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闻见微闭着眼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一面动作，一面不时嗷一嗓子发脾气。
而别的人家，此时已经收拾齐整，在吃早饭看报纸，准备上班上学了。
还有的人，已经在上班。
薛承飞坐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吼叫，很淡定地翻阅报纸。
只是翻到第四版，□□脸上的平静裂开了。
而一栋小楼内，秦其芳翻到这页却笑开了花。
“老高，你看看，这是什么？”
高仲河并没看妻子手里的报纸，而是皱着眉往楼梯的方向看。
“那两个小子怎么回事，这么晚还不起床。”
“哎，”秦其芳替儿子说话，“昨天振兴和朋友一起过生日，回来得晚，让他们多睡会儿没事，一会儿拿两个包子路上吃就行。”
高仲河眉头皱得更紧，“振兴昨天没上学？振东也请假了？他们……”
“哎！”秦其芳生气了，“18岁的大生日，都是大人了，出去玩怎么了，你看不看！”
高仲河闭嘴接过报纸。
妻子指的是第四版的一张照片，旁边的标题写着《***冰场群众联欢》。
正要阅读，秦其芳笑着点了点照片催促：“你仔细看看。”
高仲河又仔细地看照片，这是一张群众的远景照片，人很多，一张张大笑的脸，五官有点模糊，但自家孩子那能认不出吗。
“这是…振兴？”
“哎！”秦其芳笑道：“还有这个，这个背影，一看就是振东！”
虽然是一张群众照片，但也有主次，看站位，再看联系，“这女同志是谁？和振东他们一起的？”
“不知道，没见过，好俊的女同志，我说他俩昨天回来怎么不对劲呢，”秦其芳一下子抽走报纸，笑眯眯地往楼上走，“我去问问，振东啊，振兴啊。”
“诶，”高仲河伸手，先看看旁边写了什么啊。
但妻子早已经上楼了。
兄弟俩看了报纸，困意霎时飞走，高振兴一只棉衣袖子还没穿上，急吼吼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
兄弟俩被按到餐桌边盘问。
秦其芳随着兄弟俩的讲述，发出一声声“呀”“哇”“啊”。
高仲河沉着问：“她是从哪个国家回来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高振东说：“不知道，她没说，我们也没问，她坐国宾馆的车，薛二叔陪同，身边跟着至少六个警卫人员。”
高仲河眉头松开，点点头：“薛承飞跟着的应该没事，你做得对，不该打听的不打听。”
见父母说完，高振兴捡了两个包子就往外走，“那我先去上学了。”
高振东捡了两个包子跟着要走，被秦其芳叫住了，塞了20块钱给他，笑盈盈道：“去吧去吧。”
高振东脸一红，把钱揣兜里走了。
高仲河不赞同：“别太惯着孩子。”
秦其芳说：“振东正是用钱的年纪，他一个月工资才46元，昨天一顿饭花掉了12元，这又快到月底了，做父母的这时候不支持支持，孩子什么时候能成家？”
高仲河闭嘴了。
另一栋小楼内，高伯山也看到了照片，虽然认出了两个侄子，但只一笑就略过了。
他夫人倒是更担心，“振东和振兴这样，没事吧？”
旁边的小姑娘探头来看。
“没事，”高伯山侧移报纸给她，“在第四版，文体活动，安全。”
他夫人仍微蹙着眉。
小姑娘却两眼亮晶晶。
他夫人看见了，皱眉训了一句，“你可别跟着他们学。”
小姑娘噘噘嘴。
高振兴买了一份报纸，健步如飞地往教室走，路上同学调侃：“高振兴你上报纸啦！”
“哈哈，是啊是啊。”高振兴满脸笑容，他要把那照片和报道剪下来贴上。
高振东骑车路遇领导，领导笑说：“振东同志，群众关系挺好嘛。”
高振东笑说：“谢谢领导关心，昨天我弟弟生日，陪他去冰场活动活动筋骨，听组织的话，把身体练好，多给国家干几年。”
领导笑了笑。
京市的报纸销量大，影响也不小，只是今天第四版的忠实读者格外多些，欢笑也多些。
“哎哟，老谢你上报纸了！看不出来，你个大老粗还会跳舞呢！”
“哟，老赵你挺会扭啊，哈哈。”
照片上被认出来的普通群众，成了胡同里、筒子楼里的小名人，一个个出门下巴都高两分。
而薛承飞只想自己的检讨书该加几页。
闻见微看了好一会儿，点头，“这个记者的拍照技术不错。”
吕红向薛承飞投去同情的目光。
