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地面大片大片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儿,似乎刚下过一场雨。
沈齐肃轻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贡院前围着的皆是学子家中亲眷随侍,他们翘首以盼,一错不错地盯着大门,生怕看漏了心中日夜思念的那人。
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欢脱的身影,唇角不禁浅浅勾起,他也同其他学子一样,放眼望去。
然而,他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不一会儿,丛竹满脸是汗地挤进来,接过沈齐肃手中包裹,“少爷,我可算找着您了。”
沈齐肃看着丛竹,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落下来,浑身的热气似乎都散尽了,“她人呢?”
丛竹忽然打了个寒战,不寒而栗,忐忑道:“您是说三小姐?三小姐一早便出去了,我还以为是来接您,岂料没瞧见人影……”
“说不定是被什么耽搁了吧。”丛竹望着主子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赶忙改口劝道。
沈齐肃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提步越过人群,高挑的背影愈显孤寂。
却是在人群一阵躁动后,抬起头望见那张轻快又明丽的脸庞。
少女在丫鬟和车夫的惊呼中跳下马车,微松的发髻脱出几根轻颤的发丝,在日光下弯起金色的弧度。
那双黑葡萄似的瞳仁迷茫地四处转着,似在找寻着什么,却忽然定住,眉眼一弯。
“大哥!”她摇起手臂,淡粉色的唇弯起。
沈齐肃步子迈得愈发大,丛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三两步便走到她身前,才发现她鼻尖已经沁出汗来,额角也微微汗湿,一股独属于她的淡淡馨香悄然漫开。
二月的天远远谈不上热,做什么这么着急呢。
“大哥,咱们回家吧。”沈澜宜仰头笑着看他。
“嗯……”他们上了马车,将一切灵动藏了进去,渐渐的,便听不到那含笑的声响了。
街巷一角,韩延借着高墙的掩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笑起来,露出细白的牙齿,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让人一瞧就能知道是真心实意的,令人心尖一暖的。
在韩延的记忆里,她曾经一直是这样笑的,可不知从何时起,她便不爱笑了。
沈家的马车走远了,如同贡院外等候的任何一家的马车一样,载着牵挂的亲人回到家中团聚。
他曾经,也是她牵挂的人啊,她怎么能把他忘了呢。既然那些梦不是假的,而是一种预知,那沈澜宜为何会偏离梦中预定的轨迹呢。
唯有一种解释,做了预知梦的人,不只他韩延一个。
在那些梦里,韩延既厌她以权压人,又恨她身为始作俑者,却温婉软弱,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害之人。但他却清楚,沈澜宜又何尝不痛苦,她一辈子受尽搓磨,活泼变成死寂,红颜熬成枯骨。
最终走成死局,很难说只怪一个人。
或许,就如她选择的那样,各自分开才是最好的结果。可是,他觉得不甘心。为何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一直都是她做主呢。
他们该和梦中一样,长长久久地纠缠下去才好啊。
……
入夜又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侯府正厅内早已灯火通明,沈澜宜冒着细雨小跑着进来,额发泛起微微的湿气。
厅内长辈已经坐定了,沈澜宜垂下头乖巧地行礼,身后的沈齐肃穿过雨幕,紧随其后,也恭敬行了一礼。
“长庚回来了,咱们一家人也算是能齐上一回,吃个团圆饭。”
沈老太太率先开口,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快入座罢。”
团圆饭……沈澜宜暗自皱眉,她母亲许氏因着体弱,在老家将养身子暂且不说,饭桌上,却也没看见四叔的身影。
这样一来,怎么就能算作团圆饭呢。
沈澜宜坐在沈澜希身旁,因着沈家人丁稀少,小辈们一同用饭便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沈齐肃垂眸落座在澜宜对面。
席间,沈老太太时不时就关心地叫人给沈齐肃夹菜,俨然一副疼爱孙子的慈爱祖母模样,实在叫人觉得怪异。
要知道从前,沈老太太对他一向是不管不问的。
一顿团圆饭就这么诡异地结束,沈老太太接过帕子轻轻拭过嘴角,才终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长庚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说亲了。你娘身子骨弱,多年闭门不出,难免考虑不周全,祖母已经为你看好了几位样貌、才情皆出众的姑娘,待殿试过后,便去见一见。”
末了,又添上一句,“莫要像你四叔,没个长辈的模样,我沈家百年的基业怕是要败在他手里了。”
这话说得着实过分,往常沈老太太虽同沈琢不睦,却也不会当着小辈的面这样下他的面子,今日的气氛很不对劲,沈齐肃不愿惹麻烦,只好颔首应是,并没过多开口。
却是多看了沈澜宜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席上众人用完膳,行礼后四散离去,此时空中仍飘着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沈澜宜见二姐兴致不高,深知她心里的难处,只能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
走回自己院中时,廊下传来小丫头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有一两句传进耳朵里,竟是有关沈琢的事。
澜宜止住步子,芝兰也识趣地隐在一旁默默撑伞。
“这下你总该信了吧,今日正厅内的宴席,侯爷果然没去呢。”
两个丫鬟并排坐着躲懒,年长那个率先开口,又继续道:“可见那事是真的,老太太和侯爷已经离心了。”
“可也稀奇。”另一个小丫鬟咬着手指,“老太太也只剩咱们侯爷这一个独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
“还不是几年前二爷那事,老太太心眼儿偏到九霄云外去了,竟觉得是侯爷害的二爷……这么多年,咱们侯爷是个什么脾性你我也清楚,在他手底下干活,只要人规规矩矩的,绝不会受一星半点冤屈。”
接着,那两个丫鬟凑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要说侯爷是那种会为了爵位谋害手足的人,怕没几个人会信。”
正咬手指的小丫鬟用力点头,“可这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侯爷也不像是会翻旧账的,怎么就又吵起来了?”
