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希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他想起五岁那年,梁郁泽首次随父母来家中做客。
那年他的爷爷杜明梁还没死,杜明梁与梁博进父亲签下的合作协议到期,梁博进的父亲却早在一年前罹患肺癌不幸离世,杜兰德酒庄的重担便自然而然落在了独子梁博进的身上。梁博进与戚曼桐生的儿子和他同岁,时值新春,就带着一起来到他家里拜年。
杜若希从小对上门拜访的宾客见怪不怪,他很小便被教导财富与地位的重要性,也知道人和社会是分阶级的,这世界没有善恶,有的只是强弱。
杜明梁刚过完六十大寿,身子骨还很硬朗,在客厅中坐主席位。杜诗梵一身黛紫牡丹钉珠旗袍,矜持华贵,陪他一同坐在沙发上。
杜若希穿着手工定制的礼服,安静坐在母亲身旁,目光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沙发贴靠在女人身旁的男孩。
男孩子很是顽皮,拥有一头与他父母相异的暗红色卷发,以及一双琥珀般金褐色的眼睛。
戚曼桐语气温和,给他拿来水果和点心,喂他吃几口,又用手帕替他擦拭唇边。
杜若希放在膝头的指尖不禁蜷起。
印象中,杜诗梵从不会亲手喂他吃东西。
男孩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含着一口奶油布丁抬起头来,将手中的餐盘递给他,奶声奶气问:“你也要吃吗?”
杜若希抿了抿唇,内心涌起一股厌恶,从沙发跳下来,径直离开了客厅。
后院鱼池前,杜若希拾起地上的鹅卵石,用力砸向水里的锦鲤。
锦鲤受了惊,烟花般四处逃窜。
“你不能这样做,鱼儿们会受伤的!”身后忽有一道稚声响起。
杜若希砸鹅卵石的手滞在半空,循声朝后望去。是刚才客厅里那个暗红色头发的男孩子。梁郁泽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我叫克莱门特,你呢?”
“……”
杜若希看见他唇角沾的一丁点奶油,心中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愈发强烈。他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鹅卵石,狠狠砸在男孩的头上!
梁郁泽摔坐在地上,额角流血,哇哇大哭。
大人们闻声匆忙赶来,戚曼桐看见受伤的儿子,又急又心痛,却只是埋怨地瞥了他一眼,抱起儿子在怀中安抚。
杜诗梵命佣人们将少爷送回房间。
夜晚,杜诗梵亲自过来看望他。杜若希穿着睡衣坐在儿童床上,柔昧灯光下,母亲的神色是少有的温和。
杜诗梵用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发,鼓励道:“今天下午你做得很好,姓梁的一家只是我们的附属品,必须倚仗柏梵集团的财力生存。我们就好比是森林里的大树,他们是攀附我们的藤蔓,一定要让这些人知道,谁是主,谁是客。”
杜若希暗暗攥紧被角,“那个男孩子还好吗?”
“这个和你有什么关系?”杜诗梵语气瞬间冷下,从床边起身,“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同情心,我们杜家不需要这种东西。”
隔天早晨,大人们在餐厅中用早饭,杜若希和梁郁泽坐在偏厅地上,一边玩叠叠乐一边由保姆喂饭吃。
积木塔堆得很高,他们轮流从中抽取一块,先弄倒的为输家。
梁郁泽额角贴着纱布,不知是不是昨天挨了他一下,今天的性情便老实很多,抽了一块积木,又吃下一口保姆喂来的粥,温声:“到你了。”
杜若希不愿意吃东西,挡开了保姆喂饭的手,餐碗不慎摔碎在地上,保姆惊得立马跪了下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杜诗梵走过来问:“怎么了?”
