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日光透过竹制挂帘,洋洋洒洒落在廊庑上,筛下一道道的金色的细影。
临水的游廊之上,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他正极力平复呼吸。但微微起伏的胸膛,仍能叫人看出他是一路跑着过来,额角沁出薄汗,颤着嗓子,忐忑道:“沈三小姐!”
正是宋展。
澜宜先是迷茫地坐直身子,却见宋展竟不顾男女大防,大跨着步子越走越近,立时惊地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芝兰挡在前面。若是再近些,被人瞧见就说不清楚了。
“你别怕,我,我没有恶意。”宋展霎时顿住脚步,望着她盛满惊慌的眉眼,他不禁柔和了神色,“我来此,是想问问你,是真的不愿与我宋家结亲吗?”
澜宜摇摇头,“此事,已同家中长辈商量过了,我不想过早出阁。”
沉默片刻,宋展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满意我么?”颇有些受伤。
“没有。”澜宜笑道:“三少爷不要多想,是因为我母亲多病,所以我想多陪她几年,总不好耽误了你。”
“我可以!我可以等!”宋展眼中立刻亮起了光,攥紧拳头,“等多久都没问题。”
澜宜为难地皱起眉,没有说话。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宋展后退一步,躬身作了个深揖,抬头正色道:“今日是我太过唐突。刚刚听到沈叔父说婚事作罢时,我一下子昏了头,实在顾不上那么多,还请三小姐见谅。”
“我宋展,永安侯府第三子,过两年就要赴考会试,将来虽不说有多高的名次、多大的成就,可至少家底殷实,能保百年安稳富贵。”
“自遇小姐,心下倾慕不已。”宋展微微一顿,脸色通红,心怦怦乱跳。
“若三小姐不嫌,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等到三小姐有意谈婚论嫁的那天。”
宋展紧紧盯着沈澜宜,那赤诚又热忱的目光,说心下没有触动是假的。
起了玩笑的心思,“等多久都可以?”
“自然!”脸色却是更红了。
澜宜还记得,第一次见宋展的时候,他那疏离又冷漠的模样,明明就是一个只知道盯着手里的书看的书呆子。
那时就喜欢她了吗?真叫人不敢相信。今日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又能了解彼此多少,说什么倾慕不已的话,不过是贪图几分容貌罢了。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不过,澜宜并不擅长恶语相向。前世失败的经历,早已让她失去重来一次的勇气。
“宋少爷的好意,澜宜心领了。”
此时,和风四起,吹动澜宜耳侧散落着的柔软发丝。她眉毛舒展,眼角弯弯,同样真诚地将视线投过去。
宋展心一沉,似乎预料到她将要说什么,下意识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望向亭外翠湖。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出她纤细又坚韧的身躯,玉白的裙裾随风轻扬,好似在水中漾开,如同一株初绽的玉兰。
良久,听见她说:“只是我的想法不会改变。”
“宋少爷请回吧,祝你遇到更好的人。”
喉间一时滞涩,他看着面前少女真挚又美好的笑容,竟不忍过多纠缠,生怕毁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廊庑深处,跌跌撞撞奔来一道骂骂咧咧的身影,那人伸手直直指着宋展,一脸怒气,“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带你出来就是叫你气我的?你想气死我不成?”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陪笑脸,“闻徵,你听我解释,我那侄儿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荒唐之事,他们一定是碰巧遇上了……”
身后的沈琢脸色铁青,下颌绷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只那双凌厉的眉眼紧紧盯住宋展。
宋自亭哪见过他这副模样,小腿肚子直打颤,也转过头恨恨地瞪向宋展,“你这小兔崽子还不快给我滚回来!真是胆子肥了,竟然敢闯进人家后院,你可有冒犯人家小姐?”
面对来势汹汹的宋自亭,宋展反而坦然许多,耷拉着脑袋,仿佛丢了魂儿般只知认错,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面对这场面,澜宜一开始还有些无措,可后来发现宋自亭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拧着宋展的耳朵就将人提走了,不禁抿唇笑了笑。
沈琢沉冷眼命侍从送他们出去,回头看向澜宜,却发现她还有心思傻笑。
不过,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容易被这种脑子一热的愣头青随意的三言两语骗到了。
忍着不悦迈进湖心亭,对岸忽然起了风,垂柳的枝条被风近乎压至湖心。
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落在澜宜肩头,沈琢依旧沉着脸,欲抬手替她掸去。
澜宜微微向后瑟缩身子,浓密的羽睫轻颤,圆圆的眼里浮现一丝惊慌。
手僵在半空,枯叶被芝兰抢先拂去了。
似乎气氛微妙,芝兰退至湖心亭外。
意识到方才向后躲不妥,其实也是看到宋自亭使劲儿揪宋展的耳朵,自己的耳朵好像也跟着痛起来。再加上叔父的脸色这么难看,她还以为叔父也要揪她的耳朵呢。
忽然觉得好笑,但还是心虚地攥住沈琢宽大的袖子,“叔父,别生气了。”
她又肯靠近他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
澜宜乖乖地复述了一遍。
“你是怎么回的?”
