亲的,拜年只是借口,我是回来追全恕真的。”
闵月炎听他说出全恕真三个字,愣愣看他,搞不懂美人鱼M1、他,还有全恕真三方间的情况。
她要掉不掉的泪,就那么挂在浓密的睫毛上,栗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盯住跪在地上的他。
既然跪都跪了,他也就没什么,好对她强撑面子的了。反正他之后还有不少的,要?等着她出力帮忙的时候呢……
他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着跪坐在沙发旁的姿势,他一五一十告诉给闵月炎,有了M1那个AI女友之后,他才醒悟过来,他真正爱着的人是全恕真。
他总会不自觉地,拿M1跟全恕真去比较,认为它无论是哪里,都还距离她差了那么一点。
虽然爱丽儿公司的技术已成熟得,犹入至臻境界,可他觉得美人鱼M1最大的问题,不在它自身缺陷,而在它无论多好,都依然不是他想要的。
他心中的满分模板,不是性能最优的这款人形机器人,不是爱丽儿公司给出的顶级标准答案。
仅仅是因为M1并不像她,他就一直地觉得它不够好。
他的AI女友,身为行业龙头最新发售的前沿模型,本身无可挑剔。
但美人鱼M1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反复地去审视,去想换作是全恕真的话,会怎样做。
他意识到,他在拿全恕真作为评判标准,去衡量他的AI女友。在爱情里,原来根本就没什么好或不好,而只有是不是她。
“我有想着问她要回来我那把伞,就当是跟她重新联系上的契机。可她别说是见我了,就连我发的消息,都根本一个字也不肯回。”
徐智严无奈又烦躁地,轻搔了搔头发。
“她不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刚好你奶奶请我做客,我就干脆先过来无类市了。我人都在这里了,总有办法能见到她不是?她不知道我在你家。等她来了,你帮我跟她说说好话?”
闵月炎听出来了,他这是让她合伙,把全恕真给骗过来呀……
她以为徐智严这会儿说的,是待实施的计划。想着全恕真都已经被他,弄得有多伤心了,她不忍跟他朋党比周,害全恕真猝不及防地和他碰上。
门铃忽然响起,徐智严“腾”地从地上起来。
“她来了!快,帮我去开个门,先把她领进来再说。”
闵月炎不情愿,却总不能这样新年之际,让全恕真被拒在她家门外。
徐智严先斩后奏,完全把她给架了起来,她心里觉得为难,却只得起身过去开门。
她还以为,刚刚徐智严是在和她打商量呢,可原来他早就独自地,把计划实施完了。
房门一开,闵月炎从玄关往外望去。
她心里腹诽着徐智严的,那些乱糟糟的牢骚,随着她抬起头,被惊诧狠狠搅散。
全恕真旁边站着的人,是陆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