“她把碗打碎了。”杜若希指着面前的保姆说。
“连给少爷喂饭这点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吗?”杜诗梵皱眉。
“对、对不起董事长!”保姆哭着说。
“算了,你把地上的粥吃掉,我就原谅你。”杜若希淡淡地说。
梁郁泽抽积木的手停住,抬起头望向他:“粥洒在地上,已经不能吃了。”
“那怎么办,你替她吃?”杜若希冷眼看着他。
梁郁泽说:“我的意思是,这个东西不应该让人吃。”
“可她不是人。”杜若希说,“她只是我们家的保姆。”
“……”
梁郁泽愣在那里。
保姆一边啜泣,一边伏低身体,埋头将地上的粥舔干净。
杜若希不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
积木塔历经几轮抽取,开始变得摇摇欲坠。预感来到最后的回合,杜若希忽说:“不准赢我喔。”
梁郁泽抽出积木。
哗啦。
积木塔.崩溃塌解。
-
盛佳期这两天没回梵世宫殿,而是住在自己年初购入的一所高级公寓里。
她仅带走了那日杜若希和她在礼服店中拍摄的合照,放于床头地柜上,早上睁眼便能看到。
她在手机上看完杜兰德集团的新闻发布会,VV1试剂研发成功的消息铺天盖地,杜兰德宣布两年后将上市首批佳美娜干红葡萄酒,此事迅速在世界各国造成轰动,截止上午十点还在暴跌的杜兰德股价,即刻止跌反涨。
盛佳期留心了下股票涨幅,预计很快会追平损失。
倏忽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盛佳期放下手机,起身来到客厅。可视门铃上赫然显现男人俊美的容貌,她有一瞬停在原处,不知所措。
过一会儿,她将门打开。杜若希臂弯中挽着西服外套,银色竖纹衬衫骨立俊逸,他面色一如往常的淡漠清冷,黢黑眸光沉静凝视她。
杜若希问:“为什么不回去住?”
“你这几天要忙订婚宴的事,也没空陪我。”盛佳期说着,转身朝屋内走。
杜若希进了门,打量四周环境。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装潢自然不赖,只是公寓空间有限,全然不能和梵世宫殿比较。
“空间这么小,能住习惯吗?”他问。
“房子的舒适感,不是大小能衡量的。”盛佳期说。
他在玄关换了鞋,一副打算久留的样子。盛佳期从冰箱取出矿泉水,倒入杯中,问:“你不是回公司了吗?”
“不想去了,想来见见你。”杜若希走过来,勾住她的腰,将她抵在流理台边沿。
盛佳期手中握着玻璃杯,抵在他精瘦胸膛前,稍微晃动,水便会倾洒。她说:“你这几天应该忙得不可开交,何必花时间在我身上?”
她语气不咸不淡,一副隐晦埋怨的模样。杜若希余光觑见房间里的合照,心间柔软一分,抬指缠绕她脸边的碎发,“那些都没有你重要。”
他微凉指尖描摹她精巧的脸颊轮廓,绕住她耳畔零落的细发,勾抚过她柔软耳廓,替她别至耳后。
微微粗粝的指尖捏揉她绵软的耳垂,“还在生气?”
“没有。”盛佳期别开脸。
他拿走她手中的水杯,放到身后的流理台上,大手掌握住她的腰,将她纤柔身姿更多贴向自己。
他俯首吻住她,抚弄她耳垂的手指滑落她的脸颊、下巴,拊住她的纤颈。
他微启双唇,软舌勾住她的,与她唇舌相接。
她呼吸愈重,被他抱起来放在流理台上。杜若希俯首,手掌推开她的双膝。
日光自窗外倾泻而入,不大的客厅一片澄亮,女人半仰在光滑的大理石上,双月退被推分至最大,男人额间粗矿的碎发不时划过她细嫩的月退心,脚尖不由自主地绷挺抖动。
他少有主动为她服务的时刻,他总归是喜欢高高在上的姿态,看旁人臣服他、为他服务。他闭着眼睛,细长浓密的睫羽覆在下眼睑颤抖,虔诚的模样像是无比忠实的信徒,于她月退间寻求世间的真理。
“若希。”她不住低唤。
细蛇在密林间浮走,倏快倏慢,寻到深丛禁秘的果实,蛇身攀延朝上,以有力身躯捆绑果实、吞噬津渍,再整个摄入口中。
果肉飞溅,四处皆是。
男人抬起头来,俊美脸上满是潮渍。他抽出一旁手纸擦拭。
-
杜若希和孟月莉的订婚宴在邻市的玫瑰庄园举行。
玫瑰庄园作为孟氏集团最新建设的森林度假区,最早的开发权却并不属于孟氏集团。而是在今年年初,杜诗梵与孟宗耀私下敲定两个孩子的婚事时,杜诗梵作为“诚意金”,将玫瑰庄园项目赠给了孟氏集团。
孟宗耀为人极好面子,邀请来孟氏集团既往合作方,订婚宴上大肆铺张,豪掷千金。尽管杜若希拒绝了让媒体直播的要求,孟宗耀还是安排了熟识的记者在门口蹲守,拍下数百辆豪车驶入庄园的一幕。
杜若希并不跟孟月莉同车,他今早才将将赶到深城,身上穿着的礼服也不过是从前出席宴会的旧款,神色倦怠平静,靠坐在加长宾利的后排。
杜诗梵坐在他隔壁,嘱咐道:“今天有诸多重要宾客在场,你只需配合司仪走流程,不要做出失格的事来,听见没?”
