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怀真 > 17. 新弦
    偏殿里那些东西,本就是他不小心弄坏的。

    仇笑生想,他救她一次,却也唐突了她,因此被折断一条腿,便算他活该,自此相平。

    至于碎了的那些东西,已然难全,这横生的一遭,赔完就算两清。

    虽说这剑,曾有过无比诡谲的嗜血时刻,然而剑心由他,他既心甘情愿,这剑自也心甘情愿,不会伤她。

    “公主殿下。”

    “什么?”

    “我这把剑很是锋利。”

    “所以呢?”

    “你可以拿来削竹枝玩。”

    “……”

    少年说着,手往前方递了递,时怀真越发犯起了愁。

    她是真搞不懂,眼前这人看着也没多大年纪,怎的这般油盐不进?

    她耐心快要告磬,心头又惧又烦,险些就要开口撵人。

    可目光朝下一落,瞥见少年手臂绷得笔直,正格外郑重地捧着手里的剑。

    而他捧剑的那只手,虎口覆着层没有血色的压纹,想是方才拄着竹竿当拐杖,撑身行走时勒出来的。

    于是,不免又想起竹海广袤,而这人腿脚颇为不便,连根像样的拐杖都没有。

    那么一大早就从偏殿出发,额上渗汗到达此处,想是又历经了好一通折腾?

    贵人一语,属吏倍刑。

    仇笑生腿被彻底打残一事,终究同她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时怀真心绪翻涌,一会儿惧他,一会儿愧他,一会儿烦他,一点儿也不快活。

    “我又不会使剑,要你这剑有什么用?”时怀真憋着一肚子气,语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兵刃本就是防身之物,你若真想赔我,就安心养好伤腿,往后我若遇上凶险,你就拿着你这柄宝贝剑,替我撵走歹人与妖邪便是。”

    她话音刚落,仇笑生浑身一僵,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血缚剑。

    时怀真眼皮一掀,但见他目光错愕,心想,莫非这人比若柏还笨,听不出她给的台阶,连借坡下驴都不会?

    她突然就有些好奇:“你如今……年岁几何?”

    仇笑生却仍僵着:“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你年岁几何!”

    仇笑生眼神垂落:“十七。”

    十七?

    那岂不是与她同岁?

    时怀真眼睛一亮,瞬间将方才随口打发人的一番话抛在了脑后,莫名的,好胜心起,期望能在月份上长过他。

    “十七又几个月呀?”她漫不经心问,“怕是刚满十七吧?”

    她是时禄膝下最小的女儿,上头压着两位皇兄,幼时一起玩竹马、斗蝈蝈、放风筝,那两个家伙总以她年岁小为由,给她最小的竹竿,最小的蝈蝈,最小的风筝,讨厌得要命。

    时怀真已经想好了,仇笑生要是比她小,哪怕只小上一日,她也要照搬两位皇兄当年的法子,变着花样过“长姐”的瘾。

    她说着,见仇笑生仍一动不动,心血来潮,眯着眼接过了他手里的剑。

    本想潇洒一抛就还回去,哪想,剑身沉得要死,当即将她压矮了半截。

    “……”

    时怀真手上吃力,面上仍绽着笑:“仇笑生,你怎么不说话?”

    仇笑生伸出两指,沉默着托起了剑柄。

    他这一托,当下就替时怀真分去了八成的重量。

    待她身形站稳,才哑声开口:“不记得了。”

    其实记得。

    传说中这位跋扈恶劣的怀真公主,去到西院柴房,替他送去丹药的那一日,正是他十七岁的生辰。

    不过,少年自小都没过过生辰,要不是小时候,偶然翻到了阿婆小心保管的襁褓,又看见了襁褓里那张潦草的字条,怕是这一辈子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下来的。

    是以,出生年月,对他并不重要。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哪会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时怀真顿觉无趣,眉尾一挑,转头折向了一扇小窗。

    到达窗边,时怀真手肘撑着槛木向上一跃,整个人像只兔子一般,大咧咧跳坐在了窗槛上。

    下一瞬,便从袖中抽出了一本话本。

    仇笑生始终看着她。

    春风徐徐卷过小窗,撩起了公主鬓边细碎的乌发,她高座窗台,小腿悬空,顺着春风轻轻晃着,好不惬意。

    日光晴朗,越发衬出她小巧精致的眉眼,清澈生动。

    似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嘴角忽的一弯,颊边梨涡浅浅一陷。

    “怎么会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呢?”一边翻着,她还在喃喃自语。

    又翻过几页,时怀真忽感不对,一抬眸,只见仇笑生仍旧立在阶前,不禁拧起眉:“你还有何事?”

    仇笑生就在那刹收回了目光。

    他声音低沉,较之往日还要哑上几分:“殿下所说之事,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时怀真疑惑。

    然而这话一出,只见她眼前,仇笑生身形一僵,神色即刻变冷了几分:“没什么。”

    时怀真:“?”

