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真 > 20. 猎坑
    时怀真羞愤一咬牙,凶巴巴朝仇笑生睨了一眼:“出去后不许和别人说起!”

    说着,手指一掐诀,心想,试试引风诀,看能不能踏着风把自己送出去。

    哪想,全力使诀之下,却只召来一缕无比孱弱的微风,堪堪吹折了一根狗尾巴草。

    时怀真:“……”

    定是方才驱动红绡轿太过劳累,才让她亏空如此。

    毕竟红绡轿阔面六尺,进深一丈,虽说比不上尉九元那艘耀武扬威的黑舫,但也委实不小。

    时怀真素来擅长安慰自己,这么一想,反倒觉得自己好生厉害,不懊恼了。

    可惜,新制的云纹金羽裙还是脏了。

    她用手指撷起裙袂,皱着眉头掸了掸,一抬眸,只见仇笑生低着头,长指用力拉扯着绳结,将左脸上的半边面具系紧了些。

    他拉得用力,以至两手指尖都泛起了青白。

    时怀真不禁一怔,暗想,仇笑生似乎很不想旁人看见他那张脸。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她也从未见过这人面具下的左脸。

    不过二人统共没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她冲上绝崖顶去找温弘光,带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

    最初几面,他戴着面具,腿也不好,因而在人群中有些惹眼,时怀真不免朝他多看了几眼。

    似乎每一次见到他时,他都沉默立于一众弟子之中,默然垂首,鲜少与她对上视线。

    有好几次,他落在一众弟子之后,跛着条腿同她一行人擦身而过,每每望去,总显得身影有些寥落。

    但他天资绝尘,修为涨得极快。

    要知道,弟子们修至筑基后期,会洗髓伐脉,重塑肉身根基,想来,他的腿就是这么渐渐转好的。

    而他那张脸,不知怎的,许是修得了易容术,又许是得了厉害医修相治,很快,也变得与常人无异了。

    于是,此后再去到绝崖顶时,时怀真目光便再未在他身上有所停留。

    于前世的时怀真而言,在活着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仇笑生其人,都只不过是玄清宗的一个普通弟子,同万千过客没什么两样。

    系完面具,仇笑生抬起头,安静看向了时怀真。

    时怀真回过神,只见少年黑发散乱,衣襟和头发里都有草屑,甚至连马尾上都斜插了根狗尾巴草,不禁一乐:“狗儿么?”

    乐完又一抱臂,冷嫌道:“小脏狗儿。”

    虽然仇笑生比她狼狈多了,但两人掉进野猪坑,完全是拜他所赐!

    谁让他放着好好的偏殿不住,成天在林子里打野味?

    “公主。”

    “怎么?”

    “我帮你上去。”

    仇笑生撑着坑壁直起了身体。

    他走到时怀真身旁,蹲身之际,左腿膝盖屈起,死死抵紧了地面,瘸了的那条右腿,则极其不自然地耷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一侧。

    “干什么?”时怀真问,心想,莫非他是想让她踩着他的肩膀上去?

    而仇笑生还真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低下头去,拍了拍自己左肩肩头。

    “谁让你帮了?本公主有的是办法。”

    时怀真不甚乐意,摸了把腰间须弥袋,紧接着,仿佛难以置信般,又一连摸了好几把。

    “……”须弥袋在路上滚掉了。

    对上仇笑生了然的目光,她鼻子一酸:“都怪你!”

    新制的云纹金羽裙破了,最宝贝的须弥袋也丢了,她当真是想大哭一场。

    正酝酿着,仇笑生突然扯了扯她的裙袂,声音喑哑:“公主……”

    “做什么嘛!”

