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真 > 19. 黑舫
    山风穿林而过,万千竹稍如浪般起伏。

    每一风过,都带来一阵沙沙的摩挲声响,和几丈之外、山猪吭哧吭哧的拱地声混在了一起。

    竹林茂密,犹如一堵严密的绿墙,偶尔被风吹开一寸,又能抛下大把大把的碧蓝天光。

    仇笑生微垂着头,抱剑倚在一株老竹树上,马尾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陷阱已经布好,只要山猪拱开腐叶,再顺着谷物的清香往前几步,就会掉进他提前挖好的坑里。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等。

    仇笑生等得有些无聊,随手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小圆。

    划完圆,手腕一起一落,又在小圆下方的中间位置,划出了第三笔,一道如同波浪一般、线条弯弯的简单弧线。

    如此一来,一个小人就画好了。

    画中人唇角耷拉,一副和人生着气的模样,看着看着,莫名的,仇笑生无声一嗤。

    然而,甫一意识到自己笑了,他立刻就敛了嘴角弧度,面上浮现出几分恼意,扔了竹枝,凝神留意起了几丈外的动静。

    微风卷起谷物的清香,一阵阵荡至山猪拱鼻周遭,仇笑生心想,要上钩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贯耳风声掠过头顶,只见簌簌晃动的竹缝里,一团火红唰地向地上飞来。

    谁!?

    那飞轿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仇笑生抬手将剑朝空中一抛,径直掠向了空中飞轿。

    剑风凌厉,细碎竹叶簌簌落下,乾坤震巽四护卫飞身而起,横眉凛目掠至时怀真身前:“公主小心!”

    林中山猪应声奔逃,仇笑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先是一怔,紧接着,黑靴朝前急急一扫,将地上生着气的小人扫没了痕迹。

    长剑飞来,时怀真一双杏眼吓得溜圆,回神之际,却见剑早已停住,直愣愣定于空中不再动弹。

    仿佛很雀跃一般,那剑轻轻一颤,在空中倏然转了个方向,下一霎,剑身寒光闪向别处,只将剑鞘对准了她。

    “血缚剑?”时怀真愤愤探头,“好啊仇笑生!本公主好心对你,你却光知道拿剑吓唬我!”

    此刻飞轿已掠近地面,下方景致历历在目,只见密林之中,少年沉默站着,神色看上去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轿里头坐着的人是她。

    他虽坐过一次红绡轿不假,然而那时,人刚被带出苍峰狱,因伤重而昏睡,翌日才转醒,是以,从没见过红绡轿,并不知那是她出行的宝辇。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血缚剑遽然腾空之际,就已经感知到了时怀真的气息,因而不等护卫赶至她身侧,他就已动用意念召回。

    却没成功召回来……

    不但没召回来,他的剑,还胆敢违逆他的意志,像大街上什么不值钱的猫儿狗儿一般,被她瞥上一眼就翻肚皮,调转剑鞘迎上去,巴巴盼着她能握上一握。

    “……”

    实在可恶!

    回来,仇笑生暗中动念警告,不然早晚废了你。

    “公主当心,这剑有些古怪。”

    时怀真身边,一位护卫是时提醒,而恰在这时,血缚剑赤光一凛,只听锵的一声,红绡轿后飞来一支黑色箭矢,杀气四溢!

    一个男人的声音随后而至:“这是何人的妖物,竟敢刺杀公主!”

    “公主小心!”

    黑箭一来,乾坤震巽四护卫即刻召出了法阵,血缚剑亦已破空而出。

    一声铮裂声骤然响起,箭尖尚未及身,凌厉剑风就已将其折成了两半。

    然而箭碎刹那,本源玄雾即刻凝成一团,化作了一只巨大的手,直扑长剑而去!

    “雕虫小技。”

    仇笑生一声冷笑,寒剑震出一声清啸,凌厉劲气骤然劈出,遑论巨手,竟连其身后的黑舫都劈断了一截!

    “好蛮横的妖物!”

    男人声音激动,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怪异的狂喜。

    时怀真一愣,那人的声音难听至极,就是死过一遭她都忘不了,正是不久之前,才坐着一艘黑舫,和她迎面相对的尉九元。

    尉九元急掠而来,身后跟了一队人马,在他身旁,詹宁与他并肩而立,眼神复杂。

    “詹宁。”尉九元暗暗使了个眼色,“何不收了那剑?”

    詹宁喉头悄然一滚,心虽痒,却并未有所动作,方才他看得清楚,血缚剑并未伤及时怀真,早早就定在了空中。

    而他眼前,尉九元声音一高:“为何犹豫?你我方才分明瞧得真切!这剑闪着邪光,急朝公主而去,若不是公主身边几人护卫得当,今日里她轻则皮肉受创,重则性命不保!”

    密林之中,仇笑生微微昂着脖颈,面色一瞬冷了下去。

    他不知这人是谁,更不知他满口胡话由何而来,心中只委委屈屈冒出一个念头,他的剑,怎么可能伤她?

    而尉九元话落,手臂一抬,袖中忽然飞出一玄色罗盘:“保护公主,收了那剑!”

    时怀真:?

    好嚣张的口气,这样一副道貌岸然、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模样,当真是叫人作呕,只当她还不知道,他尉九元是怎样的人?

    “姓尉的。”时怀真不耐烦极了,“你最好少管本公主的事。”

    她说着,却见罗盘一出,众人头顶黑云蔽日。

    天地倏然坠入昏暗,那巴掌大小的罗盘越升越高,溢出了大片大片的浓厚黑雾。

    黑雾深处,隐隐见得一法阵纹路,蛇行一般向四下爬窜而去,转瞬便笼住了大片地界。

    这是……?

