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心有佳期 > 37. 37
    救援行动一直持续到半夜,才在山间发现了杜若希的踪影。

    彼时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现场医生为他做了检查,确认他气息尚存,紧急将他抬上直升机,送往医院抢救。

    经过十几小时手术,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这几天盛佳期都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偶尔用湿毛巾替他擦拭手脚,偶尔望着他的面容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夜闹得轰轰烈烈,新闻媒体竟奇迹般没有走漏一丝风声。

    庄翎悄无声息地入了殓,庄家父母对外三缄其口,外界也仅有几家媒体报导,称这位红极一时的天才画家因醉驾离世。

    真相被掩盖,黑白被颠倒。

    世界被荒谬充斥,人们却信奉引路的神明。

    病房门被叩响,梁郁泽从外面进来,“珍妮,该回去休息了。”

    回LIGHTHOUSE的路上,盛佳期疲倦地靠在椅背里,“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庄翎不是公众人物,大众对他的关注度不高,加上你才是事情的受害者,警方和媒体那边不用担心。”

    “我真的是受害者吗?”

    黑色迈巴赫拐入一条林荫小路,梁郁泽静静地说:“整件事源于我和若希的年少无知,你由始至终是不知情的,不要自责了。”

    盛佳期痛苦地闭上眼,“可他是因我而死的。”

    -

    杜若希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梦里是他对港区转学来的女生一见钟情;

    是他千方百计地想靠近她身边;

    是他替她修好外婆送的手表;

    是他蛮横无理地抢走她的红色围巾;

    是他嫉妒她和庄翎同台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

    是他命梁郁泽把庄翎关在体育室里;

    是他握着棒球棍,高高挥向庄翎的那只手。

    白光刀尖般刺进视网膜,浑身上下被无与伦比的剧痛侵占,灵魂仿佛被撕裂般,喉咙却干涩得难以发出一丝声音。

    他以为自己死了。

    但还没有。

    孟月莉坐在床头削苹果,细长果皮在银色刀尖曲绕盘旋,口中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心情很好。

    余光留意病床上的动静,苹果皮吱咔削断落地。她漂亮眼眸睁大了,放下苹果,从椅子里起身,俯身望向他:“你醒啦?”

    他脸上戴着氧气罩,说不出话。

    她镶满碎钻的拇指摁着刀背,将刀锋抵在他的喉咙上,笑眯眯地说:“你醒了就好了,真怕你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呢。”

    -

    盛佳期对那一天的印象仅仅停留在不知为何临上场前罗密欧的扮演者却换了人。

    她和庄翎的排演可谓顺利,两个人都具有相当的芭蕾基础,老师们对于他们的合作也很是看好,作为万众期待的校庆节目,他们毫无疑问被安排在了压轴出场。

    前一天彩排结束后,庄翎还笑着对她说明天见。

    隔天登场时,她却意识到眼罩背后的罗密欧换了一个人。

    庄翎身高一米七五,两人排练双人舞时盛佳期很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只比她高半个头。

    可眼前这个男生,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自己的视线甚至只能到他的胸膛。

    她闻到他身上隐约的奶盐香,让她心神不宁。

    第一幕很快结束,罗密欧回到幕后。

    第二幕则是在朱丽叶的卧室进行。

    他托举的动作很生涩,舞步也不成章法。

    当她摘掉他脸上的眼罩时,全场却沸腾欢呼。

    杜若希取代了庄翎,成为了那场演出的男主角。

    轿车停在曦岚花园12号,银色大门缓缓朝内敞开,盛佳期在佣人的指挥下将车驶进别墅。

    客厅提前备好了茶水,南州十一月的气温已然降到个位数,屋内开了些许暖气,盛佳期将外套挽在臂间。

    庄家父母提前在客厅沙发等候,见她来了,匆忙起身道:“盛小姐。”

    周遭气氛沉重,庄翎的父母好似弹指间老了十岁。她视线不禁越过他们的身侧,望向桌上男人的遗照。

    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年轻有为,品德具优,本该拥有一个光明璀璨的未来,却最终死于非命。

    盛佳期给庄翎上了香,在沙发坐下。

    庄母忍不住哭出声,“盛小姐,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们,这段日子,你不知道我们两老是怎么过的。”

    庄父一声长叹,佝偻着背,用手捂住泛红的眼睛。

    庄母颤抖地握住盛佳期的手,泪如雨下,哀求地说:“我不信我们儿子是因为醉驾离开的。求求你,告诉我那天的真相!”