杜若希没说话。
加长宾利驶入庄园,在酒店主楼前停下,司仪上前替他们拉开车门,引杜若希朝酒店内走。
孟月莉是随父母最早到的,眼下孟宗耀和孟香兰正携两个女儿孟月桂和孟月盈在订婚宴现场迎宾,孟月莉独自坐在偌大的休息室里,打理脸上的妆容。
她偏头将红珊瑚耳坠戴上,隐约听外面传来司仪的声音,紧随着门被推开,衣着矜贵的男人款步而来。
厚重的浮雕红木门在他身后关合,杜若希一袭考究的曜黑三件套礼服,稍作打理的额发柔顺地熨帖眉弓,眼窝白净深邃,黑眸浓郁沉寂。
孟月莉从梳妆桌前起身,她已打理好了妆发,一袭正红旗袍映得她明艳动人,白软耳垂佩戴红珊瑚耳坠。杜若希认得这套装扮,年幼时被杜诗梵珍藏在衣柜深处,是她当年出嫁的高定嫁妆。
孟月莉抬手拨了下红珊瑚耳坠,明媚笑问:“这是妈妈送我的,好看吗?”
“妈妈。”杜若希不禁低喃这两个字。
孟月莉走上前,主动挽住他的手臂,柔声道:“今天过后,全世界都会认可我是你的未来妻子,我喊她妈妈不是很应当吗?”
“你最好是真心实意。”杜若希撇开她的手,朝前走几步,和她拉开距离。
孟月莉抱手,站在原地,挑眉,“不管我是不是真心的,这世上能有资格喊她妈妈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至于那位盛小姐……”
杜若希回头,冷眼看她。
孟月莉说:“对了,有样东西我想应该物归原主。”
孟月莉不顾他寒冷到几乎要把自己生剐的眼神,踏着高跟鞋轻盈越过他身侧,来到梳妆台前,略弯腰,拉开其中一格,取出一只手表盒。
打开,里面赫然嵌着他送给盛佳期的那枚机械腕表。
孟月莉用食指托着表带,举到他眼前,戏侃道:“据闻这只‘芭蕾天使’腕表是杜总亲手做的,里面所用的每一个零件都经由你亲自打磨,前前后后耗费近一年才完工,是真正意义上独一无二的孤品。她就这样落在了白兰慈善晚宴上,看来你在她心中的分量也不过如此嘛。”
杜若希神情冷如寒冰。
孟月莉娇媚地笑着,走上前,一手牵住他的手腕,另一手将腕表塞进他的掌心,偏头在他耳畔轻轻吐息:“记得要回去拿给她喔。顺便问一问,她到底是更喜欢杜兰德总裁,还是更喜欢你。”
杜若希握住腕表的手无声收紧。
-
订婚宴现场准备就绪,司仪在水台上热络气氛,今日受邀而来的全是有头有脸的名流贵胄,孟月桂和孟月盈作为姐妹身着粉色旗袍,各站在舞台一侧,等待新人出场。
孟宗耀和孟香兰穿着金色浮雕礼服,随杜诗梵坐在第一排主人位,脸上风光无限。
悠扬古典乐声起,孟月莉挽着杜若希的手从红毯尽头走来。他们称得上男才女貌,一个是南州顶级豪门的太子爷,一个是新兴企业的二千金。孟月莉相貌明艳,又极注重衣着打扮,社交手段圆滑世故,平时亦受到不少豪门公子的青睐。
但无论哪一个豪门,都远远比不上杜家。
杜若希神情淡漠,矜贵眉眼间是与平时无异的疏离,身材削瘦高俊,剪裁合契的三件套礼服完美勾勒他修长身形,窄腰如凌厉刀刃,双腿笔直劲长。
孟月莉一袭正红绣金线凤凰展翅旗袍,耳垂上的古董红珊瑚耳坠是点睛之笔,有熟识的宾客认出那曾是杜诗梵在二十几年前嫁给易通集团小开易星泰时所佩戴的嫁妆,如今到了儿媳妇身上,也算是代代相承。
他们在众人掌声和艳羡目光下来到水台中央,孟月桂和孟月盈拉响手中礼炮,纷纷扬扬的彩带洒满天空,庆贺地飘落他们肩头。
孟月莉和杜若希彼此对视,她眉眼笑意盈盈,他眼中却不见爱意。
司仪清了清喉咙,开始走流程:“现在呢,就请男方为女方戴上戒指,亲吻女方手背。”
司仪自然也是识趣的,私下被嘱咐过不能搞过分俗套煽情的环节。杜若希从衣袋中取出准备好的素圈戒指,一手托起孟月莉纤细手腕,将那枚黄金雕刻百合花纹的戒指缓缓套入她的右手无名指。
