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奶奶,我喜欢他。从转学来无类大,我就喜欢上陆离梦了。我和他彼此喜欢,我怎么能对他说不,怎么能拒绝和陆离梦交往呢?”
陆离梦美好得,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而闵月炎始终清楚,奶奶她并不是童话里恶毒的那个女巫。
深海里的人鱼公主,要交出最宝爱的歌喉,与女巫交换一双行走于陆地的腿。高塔上的莴苣少女,要割下最美丽的长发,向女巫乞求一个与爱人重聚的可能。
仿佛想要从女巫那里,讨得什么,就总得忍痛割爱,献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可奶奶分明不是邪恶女巫,却竟在告诉给她,全恕真的下落之前,逼迫她与深爱的陆离梦就此断掉。
她急切而又委屈,眼眶红了起来,噙着莹莹泪光,对奶奶用力摇头。
奶奶再次缓缓抚过手中的杯子把手,视线收回,不忍见她红着眼圈,却仍旧坚定地沉声对她命令。
“跟陆离梦分手,炎炎。你是闵家的女儿,奶奶怎么能眼看着你低嫁呢?女孩子从来就该偏配,该嫁给远胜于你的人。那样才是正解,才会带给你真正的幸福。”
“不是的,他很优秀的,奶奶。他是无类大的学生会长,是年级成绩最好的人,而且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他长得多高多帅?”
她急切地为陆离梦辩驳,可奶奶仍旧低头,徐徐把玩着手里的咖啡杯,完全不为她的言辞所动。
其实她如何不明白呢?
陆离梦只是个普通人。而在奶奶这样,家传悠久的异能者眼中,所谓的偏配与高嫁,绝对和她刚刚列举出的那些,普罗大众所认知的“优秀”,扯不上分毫关系。
奶奶要她嫁给的,远胜于她的优秀人选,必然是身具强大异能的对象。夫妻之间,无非是普通人嫁给了异能者、自由系嫁给了元素系,才符合奶奶那套陈旧而死板的“般配”准则。
她想说奶奶错了,说明明异能者与非异能者,各有各的出彩和优秀之处。
但她知道,奶奶只会拿最鲜活的,离她最近的那个例子,当成绝对的实证来压制她。
妈妈不就是在异能上,实力远胜于了爸爸,最终离开闵家,去加入金木天元了么?
爸爸那一段失败的婚姻,奶奶无非要归结于,阳消阴长,江林刃低嫁了闵清许。
而后继母作为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嫁进闵家,偏配给了有着自由异能的爸爸。二人婚后生活幸福,奶奶才终于对儿媳、对爸爸的新一段婚姻,实打实地表示了满意。
在奶奶保守又狭隘的认知里,只有男强女弱的偏配爱情,才能美满幸福。
可爸爸的经历,分明只是个例。奶奶凭什么以点概面,拿要求爸爸的那一套,继续来束缚与打压她?
上嫁式的偏配才是幸福,而高娶和低嫁,必然不幸……爸爸的确在当初妈妈离开家时,一度痛苦。闵月炎理解奶奶是想要保护她,但是至少,她和爸爸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啊!
奶奶为什么看不到,在她和陆离梦的关系里,陆离梦才是爸爸的那个角色,才是有可能会因这段感情而痛苦受伤的那个?
无论如何,她懂奶奶的心,却完全无法接受,奶奶陈腐的刻板认知,与武断又专横的举动。
哪怕是被奶奶强制要求,她仍不想和陆离梦分开。
“就当奶奶认可你说的那些,陆离梦确实优秀好了。奶奶教给你偏配的道理,估计你这会儿半点都听不进去。”
方孝恩极慢地点了点头,将咖啡杯轻轻放回杯碟上面,虚望着白瓷杯壁上墨色符文般的印渍,目光平静深邃,缓缓勾起一个浅淡莫辨的笑容。
“奶奶只跟你谈一谈全恕真。那孩子是死是活,全看你怎么取舍了。奶奶可不在乎救不救她,甚至奶奶都不认识那个孩子。但她是炎炎你的好朋友,不是吗?在乎她的是你……”
话说到这儿,方孝恩唇角勾着的那抹淡笑,默然渐深。
她没有再说下去。
炎炎她是个心肠干净的好孩子。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好友,一边是无关痛痒的爱情。
究竟炎炎会如何取舍,方孝恩甚至不需要费力起卦,就已经一眼望穿了这件事的结局。
*
“问到了?”