    -

    “你知道伯母为了掩盖事实,花了多大的力气吗?”孟月莉坐回靠椅,拿起桌上的苹果,接着刚才削断的位置,继续。

    银色刀锋在淡黄果肉上旋转,发出吱咔吱咔的清脆细声。

    鲜红果皮随着她游刃有余的动作被薄薄削下一层。

    杜若希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打满了石膏。

    他的右腿、左肩、双侧锁骨骨折,肋骨断了六根,并伴随严重的脑震荡。

    医生说他能活下来,简直是医学奇迹。

    他放空地望着天花板,灯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形如一具枯槁的尸体。

    孟月莉翘着二郎腿,将削好的苹果放到嘴边,咔嚓咬一口,“真羡慕你有一个不分青红皂白,能随时随地帮你擦屁股的母亲。”

    -

    盛佳期说不出口。

    难以言喻的负罪感充斥了她的内心。

    庄母眼神渐渐灰败下去,松开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在和那个人的儿子交往。说实话,我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和那些人渣有联系。”

    庄母无法从她口中得知那天的真相,忍着心痛起身,下了逐客令,“既然你不是来帮小翎的,那我没有义务再挽留你了,请回吧。”

    -

    半夜醒来,杜若希发现盛佳期趴在床头睡着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盛佳期醒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微弱的滴鸣。

    她打开台灯,柔黄光线布满了整个房间。他脸上戴着氧气罩,气息缓慢而均匀,雾气忽隐忽现。

    她眼眶慢慢红了,噙着哽咽问:“傻瓜,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隔着面罩,声音虚弱听不真切,极轻地眨了眨眼,漆黑睫羽变得湿润,干涸苍白的薄唇翕出几字:“……对不起。”

    -

    医生勒令杜若希卧床休养三个月。

    这段时间盛佳期都留在医院陪他。

    杜若希靠坐床头,由盛佳期端着粥碗,一勺勺把粥吹凉,然后喂进他嘴里。

    一个喂,一个吃,两个人没有别的话可说。

    他被呛到,轻轻咳嗽起来。

    盛佳期放下碗,正打算去拿纸巾,背后的房门被推开,梁郁泽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佳期,你现在得先跟我离开这里。”

    -

    庄父庄母开通了社交账号,在社媒上宣称柏梵集团董事长及现任行政总裁杜若希是杀人犯,害死了他们的儿子。

    视频甫一发出,很快引发群众热议,尽管柏梵集团在南州影响力极广,官方第一时间以“散播虚假不实消息”为由禁封了账号,但不少眼疾手快的网友录了屏,并将截图发到网上。

    一时间,“杜若希杀人犯”“柏梵集团”等词条霸榜热搜。

    没多久,却又从热搜榜上迅速撤下。

    【我靠,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权势滔天。】

    【几十万的讨论量我居然眼睁睁看着排名往下跌?是我眼花了还是大眼抽了。】

    【不是你眼花也不是大眼抽了,是输给了钞能力QAQ】

    【不是说庄翎死于醉驾吗?警方通报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真是个吃人的世界啊。】

    尽管热搜被撤,但敌不住众说纷纭,事情越传越玄乎。

    庄翎死无对证,据庄家父母的说法,由庄翎自驾的黑色迈凯伦于滨海东路撞山起火,事发地点是死角,监控无法覆盖,等警方赶到现场时,车已经烧毁了,人也成了一具焦尸。

    庄父庄母丧子悲痛,于事发三天后将爱子遗体火化。

    人早已成了一捧灰,说怎么死的都行。

    【虽然但是吧,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如果认为自己儿子是枉死的,那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出来指控,而是拖了一周才发这个视频?】

    【有没有一种可能……[嘘.jpg]】

    【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也没有证据,坐等反转。】

    柏梵集团公关部反应极为迅速,发布律师函表示会保留一切追溯的权利,并对庄翎的离世表达了深切的哀悼与问候。

    办公室内,身着暗红莲花缠枝旗袍的杜诗梵站在天幕玻璃前,听背后百里莎雪汇报现时的网络动向:“舆情暂时是控制住了,但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杜总住院的消息,现在庄翎的父母正在医院门口举牌抗议。”

    天光洒在女人妖冶的容颜上,杜诗梵指尖轻轻滑动紫檀捻珠,唇边笑容轻盈诡异。

    -

    朝荫古寺。

    大殿中僧人诵经声不断,香火缠绵,身着米色香云纱旗袍的女人跪在释迦牟尼佛前,左腕缠着一串紫檀捻珠,闭眼诵经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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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佳期在她身旁的拜垫跪下,仰头望向佛祖。

    杜诗梵睁开眼睛,指尖捻珠停了须臾,“据我所知,盛小姐是信基督的。”

    盛佳期初来佛寺,不懂礼数,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弯腰叩首,“我是替若希求的。”

    杜诗梵站起身,一束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妖冶的眉间,狭长凤眼含笑微眯,“你不辞辛远跑到这里,不是想求佛,是想求我吧?”