    时怀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正要发作,软缎鞋面忽然一紧,一股温热力道骤然袭来。

    她人还没反应过来,仇笑生就已伏低了些,攥着她足后软缎向上一抬,迫着她扎扎实实踩在了自己的肩头。

    预备起身之际,仿佛为了撑得稳些,他手往前一滑,顺势握住了她的脚踝。

    时怀真惊怒失色,莫名的,一下又想起来自己蛊毒发作的模样曾被这人看了去,心下大窘:“仇笑生我杀了你!”

    仇笑生已伸出另一只手,蓦地抓紧她另一脚脚踝,单腿直起瞬间,带得她重心一晃,视线随之攀高:“公主出去再杀。”

    “——你!”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时怀真看清地面,到了唇边的训斥一下噎住,心想说的对,出去再杀,手肘立刻反撑地面,借力把自己撑了上去。

    须弥袋就掉在不远处,时怀真心下大喜,连忙捡起须弥袋,等返身奔回到坑边,已经想好了吓唬仇笑生的说辞。

    哪想,话还未出,便见仇笑生身旁不远处,幽幽盘踞着一条黑蛇。

    黑蛇通体发亮,一双竖瞳泛着绿光,吓得她嘴唇一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自小长在宫里,身边护卫如云,妖邪自是不能近身,因而比起妖魔鬼怪,反而更怕老鼠虫蛇。

    而仇笑生正倚壁坐着,安静看着那蛇。

    难不成,其实他早已发现了那蛇,情急之下才将她快速托起?

    这样一来,吓唬人的话就不好说出口了……

    “仇笑生。”时怀真生怕惊动那蛇,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是怕蛇会咬到本公主吗?你方才……其实是在护着本公主吗?”

    她是时禄膝下唯一的公主,在宫里时,本就是被所有人护着的,因而这一句话,问得自然极了,才不觉得有任何不对。

    哪想仇笑生身形一僵:“不是。”

    说着,忽然抬起头,幽沉目光与她相接:“公主,你知道那是什么蛇吗?”

    “什么蛇?”

    “黑眉锦蛇,极少伤人,一年还能捕食上百只老鼠,乡间农户最宝贝这蛇。”

    “什么意思?”时怀真不解,“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蹙着眉,纵使脸颊和鼻头都沾上了灰,一双眸子却生动极了,万分好奇地望着少年。

    仇笑生眼皮不自在一垂:“意思是——”

    “意思是这么一条宝贝蛇,被公主吓坏了岂不可惜?分明是公主闯了它的地盘,却反过来哭得抽抽搭搭的,这条小蛇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自然被公主吓得不轻。”

    “仇笑生!”

    从小到大,还从没人和她说过这种诳语,时怀真气得脸都涨红了,心想,我分明忍住了,几时哭得抽抽搭搭了?

    怎奈声音一高,小黑蛇蛇头直立,簌簌吐出了一截信子。

    这一吐,时怀真立刻又惊退数步,愤愤瞪了眼仇笑生。

    “小黑蛇别怕。”仇笑生幽幽朝她递去一眼,“公主急着去绝崖顶找人,没工夫收拾我们。”

    少年当真是没良心得紧,反倒安慰起了地上的蛇。

    时怀真一把攥紧了须弥袋,心想,本公主不拉你上来了,你且在坑里待着吧,转头便向红绡轿跑去。

    跑至轿前,又想起竹海偌大广阔,此地不论是离清幽殿,还是离直通宗门内门的绝崖顶,都有着不远的距离,这会儿护卫修士又不在身边,她铁定是飞不回去。

    心中不免烦躁更甚,埋头翻起了须弥袋。

    她须弥袋里的东西当真是乱,遥望镜、烬字笺、各类丹药,并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诸如能扇出冰水一般沁凉冷风的团扇、能自己飞进投壶的短箭……不一而足,都是些供她解闷的玩意儿,用处不大。

    翻着翻着,时怀真回过头去,若无其事等了会儿,还没等到仇笑生开口求她,立刻又扭过脸去,更加愤愤地翻了起来。

    传音筒!