    不止是时怀真,就连詹宁都为之震撼。

    他并非没听出尉九元方才的暗示,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想将那剑献给宗主。

    他只是不曾想到,为得到此剑,尉九元竟直接动用了本命法器,玄机盘。

    “你……”詹宁欲言又止,就这么硬抢,怕是宗主也不会领情。

    尉九元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冷嗤一声:“九霄天门面前,孰轻孰重?”

    九霄天门……

    詹宁神色一沉,不吭声了。

    许是天地间某种无形的法则悄然改变,从很久很久前的一天开始,九霄天门便已隐于虚空。

    宗主所练剑诀,名为开天剑诀。

    他是世间罕有的天生剑骨,七岁执剑,剑心通明,此后接连破境,万剑归宗。

    现如今,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境。

    据闻,开天剑诀那最后一境,不止是大成剑法,也是破天门之道。

    名为,一剑破虚妄。

    持剑人斩破凡尘虚妄之际,亦能斩破九霄天门。

    而九霄天门一日不开,世间无数苦修数载、蹉跎半生的修士们,也就多虚耗一日寿元,被困堵在无故中断的飞升路上。

    遥眺神途而无望,那是何等的磋磨?

    是以,世间万千修士,无一人不记得鸿蒙石上的预言: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修至人剑合一的无我之境,便能于浑天钟前,一剑斩破天门。

    尉九元不禁想,詹宁此人,本事不低,却到底还是优柔了些,看他方才那神情,分明早早就见过那柄通身赤红的长剑。

    他既能一眼看得出来,那剑诚如鸿蒙石预言所述,他詹宁又如何不能?

    既如此,为何不献予宗主一试?

    何其愚蠢!

    浓雾渐深,尉九元不再废话,一声高喝:“玄机盘!”

    黑雾铺天盖地,直冲轿旁血缚剑而去,四护卫当即分立轿辇四方,呈合围之势掐动法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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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时间,金光骤出,如蝉蜕一般围住了红绡轿。

    仇笑生见她周遭护卫严阵以待,便知那人本事必定不低。

    又听方才,那人话里话外,分明是冲着他的剑来的,心知剑离得远些,于她反而才更安全,当即唤道:“血缚剑,跑!”

    话音未落,剑光一凛,飞出竹林向万丈高崖而去,闪得比兔子还快。

    啊?

    时怀真一脸茫然,就这么跑了?

    看仇笑生唤剑逃跑的模样,当真是无比娴熟,她不禁怀疑,这人真是日后那一位,砍人脑袋像砍瓜似的大魔王吗?

    而诚如仇笑生所料,剑一离开,尉九元紧跟着就飞离了竹海,穷追不舍而去。

    “追!”

    玄机盘飞身掠起,尉九元带着一队人马随黑雾而行,詹宁迟疑一瞬,转头朝红绡轿多看了几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时怀真心头泛起一阵异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忙道:“快快!你们也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四护卫有些迟疑,四人以四方八卦为阵基,历来都是一起行动,不敢离她远去。

    时怀真神情一凛:“我好歹也修习过几天,看不起谁?”

    虽然只修到了炼气期初期就是了……

    “快去!”

    时怀真又催了一遍,四人终于得令离去,她探头朝下一望,见仇笑生倚着株老竹,看神情不见有多焦灼,似是很自信,他的血缚剑不会被捉了去。

    四护卫一走,红绡轿飞得就有些吃力。

    仇笑生一直留意着轿子,黑眉渐蹙,身体不自觉站直了几分。

    “看什么看?”

    时怀真偏生最好面子,手指死命掐起了诀,不愿让仇笑生看低了去。

    轿身歪歪扭扭抖了几抖,仇笑生立刻拿过一旁的拐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谁让你接了!”

    时怀真气不打一处来,她可没忘自己此番折返的目的,那就是要把仇笑生捉进轿里,好好盘问盘问,他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放着好好的清幽殿不住,来林子里打什么野猪?

    不多时,只听砰一声巨响,红绡轿终于落了地。

    时怀真被震得脑仁生疼,同轿子拗着气,用力扯了几下轿幔。

    一掀幔,见到轿子四周都是杂草,指尖飞快勾住裙裾向上一提,心想,绣娘耗了两个月才做成的云纹金羽裙,绝不能让杂草蹭脏了。

    提裙而出瞬间,只见不远处,少年眉心紧拧,慌忙朝她走了几步,险些没拄稳手里的拐。

    时怀真心下奇怪,他这是做什么?方才尉九元拿出玄机盘,都没见他这么紧张……

    “公主当心陷——!”

    仇笑生喊道,然而陷阱两个字还没说完,时怀真“呀——”的半声尖叫刚一出口,身子紧跟着就往前栽了下去。

    天地一旋,慌张踩空刹那,时怀真肩上一沉,眼前遽然滚进了一片黑影。

    电光火石间,两肩被一双滚烫的手紧紧扣住,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圈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扬尘四起,时怀真急忙阖紧了眼,滚动颠簸间,耳畔草叶声不断作响,和少年的一声闷哼混在了一起。

    直到两人滚进坑底,风声才终于静了下来。

    时怀真头枕在仇笑生胸口,感到他胸腔震得厉害,睁开眼,才看见自己身体被箍得严严实实。

    仇笑生两手骨节处都有划伤,而她只有一点儿被草扎的痒意,皮都没破。

    时怀真一吸鼻子,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草:“这是哪儿?”

    话落,她肩上重量一松,仇笑生猛地向后撤开了一截。

    而时怀真环顾一圈,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一个响当当的琼洲公主,居然掉进了野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