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死过一遭,亡魂在空无一人的林子里闷了太久的缘故,现如今,时怀真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待着。
这几日,每每止魇符画得快吐了,她都会跑出书斋,看看宫人们在忙什么。
小厨房的人最勤快,在竹林东南角挑了片地界,围上竹笆晒起了腊肉,若瑾和若棠则用清溪酿起了酒,怕自家公主贪杯,埋得极深。
若柏那小灵芝精平日里依旧聒噪,熬起药来倒是一丝不苟,知道时怀真最是怕苦,每天都会去采甜矛根。
至于偏殿里那位,总算是不砸东西了。
时怀真前天路过,瞧见仇笑生坐在殿前一张小木凳上,一手攥着自己新得的拐杖,另一手拿着刻刀,不知在上头刻着些什么,神神秘秘的。
她心下好奇,想凑近了去瞧,那人却比若柏还小气,死死护在手里,一眼都不给她看。
她总不好和一个瘸子抢,只好偃旗息鼓。
不过,讨人厌的远不止他一个,詹宁也带着人来了几次,嘴上说着是来探望,话里话外却兜起了圈子,打探她在忙些什么。
“还能忙什么?赏花喝酒逗蛐蛐儿呗。”
时怀真心下无语,怎么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无非是看她消停了太久,怕她憋个大的,跑去绝崖顶叨扰温弘光。
“是吗?”詹宁皮笑肉不笑,“我看公主最近很闲,不打算去绝崖顶逛逛?”
“……”
时怀真懒得理他。
不过詹宁烦归烦,倒是好打发,敷衍个几次,直接闭门不见就好了。
真正难打发的另有其人,还是偏殿里那个神神秘秘的仇笑生。
底下的人找到时怀真告状时,个个都耷着张脸。
“公主,你快和仇公子说说吧!让他别去猎山鸡了,厨房后院都快塞不下了!”
都要塞不下了?
时怀真下巴都快掉到了符纸上,那家伙还没消停呢?
“……”
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一天,时怀真用完膳,瞧见桌上有只炖得酥烂的大鸡腿,终于想起来,自个儿偏殿里还住了位瘸腿的少年。
心虚之下,她唤小厨房的人前来交代了一通,说偏殿那位仇公子身子不好,平日里送去他那儿的饭菜,需得荤素相济,最好少用些肥腻。
仇笑生不是还在养伤吗?药补她不懂,食补倒是有几分了解。
于是思忖片刻,又说,索性就参照她每日所用馔食,捡几样照做就好了,毕竟在吃这回事上,她素来讲究,照着她来,铁定是错不了。
交代完,她心想,好事不能白做,还不忘眯起眼睛咳了咳,说假若仇笑生问起,便说是她的主意,务必得让他知道,她可是很关心她这位客人的……总之没忘了要卖人情。
哪想,这格外刻意的一交代,一下就交代出了乱子。
第一日,灶仆往偏殿送去了一碗黄芪煨老鸽,隔天,后院便多出了一窝野鸽。
第二日,灶仆往偏殿送去了一碗茯苓炖土鸡,隔天,后院便多出了十几只被绑了脚的野山鸡。
第三日,灶仆往偏殿送去了一碗焖鹿腱,隔天,后院便——
“隔天后院便多出了一头野鹿!?”时怀真难以置信,不待灶仆说完便开口打断。
“不。”前来告状的人摇了摇头,“那头鹿太沉,仇公子满头大汗拄着拐,午夜时分才拖回来,不是隔一天,是隔了整整两天。”
“……”
这是重点吗?
时怀真沉默了,上一世杀穿宗门的大魔王,这一世带着他那把血缚剑,在她的林子里抓起了山鸡……
而灶仆们还在一股脑地往外倒豆子,说此处不比琼洲公主府,没有专门的冰窖可以存放鲜肉,若是宰了,发馊烂掉岂不可惜?
又说,做成腊肉也不是个法子,现如今,竹林东南角那片地越围越大,放眼望去,一根根竹竿早就挂满腊肉了。
还说厨房统共就那么大,要是先养着,仇公子再这么塞下去,岂不是要变成兽戏班子?
“那现如今是怎么个光景?”
“回公主的话,野鸽快和山鸡学会打鸣了。”
“……”
时怀真听不下去了:“你们给本公主去和仇笑生带个话——”
说着又想,算了,压根没什么话好带,不如直接去骂一顿解气。
正想着,腰间须弥袋忽而一震,滕武叔用来传信的烬字笺有了动静。
时怀真黑眼珠霎时一亮,滕武叔找寻信笺一事有进展了!?
事关解蛊一事,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即遣退一众人等,掉头折去了书斋。
滕武叔当真有了不小的发现。
据他所述,他已经顺利拿到了话本中的信笺残页,经过一番探查,发现它来自乌落部。
乌落部?
怎么还扯到那地方去了?
