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沈澜宜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就不得不提沈琢从前养过的兔子。
那兔子胆子虽小,气性却大。
随意一个不大不小的动静都能吓到它,缩起耳朵躲进太湖石缝里,任由下人在外头怎么喊也不出来。
也容易生气,一生气,它就将院中的盆栽顶个东倒西歪,而后再躲进洞里不出来。
沈琢曾拿它没办法,如今,也拿澜宜没办法。
学琴那日,是他思虑不周,应是吓到了澜宜。于是,她就像那只兔子,缩进了缝里。
来的路上,沈琢便已思量过,是他做了错事,惹得她小心翼翼地躲了自己这么久,合该由他破冰。
可当瞧见澜宜立在迎春花后,发上簪着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颤颤悠悠,正同郑初说说笑笑,离得很近。
他心底的理智不禁散了那么几分。
尤其是在她回过身后,脸上那个将落未落的笑僵住一瞬,又勉强笑着说:“叔父,好巧啊。”
沈琢心说不巧,却笑不出来,胸口像窝了一团火,没来由发泄。
“不是说,不得闲吗?”
抬眼将视线定在缩成鹌鹑的郑初身上,默然片刻。
又移回来,平静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澜宜从未见过叔父这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郑初更别提了,因才跟着沈琢不久,见到的一向是他儒雅随和的一面。
二人自然不想方才的交易暴露,一齐干巴巴地笑着,“只是闲聊两句。”
竟是说出了一模一样的理由。
更惹人生疑。
澜宜只觉周遭的风都停了,一切都静得可怕,白皙小巧的鼻头悄然皱起,可怜兮兮的。
瞧她这模样,沈琢在心底叹气,摆手示意郑初先离开,看着澜宜,“苦巴巴的样子,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也不想学琴了?”
“半途而废。”无奈地摇头,本想勾勾她的鼻尖,却敛眉忍下了。
气也算消了大半。
岂料沈澜宜垂下头,小声嘟嘟囔囔道:“我本来也不喜欢弹琴呀……”
气氛一瞬间凝滞。
也不能怪沈澜宜说这话,她着实对弹琴提不起什么兴致,何况也不知该如何同沈琢相处,自然就会一躲再躲。
今日被苏真不明不白堵在路上,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儿还没散呢,脑子乱糟糟的,一不留神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慌乱地仰头觑沈琢的神色。
再联想到母亲曾说过,叔父从前最喜欢琴了,她之前说好了要学,现在又说这种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嘴真是太快了,应该先过过脑子的!
沈琢怔忪住,眸光暗了暗,许久没说话,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不知要从澜宜脸上看出什么。
半晌,他嗓音微哑,“也好,总会有喜欢的,多尝试些就好。”
沈澜宜心头一窒,懊恼不已,还想再说些什么解释解释,却见侍从走过来,躬身道:“侯爷,宋大人带着他的侄子过来了。”
沈琢低低地嗯了一声,吩咐先上茶招待,仍然是沉稳冷静的样子,只是有些太过平静了。
平静到令澜宜觉得心惊。
“那今后便不必再学了,若有喜欢学的,差人寻来即可。不必强求。”
话音刚落,便调转鞋尖,高大的身影愈行愈远。
……
二月的天依然干冷,一大早,便有人赶着驴车拉货,沉重的车轮滚过,荡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
韩汀被飘进来的尘土呛得直咳,三两步奔过去闩上了门,皱着眉回头看向院中石桌旁那道清瘦的身影,“哥,你可一定要考中呀,我和娘就等着你当官之后住大宅子了。”
“你这丫头就会嘴贫!”屋里走出一道风风火火的人影,怀里还抱着一团衣裳,正是韩延兄妹二人的母亲,李氏。
“多少人考到七老八十都考不中呢,舒引,若是考不中也不打紧,多试几回一定行。”李氏不想给儿子太大的压力,毕竟她那早死的夫君,儿女的父亲,就是因为屡试不第,败光了家业,才郁郁而终。
想到这儿,李氏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继续忙里忙外为韩延收拾行装。
韩汀努了努嘴,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说:“齐夫子都说哥哥将来大有前程,怎么可能不中。待我哥高中以后,什么王家、沈家,休想再瞧不起我!”
“沈家?”韩延放下手中的书,“和沈家有何干系?”