厚重的书房门,被闵月炎从里面拉开。陆离梦一直等在门外,却听不见房内的半点动静。他见她开门出来,几步凑上去焦急询问。
闵月炎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克制住指尖上的颤抖,垂着眼轻轻点了下头。
陆离梦长舒了一口气,牵过她迟迟不松开门把的手,边下楼边问她。
“在哪儿?我们开车过去,应该还来得及的,对吗?”
闵月炎仍然低垂着头,轻轻咬了下唇,没回答他,只是站定在楼梯上,距离地面还有几阶的那个位置。
陆离梦脚步匆匆,已经下了楼梯。这会儿他站在地面上,几级台阶的高度,堪堪弥补了他们两个的身高差。他回头时,视线几乎是和她平齐的。
也正因此,他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小鼠鼠,正咬着唇在哭。
“陆离梦,奶奶知道了我们两个的事。她不同意。你和我,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陆离梦与她相牵的手,蓦地一紧。
“你呢?你想要和我在一起么?”
他看着闵月炎栗色的眼眸里,颗颗滚落的泪,声音一再放软,强自镇定地温声哄她。
“你想的,对不对?那就再劝劝她,好吗?不要觉得为难,不敢也没关系。有我在,我去求她就好。”
闵月炎咬得唇瓣发白,眼泪惨兮兮挂在下巴尖上。
“没用的,陆离梦。如果你再坚持的话,这个寒假,我会被奶奶关禁闭的。甚至等到开学,我还有可能会被转学,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无助地摇了摇头,一把软糯糯的甜嗓,染透了哽咽低微的哭腔。
“奶奶她非常固执,决定的事,谁都劝不了的。我只能听她的,陆离梦,我不想永远都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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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你。”
陆离梦不知道,她用和他分开作为交换,从奶奶那儿拿到了占卜的结果。
他更不知道的是,奶奶要求的所谓“分开”,绝不是她口头上的区区一句保证。
闵月炎颤抖着,回握住陆离梦的手,迈下一层台阶,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她的手凉而发抖,睫毛哭得一簇簇的,却终于抬起眼,微微地仰着头瞧住他。
陆离梦身量太高,而她长得娇小。
如果不是像这样站在台阶上面,而他站在平地,她哪怕再努力地踮脚,都很难仔细地看清他的目光,记住他的脸吧?
她浓密的长睫,完全被泪打湿,视线已然模糊,不得不缓缓地闭起眼睛。
对奶奶履行承诺之前,她还想要做最后一件事。
哪怕在Angelica里面,她和陆离梦一度破甲,但现实中,她甚至都没有亲吻过他。
他们两个,既然这样深爱着彼此,怎么能在斩断情愫之前,连吻都不曾经历过呢?
她与陆离梦相牵的手,握得更紧了点,像是在给她自己鼓足勇气,无论是凑上去亲吻他,还是对他发挥她“被讨厌”的异能。
随着她在台阶上踮起脚尖,那双淡淡樱粉,几无血色的娇嫩唇瓣,柔软地贴住了他的薄唇。
她突兀而至的轻吻,翩然印落在他的唇上,而她紧阖着的眼睫,滑落下冰凉涩然的泪。
泪水晕开在两双唇瓣之间,陆离梦在这个毫无征兆的吻里愣住。
他尝到无边的苦,与无法言说的森寒凉意,却还远远未意识到,闵月炎朝他献上了她最绝望的,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也是最后的一个吻。
旋即,她动用了她的异能。
奶奶在结束有关全恕真的占卜之后,对她开的条件,就是让她把异能用在陆离梦的身上,让陆离梦彻底结束对她的喜欢,永远都讨厌她,永远地和她分开。
只有这样,她才再不会有丝毫的机会,继续这段奶奶反对着的感情,去跟陆离梦在一起了。
陆离梦不会记得,她发动异能的这个瞬间。
她在这一刻吻了他。
那么这个吻,这瞬记忆,这份两情相悦的爱,就都从此,仅是她一个人的私藏,是她孤独而困苦的,最甜也最痛楚的秘密回忆。
她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怔愣着被她轻吻住时,倏然间猛推开他。
他趔趄着倒退了两步,堪堪停住,茫茫然缓缓抬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她泪水纵横的脸上。
她哭得一定很丑,对吗?不然他那双桃花眼里,从来暖融如春风般的目光,怎么会漠然冰冷,甚至是嫌恶极了地望着她的脸呢?
可她骗不了她自己。她明知道,他眼神从脉脉到绝情的变化,都只因为她刚刚用了异能。
她的异能,改写不了过去他们发生过的一切,也作用不到外部现实的任何事物。
但就是这项异能,瞬息刹那,便能将他对她的情感,狠狠掀一个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