    “为什么要那样做?若希住院的消息是你放的吧。”盛佳期撑着身体从地上起来。

    杜诗梵看着她,“我那个儿子向来没出息,就和他那个没用的爹一样。”她转身面向佛祖,双手合十,闭眼呢喃着什么。

    “当初你不喜欢我,不同意我和若希来往,现在也如你所愿分手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错了,我没有不喜欢你。”杜诗梵睁开眼睛,重新望向她,“其实若希将来娶谁我都不在乎,重点是,若希喜欢你。”

    盛佳期皱眉,“什么意思?”

    杜诗梵一步步靠近她,和她擦肩而过,“得到后再失去,比不曾得到要痛苦千倍万倍。”

    盛佳期不寒而栗。

    杜诗梵盯着她白皙纤长的后颈,“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他堕入不幸而已。”

    -

    杜若希转动着轮椅,来到长廊尽头的一间加护病房前。

    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什么他必须知晓的秘密。

    背后忽响起一道女声:“要进去看看吗?”

    房门玻璃上,赫然映出一张黝黑瘦小的脸。

    百里莎雪来到他身前,瘦弱脊背朝向他,伸手拊上门把,“进去的话,就不能后悔了。”

    -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若希之前,我曾经流掉过一个孩子?”杜诗梵在她背后问。

    盛佳期无法转身,双腿像被什么钉在了地面。

    她微微蜷起指尖,手心发凉。

    杜诗梵脚下的高跟鞋在她身后不远处踱步,咚嗒咚嗒的,甚至盖过了数十名僧人的念诵声。

    她语调轻轻的,像夜里掠过潮湿森林的风,“我曾经深爱的那个男人,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

    -

    房门打开,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戴着鼻氧管,神态安详,看起来只是在熟睡。

    这个女人的容貌,他似乎似曾相识。

    百里莎雪将他的轮椅推进来,“她叫伊娜,您还记得吗?”

    -

    “1999年,我刚刚留洋回国,爷爷为我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记得那一晚,全南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里面自然也包括了易通集团的小开易星泰。”

    杜诗梵忆起往事,“我从没和他打过照面,只记得当晚我被灌了很多酒,险些从楼梯上摔落,是他抱住了我。”

    “他和若希有九成相似,是那么的阴柔、美丽。”

    “他温柔地问我,没受伤吧?然后将我扶起来,替我解围。”

    “我就在那一瞬间沦陷了。”

    杜诗梵摆了摆手,念诵声骤停。

    僧人们窸窸窣窣地退出去。

    殿门被关上,光线暗沉下来,“我向爷爷请求同意我和他结婚,但遭到了爷爷的严厉反对。理由是他不喜欢那个靠捡垃圾发家的人的孙子。”

    杜诗梵笑起来,声音如清脆银铃般,“你说可不可笑?分明他自己也曾经只是有钱人家的修表匠,靠偷师学会的制表,如今功成名就了,却要五十步笑百步。”

    盛佳期脊背全是冷汗。

    “从小爷爷就教我,这个社会的规则是由强者制定的,弱者只能臣服于强者脚下。这点我铭记于心。”

    “几次和爷爷谈判无果后,我便放弃了,爷爷岁数大了,总有老糊涂的时候。他掌管柏梵钟表多年,掌舵人是时候该换一换了。”

    盛佳期对杜家的发家史了解不深,知晓的也只是外界广为流传的那些:柏梵集团的前身是“柏梵钟表”,由制表师杜柏梵创办,但成功推动其上市的,却是杜诗梵。

    杜诗梵凑近她耳际,气音幽幽,“那老头是真心疼爱我,我爸爸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成天只知道挥霍家业。我出生那年柏梵钟表创立了,并成功在富人区打出知名度,爷爷认为我旺他,是个可造之材,甚至让我继承了他的名字。”

    “老头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还梵儿梵儿地苦苦哀求我的名字。”杜诗梵笑得阴恻,“他怎么会知道,我偷偷把他的心脏病药,换成了普通的维他命?”

    “你——”盛佳期错愕。

    她想回头,在那一瞬间,杜诗梵却狠狠用佛珠勒住她的脖子,“后来,我就亲手拔掉了他的氧气管,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