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澜宜一直神思不定,到了今日更甚。
许氏实在看不下去,亲自到澜宜院中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博山炉里燃起淡淡的檀香,极易让人宁静的香气如往常般萦绕在鼻尖,却不能令澜宜的心静下来。
“莺莺,是因为你叔父吧。”许氏率先开了头,“我听说他是今日离京,你是在为这件事发愁?”
沈澜宜心头一颤,呼吸也乱了一瞬,但还是摇摇头,忙道:“不是,母亲您别乱想。”
知女莫若母,许氏并未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房内静了片刻,沈澜宜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问道:“母亲,若是有一个于你而言很重要的人,只剩下五年的寿命,却很难改变。您会如何做?”
许氏皱了皱眉头,应是有些想不通澜宜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耐心地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莺莺,你自小聪惠,这种问题不必我说,想来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吧。若是我,在这仅剩的几年,定然是要好好陪着那人。就算不能逆天改命,但也可以不留遗憾。”
一席话就像潺潺流水般,带走连日来澜宜心中的阴霾。
窗外原本时阴时晴的天忽然明朗起来,大片明媚日光倾泻而下,天地间霎时通透清朗。
沈澜宜站起身,面上终于浮现一丝浅笑,她说多谢母亲指点迷津,今日想通了一些事,令她整个人都轻松许多。
送走了许氏,沈澜宜漫步庭中,不自觉地走到宅子大门后。
从前小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在此处转悠,装作不经意地瞥向大门,期待看见门外停着一辆华盖马车。因为这样,就代表叔父回来了。
如今,她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又一次踏上宅门后的石板,抬眼望去。
门外竟真的静静停着一辆青盖马车。
沈澜宜遽然怔在原地,一颗心高高提起。
呼吸几乎停滞了,她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可当看清车夫的面容时,不免有些失落。
那是个陌生的面孔,并不是从前侯府常用的车夫。
她觉得有些可笑,叔父从前出行,确实不会这样简便,只带一个车夫,连侍卫都没有。何况,他今日是绝对不会出现在此处的。
想到这儿,沈澜宜轻垂眼睫。
可当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响起,沈澜宜克制不住地攥紧衣角。
“莺莺,过来。”
直到坐稳在马车内,沈澜宜依然是呆滞的。
这一切太过突然,且不符合逻辑,叫沈澜宜一时间难以反映过来。
他们相对而坐,沈琢的视线静静停留在澜宜身上,却不见沈澜宜分出一个眼神过来。
显然还有些惊诧。
沈琢淡淡一笑,“怎么不说话?”
他的嗓音醇厚低沉,落在耳畔平白惹人发痒,沈澜宜不自在地躲了躲。
“您怎么会在这里?”
或许澜宜自己都没留意,她紧张或忐忑的时候,同他说话总是会不自觉地用‘您’这个称呼。
“嗯,好问题。”沈琢倒是有兴致,亲自为她斟满了茶,“莺莺走时实在狠心,竟不肯来见我一面,所以我便回来看看你。”
“可你今日离京,是该去朔州才对……”
“之后快马加鞭也无妨,总是能赶到的。”
车厢又陷入一片寂静。
“还有一件事,是有关你的身世。”沈琢率先打破宁静,自袖中拿出一封已拆封的书信,推至澜宜身前。
沈澜宜的视线落在那书信上,封面写着熟悉的字迹:闻徵亲启。
应是父亲亲笔。
“这是你父亲写的,里面是你的真实身世。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些才好。”沈琢停顿一瞬,似是在留意她的情绪,“不过,你若不想知道往年真相,那这信件扔了也无妨,随你处理。”
沈澜宜攥了攥手指,最终还是打开信封。
信中说明,澜宜确实不是沈瑜的亲生女儿。当年沈瑜受友人——也就是澜宜的亲娘所托,暂时照顾年幼的澜宜,然友人命运多舛,好不容易同夫君和离后又不幸染病早逝,临终前留下稚子澜宜,只好托付给沈瑜。
至于当年为何没有直接将澜宜送到友人父母家中,沈瑜写到,友人之死事发突然,临终前,她害怕家中父母迂腐,忧恐女儿兜兜转转再被送到夫家受苦,特求沈瑜收澜宜为义女。
沈澜宜原名曲宜,沈瑜认作义女后,更名为澜宜。
往事尽数落在纸上,这是澜宜前世并没有触及过的信息。
不过却不难看出,她的亲生母亲命运坎坷,并不是故意抛下她不管不顾。
见她读完信,虽有触动,但神情并未有太大转变,沈琢继续道:“英国公夫人你也熟悉,她寻你多年,如今已得知此事,想亲自过来把你接到英国公府去。”