随后他俯身,吻了吻她的手背。
宾客席发出热烈欢呼。
孟月莉面露娇羞,望着男人略微垂落的额发和他清冷隽秀的眉眼。杜若希抬起头来,她亦从姐姐手中接过订婚戒指,为他的左手无名指戴上。
订婚仪式结束后,宴会正式开始。孟月莉换了身银色闪钻露肩礼服,挽着杜若希的手臂跟前来祝贺的宾客应酬。
杜若希今天异常配合,大约是她在休息室里的一番刺激起了作用。孟月莉在社交上很有一套,引得宾客们眉开眼笑,杜诗梵对她这位“准儿媳”也甚是满意。
一名侍应经过时不慎将香槟洒在了孟月莉的裙角,孟月莉随即蹙眉,对方仓皇道歉,碍于宾客众多,她不好当场发作,只对前来贺喜的宾客温婉道:“不好意思,我先去换一条裙子。”
她放下挽住杜若希臂弯的手,独自前往休息室。
孟月莉前脚刚进休息室,后脚便被从门后闪现的一名男子捂住口鼻,她下意识想震惊叫喊,男人眼疾手快将门反锁,把她抵在墙壁上,低声说:“想想,是我。”
孟月莉一怔,倏然看清面前男人的眉眼。他一身侍应装扮,头发少有地用发胶笼络成型,神色紧绷地看她。
“……书棋?”孟月莉心惊肉跳。
“抱歉,只能以这种方式和你碰面。”郑书棋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颓败地朝后退了一步,身侧双拳紧握,“……我只想在你结婚前,再见你一面。”
孟月莉紧张朝不远处窗台看了眼,休息室位于酒店左翼的尽头,能窥见一部分订婚宴现场,她担心被宾客发现,疾步上前将窗帘拉拢。
她转过身,防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不该来这里。”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郑书棋声线沉哑。
孟月莉身侧的手捏成拳,“事到如今,你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场婚姻是我自愿选择的,对方是南州钟表大王的后代,他能满足我想要的一切。”
“可他并不爱你!”郑书棋骤然提高声调,“连我这样不关注娱乐新闻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交往了很多年的女友!”
“爱?”孟月莉嘲讽地笑了,眼中掠过一丝悲凉,“爱能带给我什么?跟着你一起住在出租屋里,每月领着捉襟见肘的薪水,连买一件好看点的衣服都要左思右想存大半年的钱?这样的爱情,我不需要。”
“想想,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郑书棋神色悲痛。
“你错了,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孟月莉神情冷酷,“从前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县城里最好的,你父母是高中老师,你是全校学习成绩最优秀的学生,无数女生喜欢你,所以我想要得到你。可上了大学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父亲的事业开始起飞,离开了孟家村南州有更广阔的天地,我也不再是‘孟想娣’,而是孟氏科技的千金孟月莉!”
她愈往后说,语调愈尖锐,似刀锋要扎穿他心口,“以及,别再叫我‘想想’,我无比痛恨这个名字!”