时怀真吃了一惊,她曾听人提起过,那地方盘踞在密林深处,像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以能产出某种极其稀少的玉石而闻名。
滕武叔还说,为了找到信笺的余下内容,现下,他已经启程,在去往乌落部的路上了。
时怀真不禁惆怅了起来,乌落部路途迢遥,此番滕武叔前去探查,短时间内,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可寐情蛊却不会等她。
每逢日月合朔,毒蛊都要发作一次,一旦发作,就会带来锥心折磨,算算日子,似乎没几天了……
但要叫她去求温弘光,断没可能。
算了。
时怀真烦躁地想,还是老老实实参加试炼,先把承影傀拿到手再说。
说起来,三月末,玄清山一年一度的弟子擢选大会,已经可以投帖报名了。
时怀真忆及此事,当即从须弥袋里翻出云纹木片,写了个潦草的帖子,又叫来一顶飞轿,一刻也不耽误,往四个老家伙所在的山顶去了。
除开世人眼里,天资卓绝的年轻宗主温弘光,玄清山上,还有四位赫赫有名的尊长。
便就是时怀真眼里老不正经的四个家伙:玄无基,玄无诸,玄无归,玄无虞。
时怀真私下里的叫法则简单许多,老鸡,老猪,老龟,老鱼。
统一起来,就是鸡猪龟鱼。
时怀真很讨厌鸡猪龟鱼四个老东西。
和詹宁一样,那四位也嫌她折辱了温弘光,然而詹宁性子直,愤懑且摆在明面上,那四位却做作得要命,上辈子,总是拐弯抹角,话里话外挤兑她。
偏生她当下还反应不过来,有好几次,都是过了好些天才咂摸出不对劲,冷不丁地回过味来。
“……”
一想到一会儿上了山,免不了会见到鸡猪龟鱼四老道,时怀真就开心不起来。
飞轿凌空而起,满山翠竹迅速向后掠去。
时怀真掀开轿幔,下巴懒懒枕着窗沿,长指轻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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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垂落的流苏穗帘。
她这顶轿名为红绡轿,通身朱红仿若枫叶。
往往,山间弟子抬起头来,见得空中一顶红轿飞掠而过,便知是清幽殿那位往山顶去了,不约而同为内门当值的弟子们捏了把汗。
小师娘才消停了几天?
这会儿,众弟子站在山林,就无一例外昂着下巴抬头看天,止不住地想,詹宁师兄说的果然没错,小师娘这些天循规蹈矩,根本就是一场假象。
时怀真哪里知道,红绡轿不过腾个空的功夫,就引得一帮人胡乱腹诽,她拨着穗,见前方不远处有艘通身漆黑的飞舫直直而来,登时一愣。
意识到里头坐着的人是谁,她神情一凛:“不许避让。”
红绡轿小巧玲珑,那黑色飞舫则庞硕如山,体型之差何止数倍?
怎想?那飞舫竟也毫无相避之意,云路辽阔,却偏偏视如狭路,就是要同红绡轿相向而飞。
“公主,里头那位似乎……”
“我说了,不许避让!”
而就在这霎,舫身骤然一偏,擦着红绡轿的轿帘掠向了一旁。
“我就说吧。”时怀真冷哼一声,“他怎么敢撞我?”
是锻灵坞阴恻恻的那个家伙,尉九元,和詹宁一样,也是玄清山七大首座弟子之一。
玄清山七大首座,各有所修,詹宁居于玄法阁,主修符咒法阵,尉九元则居于锻灵坞,主修灵器锻铸。
时怀真素来喜欢搜罗新奇玩意儿,上辈子,时常从尉九元手中购取各式灵器,用来填塞她的须弥袋。
然而尉九元年纪老大不小,心眼却狭隘如粟,卖给她的东西定价翻番不说,还悄悄用劣等灵材顶替好料。
前世有一次,时怀真得了他一个据说能将方圆百里内的人一同催眠过去的银铃铛,拿到绝崖顶去报复四老道,却只把自己催睡了过去,丢了好大的脸。
时怀真越想越气,回头一望,不知怎的,那黑舫又已调头折返。
眼不见为净,时怀真忙道:“飞低些飞低些,把他甩开。”
怎想,一飞到低处,便见连绵绿海之中,隐约立着个劲衣人影。
随着轿身远去,那人影越来越小,一眨眼的功夫,就小成了浸在碧波之中的一个黑点。
方才那一眼,电光火石,时怀真却隐隐感到不太对头,迅速从须弥袋中摸出个物件。
器物不大,做工倒是玲珑精巧,是专门用来远窥的遥望镜。
遥望镜一举,绿海深处,少年身影被瞬间拉近,连被风扬起的发丝都纤毫毕现。
是仇笑生。
仇笑生身着一袭玄色劲装,长发马尾高束,双臂环胸,将血缚剑斜斜抱在了臂弯里。
而看他那模样,眉目微敛,目光沉落在前方林间,似乎在悄无声息等待着什么。
时怀真连忙捻转镜筒,将镜中景象拉远了些。
只见数丈开外的荒竹丛间,一头通体漆黑的壮硕野猪正拱刨泥土,将地上腐叶拱得四散翻飞。
“?”
干什么?山鸡野鸽都不够他折腾的,这次还要往厨房后院拖回去一头野猪吗?
时怀真心头本就窝着火,这下显是更加烦了,心说,仇笑生这是看不起谁呢?当她怀真公主,连几顿饭都招待不起了吗?
这般想着,她眉目一绷:“把他给本公主捉回轿里!”
话音落下,护卫修士应声调头,疾疾飞向了苍茫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