澜宜说自然是拒绝他了,她可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说好了晚两年议亲就是得晚两年。
她的婚事不能安稳地定下,沈琢本该感到忧心。
可此刻,竟有些隐秘的愉悦。
愉悦到令他自我唾弃。
最后抬手揉揉她的发顶,千言万语滚在喉间,只剩颓然,“你的婚事,过两年再说罢。”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
韩延算是最晚入京的一批学子。
一连问过好几个客栈,俱是满员。他满身疲惫,走在满是摊贩叫卖的喧嚣街巷,经过森严冷肃的贡院,又站在楼阁林立的街道旁,总觉无比熟悉。
好似好久以前就来过这里,且做了和如今一模一样的事,还能预料到将来进士及第,随着学子们打马游街的风光场面。
定是最近舟车劳顿,所以睡不好,总是做一些诡异的怪梦。梦境与现实都有些分不清了。
继续寻找客栈,却兜兜转转,竟来到定北侯府门前。
望着威严高大的侯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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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延勉强扯出一个冷笑。可忽然又意识到不对劲。按理说,他应当从未来过此处才对。
可为何,会如此熟悉这四周的道路景色。
屈辱又荒谬的梦中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梦中,庭外瓢泼大雨,狂风呼啸,他跪在那人书房内,烛火飘摇,使得那人的面孔明明灭灭。
气愤和不甘再次萦绕在胸膛,那股气横冲直撞,却不敢在那人面前流露半分。
氏族强权、权衡利弊。定远侯高坐上首,冷漠又轻蔑,迫使他娶一个笑容明媚的姑娘……总觉得不是梦那么简单了。
韩延闭了闭眼,却听到一阵喧闹。
“好好的亲事,全被你搅黄了!叫你出个恭,你竟然跑到……”宋自亭揪着宋展的领口,仍在不停叫骂,出了侯府大门后,略略压低了声音,“跑到人家内院去了,真是好本事!”
见有人出来,韩延错了身子躲在街角。那被揪着领子的少年,他倒在嵩阳书院见过,是永安侯府的三少爷。是正同沈澜宜议亲的那个。
议亲,是了。
她要议亲,自然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家,譬如永安侯府,怎么会看上他这样的家世。梦终究是梦罢。
“叔父,我就是想见见她,问她为何不愿意,别的什么都没做。”宋展一路上一言不发,现在好似才回过神来,辩解一句。
“哼!”宋自亭气得直吹胡子,“现在好了,都告吹了,真是不争气!我瞧沈闻徵是打算在赴任山西前,给他那最疼爱的小侄女把后半辈子安顿好。哪怕一时改了主意,可他上任在即,定然放心不下他那侄女,届时我再旁敲侧击,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宋展张口结舌,哪知还有转机,可这转机也被自己亲自毁掉了,不禁垂头丧气,“叔父,我知错了,您再替我周旋一下吧……”
“哼……”
叔侄二人踏上马车走远了。
惟剩韩延僵在原地。
山西,山西……
梦中那姑娘柔婉的嗓音又响在耳畔。
“叔父去了山西,临走前却不肯见我。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芝兰,他是不是在怪我胡闹呀……”
……
二月初,澜宜彻底忙了起来。
会试在即,她要按照许氏事先吩咐好的,替沈齐肃打点行装,准备文房四宝和在考场上的吃食。
中午吃完饭的空当,郑初来过一趟,告知她要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那林家的二少爷,喝酒狎妓、眠花宿柳倒不见得,只是颇爱跟着几位同窗好友去玉京楼。
而玉京楼是何等地界,背靠皇家,权贵云集,来往的都是有身份头脸的人物,提供的自然都是一些雅妓,只卖艺不卖身。
但是,若这位林二少爷若只是去玉京楼喝酒听曲,也就罢了。据郑初所查,他还跟玉京楼的一位头牌娘子——绿芜,牵扯颇深,甚至到了要筹钱为她赎身的地步。
前世,正是因为他偷养外室,背信弃义,甚至放任那外室娘子在姐姐生产前上门挑衅,致使她受惊难产,血崩而死。
想到这儿,澜宜攥紧指节,恨得牙痒痒。
她一定要拿到证据,最好通通都捅出来,一定要搅黄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