郑书棋身躯无力地晃了晃,仿佛要坠落。他勉强稳住心神,哑声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杜太太。”孟月莉不留情面地吐出这三个字,移步来到他面前,下达命令般道,“如果你不想被人误解我们的关系,那就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她不再留恋,径直开门出去。
-
订婚宴上语笑喧阗,杜若希神态疏离地应酬着前来贺喜的宾客,手中的香槟一杯接一杯。
冰镇酒水顺着喉口滑入胃中,气泡在唇腔腹部破裂,有种自虐般的快感。
他将喝空的香槟杯放入侍应的托盘,吩咐道:“帮我换成尊尼获加。”
“是。”侍应回。
杜诗梵站在他身侧,偏头在他耳畔问:“月莉去了很久,你要不要去看看?”
杜若希冷冷扯一下唇,“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未来妻子,这样的场面工夫还是得做。”杜诗梵冷眉冷眼,全无应酬宾客的慈眉笑颜,“不然你想被所有宾客耻笑,你明目张胆地养小三吗?”
杜若希偏头,看向她,忽地讽刺一笑,“妈妈当年不也是小三吗?”
杜诗梵一滞。
他凑近杜诗梵耳畔,低声:“当年爸爸在与妈妈结婚前,也有一个交往多年的初恋情人。至于妈妈最后如何打败对方上位的,大众或许不知,但总有无孔不入的八卦记者知道。”
杜诗梵脸色僵冷。
杜若希接过侍应递来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
盛佳期鬼使神差地独自驾车来到LIGHTHOUSE。傍晚时分,酒馆刚刚开始营业,正门上方由LED灯牌组成的“LIGHTHOUSE”闪烁着霓虹光泽,她轻轻推开酒馆的玻璃门,金属把手上悬挂的黄铜风铃,发出“叮咚叮咚”清脆声响。
这点数酒馆客人并不多,只有靠窗边零星几桌,凯瑟琳正在弧形吧台前调酒,应声朝门口方向望来,漂亮褐眸闪过一瞬错愕,随即绽放出一个明艳的笑容,用力冲她招手:“这边!”
盛佳期也笑了,径直朝吧台方向走去。
她在高脚凳坐下,环顾吧台周围环境。上回她深夜到访,喝得烂醉,也没来得及仔细欣赏LIGHTHOUSE的装潢。
凯瑟琳将调好的鸡尾酒交给侍应,用绒布擦了擦手,来到她面前,单肘抵在吧台上,掌心托脸,笑盈盈地看她:“今晚Clement不在哦。”
盛佳期也笑:“我是来找你的。”
“哇,那真是我的荣幸!”凯瑟琳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取来鸡尾酒单,沿着台面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喝什么,今晚算我的。”
盛佳期视线投向那张熟悉的酒水单,倏忽记起那晚梁郁泽对她说的,指尖在某个位置点了点,“要这个,金苦艾吧。”
凯瑟琳微怔,随后笑着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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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了很多年的调酒师,从前是在波尔多的一间酒馆工作,法国人爱喝酒,她在当地的收入也十分可观。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因为她出色的调酒技术,才引得了梁郁泽的注意。
盛佳期望了望周围,问:“平时只有你一个人负责调酒吗?”
“对。”凯瑟琳左手拿一颗冰块,右手拿碎冰锥,在流理台前凿冰,委屈巴巴说:“所以你要记得向Clement提出给我加工资哦,工作真的很辛苦的。”
盛佳期哈哈笑,“他应该不是会对工资吝啬的人吧。”
“那倒是。”
凯瑟琳将凿成圆形的冰块放入岩石酒杯中,沿着杯壁浸润安格斯图拉苦味酒,随后倒掉,加入干金酒,用调酒长匙轻柔调和。
她将调好的金苦艾推到她面前,“请享用。”
梁郁泽告诉她,这种酒适合在有情绪的时候喝。盛佳期很少喝鸡尾酒,并不知晓金苦艾的滋味。
她握住冰凉杯壁,红唇抵住杯沿,仰头饮一口。
苦涩的酒液在味蕾上蔓延,她忍不住皱眉。
盛佳期放下酒杯,不禁抬手捂住唇,“好难喝!”