“莺莺,日后有英国公府做靠山,你在京城,我也算安心。当然,若你想在保定陪着大嫂,倒也可以。想必等沈家其余人知道了你的身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一口气说完这些,沈琢轻抿一口茶,静静等待澜宜的回应。
沈澜宜明白了,今日沈琢特地来此,就是为了告知她这些往事。
她还以为,叔父是来接自己的。毕竟那日他曾说过,整个沈家,令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澜宜。
可如今,他应当是不会再有顾虑了,想来有了英国公府庇护,叔父便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这些琐事,差人过来送一趟信即可,您何必亲自过来呢?”澜宜眼神躲闪,说话间却在暗暗试探。
沈琢自然听出来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很难不了解她,所以能很轻易地看出她的忐忑,没有安全感。
他半掀眼皮定定地望向沈澜宜,深眸含笑,好似只是随口一说,眸中却浮现不容忽视的认真,“你的事情从来不是琐事。”
外面好像起了风,深青色的车帘随风飘动,在耳边猎猎作响。
有风顺势钻进来,吹乱澜宜鬓边的发丝,一缕未曾束起的柔顺乌发横亘在眼前,遮住了小片视线。
分明是很杂乱的场面。澜宜耳边却只剩下扑通乱跳的心跳声。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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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了。
可随即而来的是失落。
如今这局面,和前世有什么分别呢。不过是又一次,他将澜宜的前路铺好后,再独自一人前去赴任。
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
母亲的意思是,就算不能逆天改命,但至少要不留遗憾。
是啊,哪怕她的能力实在微小,真的无法改变结局,但至少还有五年的光阴。
“我想去朔州。”沈澜宜胡乱地把纷乱的鬓发整理好,一双圆眼中凝着坚定。
没来由的一句话,令沈琢长眉微蹙。
一开始,他确实是想带澜宜一同去朔州。她若留在京城或保定,难免会被沈老太太的人欺压,将来日子恐不好过。可现今,她的身世明了,背后有英国公夫人撑腰,于是从前的顾虑便烟消云散了。
至于他心底那些不可说的情愫……她若不愿意,沈琢终究做不出因为自己而强迫沈澜宜的事情。
今日过来,确实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没料到她竟改了主意。
“那天在见素居,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离开,还作数吗?”她又提起那天的事,她曾拒绝了沈琢的事。
“现在我想好了,我愿意的。”
……
澜宜向许氏辞行时,许氏却好似早有预料。
她单独将澜宜叫在跟前,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虽不知你今晨所说的五年是什么意思,总之,你既然做了决定,娘便也只能支持你。”
“莺莺,护好你自己。”
沈澜宜难免会流泪不舍,于是趁着离开前一直同许氏待在一起。许氏为她打点行装,朔州路远,又没有京城这般富贵繁华,一路上的吃穿用度自然要悉心准备。
临了,终是要经历离别。
澜宜坐进青帏马车,芝兰也跟了进来。里头特意布置过,坐垫柔软厚实,车壁也贴心安置上结实软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然而沈琢并不在里面。
他另牵了匹马,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侧。
许氏和一众仆妇在宅门前相送,目视着马车渐行渐远,却还是忍不住用帕子拭泪。
身旁的妈妈也擦了泪,随即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忧,有四爷在,没人能欺负的了小姐,只当三小姐是出趟远门玩一遭罢了。”
许氏的眉心却皱得更深,“话虽如此,我却总觉得,四弟变得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马车走得很稳当,不算快,坐在里面很是舒适。
沈琢一直没有坐进马车,澜宜悄悄掀起车帘,恰好能瞧见不远处沈琢的背影。
马上的人宽肩窄腰,身形高大,墨发用玉簪利落地束起,只观背影,完全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倒像是个年轻的武将。
但若再加上那对深邃凌厉的眉眼,以及周身愈发冷冽的气势,年轻二字落在他身上便不那么贴切了。
沈澜宜以手支颐,思绪渐渐飘远了。
五年……
对比前世,今生已经多了太多变数。是不是也代表着,叔父的结局,也会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