    真是个顶顶古怪的大怪人……

    时怀真不再理他,由着他在远处沉默伫着,泄愤似的翻起了手中话本。

    一阵风来,带着点凉丝丝的草木清气,时怀真迎风抬起下巴,将身子往前挪了挪。

    仇笑生缓慢抬眼,视线又一次荡了过去。

    只见和风穿林,怀真公主两只腿轻轻晃着,裙摆随着交错的动作展开又收拢,像朵盛放于前的重瓣雪栀。

    他眼中莫名漫出了几丝幽怨。

    时怀真若有所感,眼皮轻掀,看向了不远处仇笑生的腿。

    仇笑生一腿废损难承气力,只得借一根竹竿勉力撑住,许是之前站立太久,加之有伤的缘故,此时此刻,他半边身子微微倾斜,身形看着已有些不稳。

    时怀真有些心虚,只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朝,他这条腿都是因她而断。

    只是前世,她到死都不曾知晓,有个少年,曾在她情蛊发作时救起过她,而他之所以被折断一条腿,只不过源于她羞恼时说出口的一句气话。

    “回公主,这位小郎君何止积忧已久,心神都已损耗至尽,几乎是个气竭之人了。”

    “平日里,要多顺其心意,寻些舒心之事宽解心绪,时日久了,方能渐渐回转过来。”

    这般想着,医修司徒义那两句陈述,突然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响了起来。

    宛若福至心灵,时怀真啪一下合上了手中话本,终于意识到仇笑生方才话只说半截,是为何事。

    “仇笑生!”她纵身跳下窗台,裙袂被风掀起一个轻快的弧度,“那就说好喽,往后我若遇上凶险,你就拿着你这柄宝贝剑,替我撵走歹人与妖邪,你若护驾有功,我肯定重重给赏!”

    说着,人已小跑至仇笑生身边,冲他笑道:“所以,你可千万要把伤养好。”

    她这一笑,若天上月,仇笑生手里的剑紧跟着一震,竟像是雀跃地漾起了流光,即刻就被他按紧了些。

    时怀真疑惑地“咦?”了一声,正想朝前看清楚些,仇笑生抬手就将剑斜插入鞘,不给她看。

    此后,他骤然转身,左腿将右腿绊倒一瞬,猛地抓着竹竿才站起身来,连声告退都不同她说,一瘸一拐走远了。

    “……”

    真小气。

    仇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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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后,时怀真重新走进书斋,拿出方才没写完的半张纸看了起来。

    方才,梳理当下境况时,她随手提笔写了几个字句,同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连串事有关。

    寐情蛊、宗门擢选、承影傀,还有……食梦貘。

    历年宗门擢选,试炼里的妖物都是绝对保密的,时怀真立刻拿出火折子,烧了手里的纸。

    烧完,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她心头舒畅,又一连翻过了好几页话本,而只一眼,就看到了一句题云:偶然弹指移方寸,新弦不复旧时音。

    起初,她不过只当那是一句闲语,囫囵一扫就翻了过去。

    然而翻过几页,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忙不迭将话本翻了回去。

    偶然弹指移方寸,新弦不复旧时音?

    不知怎的,一丝不安悄然缠上心头,虽说看的是纸面题云,脑子里回荡的却全是近日一桩紧接着一桩的大小事情。

    弹指移方寸?

    她前往西院,为仇笑生送去续元丹一事,不正就对应着那移开的方寸吗?

    正是因为她送去了续元丹,人皮邪祟才有机会修为暴涨,在西院大开杀戒。

    而又正是因着西院那桩惨事,仇笑生才会被詹宁押往苍峰狱,差点被丢进断魂台,提前进入万劫焚心阵。

    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她自然不会让仇笑生进入那阵,于是,又只好前往苍峰狱,将人带回了清幽殿。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每一件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然而一细想,每一件之间,亦都环环相扣,之间有着紧密的关联。

    牵一发而动全身,究其根本,不就是因为这一世,她多了个前世不曾有的举动,往柴房送去了续元丹?

    小小一个举动,竟就引出了这般一连串的纠葛,时怀真忽而没了赏花看话本的心情,心想,旧音确已不复,而她偶然谱出的这一曲新曲,也不知结局如何。

    扔了话本,她怅惘一叹,莫名的,又想起了西院那帮弟子。

    据闻,那帮人死得很是凄惨。

    她不免打了个寒颤,心想,假若不是她那颗续元丹,那帮人或许还能幸免于难……

    不对。

    不能这么想……

    时怀真忙不迭摇起了头,邪祟既出,纵是不在这厢作乱,也会跑去那厢作乱,就算那一大把丹药没给出去,谁又讲得好,它会不会逃下山去四处游荡,戕害山下的无辜村民?

    李志的人皮做恶,只因李志本就是个穷凶极恶之人,和她无关。这样想着,她呼出口长气,心绪一下安定了不少。

    与其瞻前顾后,生怕行差踏错,还不如抓紧时间多加练习,把止魇符画得再纯熟些。

    时怀真立刻在须弥袋里找起了符纸。

    同别处不同,玄清山内门擢选弟子的试炼,历年以来都有一铁律。

    那就是,参与者禁止随身携带法器,只可凭最基本的法阵排布、符咒施行、动念引诀等来应战。

    因着画符施术、五行阵变等,正是每个修道者自炼气期就开始苦练的基本功,最能体现心性和根基。

    至于她的根基……

    可以说是差得很离奇了。

    其实幼时在宫里,父皇不是没找过来自玄清山的道者能修,教她和两个兄长学些基础术法。

    然而武功拳脚,她不喜欢,嫌累人。

    风吹日晒,她不习惯,嫌磨人。

    吐纳炼气成天打坐,她更是不待见,嫌闷人。

    是以,符箓之术,便就是她最能接受的。

    如此一来,竟还有几分因祸得福的意味,时怀真不禁得意了起来。

    那日在红绡轿里,她贴在仇笑生脑门上的那张符咒,便就是她亲手画的,厉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