凯瑟琳体贴地递了杯柠檬水给她,“很少会有女孩到酒吧来点这个酒的。”
盛佳期用水漱了口,勉强好受了些,却再不想碰那杯金苦艾。凯瑟琳读懂她的神色,主动道:“我再调一杯别的给你吧。”
盛佳期受那杯金苦艾的刺激,人微微地出了神。柠檬水短暂滤走了唇间苦涩的滋味,却有一些更深层的涩意,自心底蔓延。
有人前来吧台向她搭讪,盛佳期委婉拒绝了。
“Clement每次来这里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很好。”凯瑟琳往调酒器中加入冰块,又依次添加几种酒和柠檬汁,闭合调酒器,在半空中摇晃,“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波尔多的一间酒馆,我是调酒师,他是来喝酒的客人。作为杜兰德酒庄的少庄主,在当地几乎无人不知,我很惊奇他会在夜晚独自出现在那里,我用了些方法和他搭讪,他却对我说,我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盛佳期怔住。
摇晃的时间很长,在酒水与冰块碰撞的硌哒硌哒声中,凯瑟琳掺杂着些口音的英语娓娓道来:“后来我说我曾在小的时候练过芭蕾,但因为登台演出时不幸摔断了腿,被医生宣告舞蹈梦断,才迫不得已转行做调酒师的工作。他听完却格外认真地望着我,对我说,凯瑟琳,你真的很棒。”
“他是女孩心里的梦中情人,对待女人很大方,也很温柔。只是他好像一直在寻找谁的影子,也从不肯为谁停留。”
凯瑟琳将摇好的酒隔着滤冰器倒入鸡尾酒杯中,在杯壁装饰月亮形状的柠檬皮,沿着吧台递到她面前,“这杯叫‘蓝月亮’。”
盛佳期望着凝结冰雾的鸡尾酒杯,虽然被冠以“蓝月亮”的名称,酒水却呈现淡淡的紫色。
她忽问:“这里为什么要叫‘LIGHTHOUSE’?”
“因为他说,他想成为某个人的灯塔。”凯瑟琳在她面前俯身,视线来到与她齐平的位置。
吧台射灯柔和,两个女人无声对视半晌。凯瑟琳单手托腮,漂亮褐眸冲她眨了眨,“如果他在,这应该是他最想调给你的酒。”
夜幕降临,酒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凯瑟琳忙着给客人调酒,盛佳期独自坐在高脚凳上,品尝那杯蓝月亮。
清凉的,带一点酸涩,很独特的口味。
有男人想过来跟她搭讪,看见她手中的鸡尾酒,话却咽进肚子,识趣地走了。
她将那杯蓝月亮喝完,微醺趴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划动手机里的新闻,看见今天在玫瑰庄园柏梵太子爷与孟氏千金的订婚宴,照片是偷拍的,长焦镜头拉得很近,清晰可见衣着矜贵的男人,在众宾客瞩目之下,俯首吻上女人纤白的手背。
而那女人的无名指上,赫然套着一枚金色素圈戒指。
像是喝下去酸涩的鸡尾酒倒流,奔腾般涌向心口,连日以来积压的情绪一并爆发。她蓦地想起那杯金苦艾的滋味,果然,那才是失意人士的首选。
她扣上手机,小臂抵住额头,把脸埋进臂弯中,任由热泪洇湿皮肤。
肩膀忽被人拍了拍,盛佳期下意识抬起头,却对上男人金子般璀璨的瞳眸,暗红卷发在射灯下像是流淌的葡萄酒液。目睹她洇红的眼眶,他眸中神采微滞,随即浮起一层促狭笑意,“怎么我才迟来一会儿,你就哭鼻子了?”
盛佳期微怔,梁郁泽在她身旁高脚凳坐下。他一袭考究的黑金西装,像从哪个晚宴上偷跑出来的。
梁郁泽看见吧台上的金苦艾,笑着说:“连酒都给我点好了?”他端起来,视线落在杯沿一抹淡粉色的红痕,薄唇贴着那枚唇印,略仰头,吞下一啖酒水。
他早已习惯金苦艾的滋味,并不会因苦涩的酒液而皱眉,放下杯子,手肘抵在吧台上,掌心托脸,偏头戏谑看她,“今晚怎么想到要来LIGHTHOUSE?”
盛佳期思绪渐渐回笼,胸腔里的一颗心却不安分地鼓噪。她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郁泽下颌朝吧台那头的凯瑟琳扬了扬。
盛佳期抿唇,撤回目光,盯着眼前喝空的鸡尾酒杯。
梁郁泽唇息凑近她耳畔,轻声:“想我了,是不是?”
盛佳期生气地站起来:“你再这样我就走了!”