自从在琴行同沈澜宜把话说开后,韩延没有预想中那般轻松,那日的情景翻来覆去在脑中盘旋,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对呀!”一提到沈家,韩汀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天在永安侯府,王家小姐的蔑视,沈家小姐的威胁,现在想来仍然气闷。
“发生了何事?”韩延问。
韩汀很是讶异,以前哥哥从来不会听她发牢骚,一颗心都在扑在书本里,今日竟好奇这些琐事了。
不过韩汀没多想,只当韩延是考前看不进去书,想转移些精力,便竹筒倒豆子般,把永安侯府寿宴那日发生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添油加醋肯定是有的,韩汀迫不及待去看韩延,期待看到他愤愤的神情。
事实让她很失望。
韩延不是个会附和人的性子,默默听完后,又一言不发地拿起书看。韩汀觉得好没意思,或许就不应该对着这个书呆子哥哥说这么多,白费口舌。
气鼓鼓地进屋去了。
韩延的眼神落在手里的书上,却莫名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早该想到的,她是出身高贵的氏族小姐,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不过是一时起意,他竟然还觉得,她那巴巴等着与他偶遇的模样可怜。
竟然还主动去言明心意,不想再被她纠缠。却不知人家早已厌了他。
韩延嗤笑一声,实在是太可笑了。
脚踏两只船,或许只是想寻求刺激……韩延不自觉地攥紧手中书页,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些无比真实的,甚至已娶她为妻的怪梦,夜夜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扰的他无法安眠。此刻皆成了笑话,成为妄想。
呵……
她将他扰乱,之后就这么走了?
……
前厅。
宋自亭骤然来访,还带着家中小侄,其目的不言而喻。
今日难得空闲,宋自亭在前厅坐等,喝着茶,手指惬意地敲击椅子把手,侧头看了一眼宋展。
见他拘谨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边的茶也没动。
“何必这样紧张,他沈侯爷的茶品质上佳,尝尝。”
“是,叔父。”
正说着,一道疏朗的身影踏进来,宋展下意识抬头,对上沈琢那双沉静的眼睛。宋展从前没见过这位定北侯,却早知他是承熙十八年的进士,为官多年,深受圣上倚重,前些年承袭了爵位,在朝中的地位更不可小觑。
宋展下意识低下头,想起叔父说的,若想娶沈三小姐,就必须得到这位的认可。不禁更忐忑了些。
“刚提到你这儿的茶好,你就来了。”宋自亭笑道。
沈琢看了一眼宋展,没说话,亲自倒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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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宋自亭有些疑惑,“脸色这么差,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展从小被父母千娇百宠着长大,自然不会察言观色,一开始没注意到沈琢的异样。闻言,悄悄抬头,果见沈琢脸色阴沉,面上没个笑影儿。
“无事。”沈琢摆摆手,缓和了些,目光直直落在宋展身上,“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何事。”
宋自亭笑得毫不掩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沈闻徵的眼睛。”
回头看看他这侄子,欣慰道:“我这侄子听说三小姐来了京城,便缠着也要过来。瞧着那日他们聊得不错,不如,就这么定下来。”
宋展的心怦怦直跳,他没料到叔父这么直白,霎时脸红到脖子根儿。
却没想到,沈琢的话兜头浇了他一身冷水,热意立时散去,仿佛坠入冰窟。
“原是这事。我改了主意,她还小,想叫她再多留几年,不急着婚配。”
宋展噌的一下站起身,面色惨白,不明白为何变成这样。那日,他们明明对彼此都很满意。后来叔父问起这事,他还羞赧地说但凭长辈安排。
宋自亭也怔住一瞬,随机很快回过神,低声斥责宋展鲁莽。
“这是何意,你不是要去山西,想着尽快给那孩子定下婚事吗?”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不过,我总觉得她还太小,想在身边多留几年……”
剩下的交谈,宋展已经听不进去,起身借口要去更衣,浑浑噩噩出了正厅。
侍从陪着他来到恭房,恭敬在外头候着。宋展独自站着,浑身发抖,心一横,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要去见她,要亲口问问为何。或许,她只是被家中长辈逼迫,对,说不定是受沈侯爷压迫,毕竟那位侯爷位高权重,定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一路跌跌撞撞,宋展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心中万分忐忑,没留意前面正立着一个粉衣小姐。
“宋少爷,这里是内院,你要去哪?”孙妙微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丫鬟海棠也吓了一跳,忙要去唤人来,却被孙妙微拦住了。
宋展果然惊住,抬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位面熟的小姐,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回过神,冷静下来,“我,我有些迷路。”
“原来是这样,宋少爷只需穿过前面那片花障,就能看见垂花门了。”孙妙微好心指路,却忽然想起那枚玉佩。
“对了,宋少爷在垂花门处等我一会儿吧,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说完便要走,却听见宋展道:“等等,这位小姐,你可有见到沈三小姐。”
孙妙微疑惑地看着他。
“方才见有丫鬟找不到她,是定北侯要寻她。”宋展第一次面不改色地扯谎。
好在孙妙微只怀疑了一瞬,走前好心道:“我刚刚在湖心亭那边看见了,若你再碰到那丫鬟,告诉她就是。”
在湖心亭。宋展用力咽了咽口水。
“小姐,侯爷是不是生气了?”
湖心亭内,澜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捧着鱼食盒,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
湖面冰雪消融,红白锦鲤飞快聚成一团,争相冒出水面抢食,四散时还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
闻言,沈澜宜叹了口气,“你也瞧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有客人在,我也不能去认错。哎呀,怎么就说话没过脑子呢?”
澜宜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日光洒下来,玉白的脸颊熠熠生辉,好似画中仙子。
宋展一路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沈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