    她快气糊涂了,竟差点儿忘了还有传音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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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可以搬救兵的物件,时怀真瞬间得意了起来,有意无意地抛高传音筒,又接住,再次抛高,又再次接住,好让仇笑生看得更清楚些。

    可传音筒抛得够高了,坑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如此几个来回,时怀真再也按捺不住:“喂,你那剑呢?”

    她见过血缚剑的威力,单是那剑风,别说送出一个人,就是把她整片林子扬了都绰绰有余。

    她想,既有血缚剑,仇笑生上天下地都不是没可能,断不会连个坑都出不来。

    坑里却没传来回音,仇笑生执拗地低着头,不愿唤剑。

    时怀真有所不知,自坑里那少年有意识之起,就与血缚剑有所感应。

    因而此刻,纵使相隔着百座山头,他仍能在冥冥之中觉察到,剑身周遭黑雾蔓延,尉九元还在一刻不停地追。

    长剑仍未脱困。

    而原本,他就是怕连累时怀真才让剑飞走的,现下剑既未脱困,又怎会让它飞回来?

    见仇笑生一声也不吭,时怀真拿着传音筒就往轿里走。

    他既不理自己,那她还管他的死活做什么?

    时怀真生着气往前走着,忽而惊觉,她好像没那么怕仇笑生了。

    还记得刚活过来的那几天,她可是连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仇笑生削人脑袋的,吓得她紧急画了一堆的止魇符,忙不迭往自己脑门贴。

    可是刚刚呢,刚刚她说了什么来着?惊怒之下,她居然扬言要杀了他?

    这样想着,她心里不免又犯起了怵,暗悔,怎么连把仇笑生接回殿的初衷都忘了?

    把他接回殿,不就是奔着巴结他来的么?

    要不然……还是回去巴结一波?

    可心里犯怵,人还是气不过,步子气呼呼地朝前一个劲地迈,只是迈步声放轻了些,显得她莫名其妙,又犟又怂……

    -

    猎坑之外,迈步声终于小了些,仇笑生安静坐着,等着那动静彻底消失。

    眼下这坑根本困不住他,只不过没了血缚剑前来相助,上去要费些功夫。

    他想上去,但不想自己拖着条残腿、累得满头大汗往上爬的模样被她瞧见,因此,宁愿她走得远些。

    他也不知自己缘何如此,分明从小到大,被侮辱、被轻视、被指着鼻子骂丑八怪,都不过是常态而已。

    可是叫她瞧见,似乎又不太一样。

    那会更赤裸地提醒他,他是个断了条腿的残废。

    与之同时,也会让他愈发深刻地记起,他那条腿是怎么断的,而腿被折断的不久前、他曾经误打误撞,去到了一汪陌生的冰泉……

    走吧,仇笑生心想,走了才好,省得在一旁哭哭啼啼。

    跌落深坑时,紧紧握住她肩膀的触感仍留于掌心,隔着层柔纱内衬,滑而温热,他手掌在空中虚虚握了两握,又摊开,望向了同样安静缩在一旁的小黑蛇。

    这蛇受了伤,自跌进坑底他就发现了,反应迟滞,瞳孔涣散,蛇身还被咬掉了一大片鳞片。

    仇笑生伸出手,小黑蛇似有所感,僵立片刻,居然缓缓靠去,将头枕在了他的掌心。

    “你想出去么?”

    仇笑生开口,像是问那蛇,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一个只会使剑的凡人,掉进猎坑都要狼狈攀爬,还曾大言不惭地承诺,要拿着那把剑,保护她?

    如果他也会术法就好了。

    玄清山一年一度的宗门弟子擢选已近在眼前,想要参选的名帖,他早早就写好了。

    可是西院横生一变,他还被押往苍峰狱去了一遭,现如今,他们还会允他去绝崖顶吗?

    此刻,仇笑生耳畔只剩风声,方才那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缓慢抬起头来,心想,看来是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