她是真的要走,拿了包包便朝门口方向走去。梁郁泽匆忙起身攥住她的手腕,收敛了玩闹神情,颇为可怜道:“我放弃了几个亿的项目赶来的,珍妮不能这样对我。”
夜晚的酒馆人来人往,多的是打情骂俏的情侣,他们这一对外形般配,即便是站在显眼的大厅中央,也无人怀疑他们的关系。
盛佳期手腕和心口都在发烫,只想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酒精作祟。她蜷起五指,“你先松开我。”
梁郁泽松开她。
盛佳期径直朝门口方向走去,却没有离开,而是拐进了走廊深处的洗手间。
梁郁泽靠在过道墙壁等她,埋头点燃一支烟,青雾吞吐的间隙,女人从洗手间出来。她洗了脸,颌角还挂着水珠,微濡的发丝,贴在她雪白娇美的脸庞上。
梁郁泽直起身,盛佳期从台阶下来。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墙壁上。
他指间香烟猩红闪烁,空气混杂着烟草和花果香。盛佳期别开脸,一绺细娆发丝盘桓在她精巧的脸庞,犹如盘丝结网般,从她的耳畔,蜿蜒至流畅的下颌。
梁郁泽抬手将那缕发别至她耳后。粗粝指尖触碰她绵软的耳垂,感觉她身体不由细颤。他眸光紧盯着她脸上神情,低声问:“今晚为什么来?”
盛佳期抿紧唇,闭上眼,浑身都在不住发抖。
梁郁泽的臂弯在她腰间收紧,燃烧一半的香烟在他颀长指骨间青雾袅绕,有客人想进来,被识趣的服务生拦截在外。
“不说话,我就要吻你了。”他低哑道。
盛佳期似乎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目光虚浮投向黑色泛着光晕的地砖,眼尾很红,嗓音哑得近乎听不清,“或许我已经习惯了,在失意时总想得到你的慰藉。”
“这样也好。”他声线中藏着一丝自嘲,却并未责怪。他低头更靠近她,慢慢地,唇息贴近她的脸侧。
感觉他即将吻上的一瞬,盛佳期本能避开。
下一秒,他的唇却贴上了她的唇。
犹如火焰撞上冰山,男人的唇息炽热而猛烈,席卷着她冰凉红唇上残留的水珠。她气息愈发急促起来,小手抵在他的胸膛,想将他推开。
他一手揽着她纤柔腰肢,另一手拊住她的纤颈,像提溜着一只柔若无骨的小猫,让她半推半就的身姿,更加倚向自己。
他并不急促,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欲望,舌尖开垦领地般循序渐进,抚舐她柔软的红唇,描绘她雪白坚硬的贝齿,在她吐息间巧妙地撬开她的齿关,与她隐藏柔弱的小舌交缠。
她眼睫微微濡湿,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破罐子破摔般放弃了挣扎,抵在他胸膛的小手渐渐松懈,被他牵着搭在自己肩膀,让她环住自己的颈脖,加深了这个吻。
她今天穿一件白色V领长袖衬衫,微敞的领口露出纤细锁骨和雪白浅沟,拥吻间衣领朝左肩滑落,梁郁泽留意到她颈窝处青紫的咬痕。
盛佳期将额头抵在他胸前,急促地喘气,羞耻在心头蔓延,感觉他颀长手指划开她肩上领口,在她耳旁问:“痛吗?”
紧随着,他温热的吻便如春雨般覆了上来。
她浑身震颤,竭力推开他。听到外面传来服务生的声音:“抱歉先生,洗手间今晚暂停使用。”
她别开熔炉般滚烫的脸,嗫嚅:“别在这里。”
梁郁泽将烟头揿灭在烟灰缸中,牵着她的手腕朝外走,穿过人来人往大厅,上了二楼。
来到那扇极简的灰色门前,盛佳期的心快跃出喉咙,被他紧握的手腕细汗涔涔,脸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般火辣刺痛。
她下意识拧了拧手腕,想从他的掌心中抽离。
梁郁泽松开她,彼此在卧房前伫立。
酒馆的繁杂喧闹透过隔音玻璃,被过滤成虚无缥缈的梵音,走廊射灯如一捧鹅黄绒羽,轻盈粉饰着汹潮欲色。
“你还能反悔。”梁郁泽看着她。
盛佳期攥紧背包肩带,回避他的视线,“我不想当坏女人。”
“坏的是我罢了。”他扣住她的腰,将她抵在门上,低头狠狠封住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