“这回,听说是老太太又逼着侯爷去见宋家小姐,侯爷不愿,于是不知怎的便吵起来,老太太急了,不仅话说得难听,其间还提到已故的二爷,自然吵得厉害。”
两个丫鬟又聊起差事上的琐事,沈澜宜渐渐听不进去了,她叫芝兰去告诫那两个丫鬟管好自己的嘴,随后自己撑开伞踏进雨幕。
沈澜宜心绪莫名有些闷,许是天气的缘故。
她深深吸了口气,原来今日席面上没见着四叔,是因他同祖母吵架了。且今日祖母对沈齐肃很是殷勤,说实在的,她不喜欢祖母对沈齐肃突然间莫名的亲信。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沈琢的。
当时氛围虽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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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记着上次四叔不肯见她,心里仍有气呢,便也没刻意去问是怎么一回事。
想着想着,就已经停在见素居前,正犹豫着,恰好此刻书房内走出来一道身影,正是前夜那个眼生的侍从。
“三小姐,您来了,我这便去通秉。”侍从动作极快,沈澜宜制止的话只好咽回肚子。
不一会儿,侍从走了出来,面露难色,“三小姐,侯爷此刻正忙着,怕是无暇见您……”
沈澜宜捏着伞柄的指尖轻颤,抬眸看了眼书房内明晃晃亮着的烛火,轻呵一声,却是笑了,“原来叔父这么忙,那澜宜便不打扰了。”
下一瞬,趁着侍从松了口气的间隙,迅速将手中青伞丢过去,旋转的伞面给她打了掩护,沈澜宜飞快提起裙摆,轻快的身影没入门后。
身后的侍从很是惊诧,手忙脚乱地推门进去请罪,却看到沈侯摆手示意他退下。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房内只剩叔侄二人。
屋内地龙烧得很旺,一旁的窗子便支开半扇,好不叫人觉得那么闷热。
带着雨后清新气息的冷风吹进来,澜宜莫名打了个寒颤。
“天冷,你怎么过来了。”昏黄烛光下传来一道疏冷的声音。
沈琢坐在案牍前,连眉毛都没有抬起,专注地翻动着笔下文书。微蹙的眉心昭示他已经伏案许久,眼眶泛起疲惫的红。
“四叔果然在忙着,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您不想见我。”澜宜走近几步,心中底气有些不足,方才在门外时,她脑袋一热闯进来,满心愤怒地以为沈琢是故意不见她。
可眼下这样子,原来是真的在忙着。
沈琢终于抬眼望着她,抬手捏了捏眉心,面上没有半分情绪,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唇上,片刻后又垂下眸子,“怎么会,现下你瞧见了,是真的在忙。”
澜宜这才瞧见他眼里明显爬着红血丝,似乎是因为已经看了许久的文书。
一切都不似作假,可澜宜直觉有何处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从前,哪怕沈琢再忙,都不会叫人把她拦在门外。
于是状若无意问道:“郑先生人呢,怎么不见他?”
“他在外院替我办些事,你若找他有事,拿我的牌子寻他即可。”
沈澜宜低低地哦了一声,几乎能确认是何处不对劲了,他们二人之间,实在是太疏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那次玉京楼回来后吗。
沈琢仍埋首案牍,语气清冷,却有所缓和:“你这几日为长庚操劳,也累了,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息罢。”
竟是要赶她走。
呵……好半晌,沈澜宜才挤出一个笑,她垂眸站了会儿,心里泛着凉意。
她是为大哥连日操劳累着了,她今日是该好好回去休息才对,何必过来热脸贴冷屁股呢。可一听到丫鬟说沈琢同老太太吵架了,她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想着他心情定是不好,想着哪怕只陪他说话解闷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强。
却换来如今这冷淡的场面。
算了,说到底她也只是小辈,在叔父眼里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谁会把心事讲给小孩听呢。
再想到前世,沈琢就是一个习惯把事藏在心底的人,情绪从不外露,心思也不倾诉,最后孤零零地客死异乡。
既然不愿意同小辈倾诉,那……
“叔父,您为什么不愿意见宋家小姐?您都这个年纪了,为何还不愿意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