薛承飞面无表情地催促：“闻同志，再不走要迟到了。”
闻见微瞬间坏了心情，没了好气，“走走走，催命呢！”
闻见微戴上一副银色窄边眼镜，“走！”
上次还九点呢，这次居然八点就开始，时间紧张，闻见微只好低马尾素颜加眼镜，凹一个清冷高智。
坐上车，闻见微的起床气还没散尽，转头看窗外，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眼睛倏然定住。
头也不回，伸手扯薛承飞，“帮我查查，那个人是谁。”
薛承飞神色一凝，一面伸手把闻见微往后护，一面往外看。
看……
看到一个背影，越来越远。
“你干嘛呀！”闻见微歪倒在座椅上不高兴了。
薛承飞问：“那人有什么问题？”
闻见微笑了，说：“好看。”
薛承飞面无表情脸。
闻见微说：“有种道骨仙风的调儿，但没有那么缥缈清冷，他像清晨的雾。”
刘志红好奇地往后看，吕红把她拽回来。
闻见微说：“帮我查查他，他长得这么好看，在这附近肯定有名。”
薛承飞深深沉下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和，“闻同志，不是我不帮您查，是不合适。我这儿查人要有由头，再有，您一位女同志，组织上对您的考查还没结束，这时候要让人知道，闻同志路上看到一个好看的男同志，还专门去查人家，对您影响不好。”
“好，不查。”
薛承飞的气顺了。
闻见微：“你帮我打听打听。”
薛承飞的气堵住了。
闻见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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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听。
“有这么一句话，在不违背法律的前提下，‘贪财，说明有事业心；好色，说明审美正常。’贪财好色是人的本能，不是男人的本能。”①
明显意有所指。
薛承飞没有流露丝毫情绪，只默默记下。
可以预见，当天的报告必有这句话，至于组织上的看法……
早上报纸，专案组的人当然都看见了，但情况并没有薛承飞想象的糟糕。
从更高层面来看，她不可能永远不接触人。
排除保密限制的考虑后，这样的报道具有很大的正面意义。
这一年国家经历了大地震，主席逝世，还有某帮倒台，像是一艘在大风浪里刚稳住的船，人民的心是迷茫的复杂的，组织也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如何让老百姓从政治高压中走出来。
此时这样一个群众联欢活动的报道，对全国来说，都释放了积极稳定的信号，它告诉百姓“可以快乐了”。
所以闻见微到了会议室，见到的是笑脸。
会议室气氛轻松。
摆了个圆桌。
像是茶话会。
唐部长说：“昨天的冰场闻同志去得挺热闹啊。”
她猜错了？
唐部长脸上露出一点笑，“你来到这个环境，最怕的就是格格不入，你能主动地自然地融入，和群众打成一片，说明组织上的一些顾虑是多余的。”
闻见微嘴角翘起。
唐部长笑容一收，语气放缓了些，“但是，你身份特殊，昨天那种场合，人多眼杂，那样出头，风险太大，组织上不限制你的正常生活，但希望你心里有一根弦，你现在的处境，不适合完全放松警惕。”
闻见微很受教地点头，“好的，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唐部长脸上又露出点笑，“那就好，那我们进入正题，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做了初步评估，你的情况，还有你的表现，我们相信你对国家的感情，但说实话，我们对你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并且这个情况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所以今天的谈话时间会比较长，另外说一下。”
唐部长朝围坐的人示意。
会议室九人围坐。
除了之前见过的唐明义部长、付博远部长、郑树德记录员、中科院的刘述尧刘所长、国科委的葛允昌葛副主任外，还有□□主任罗洋、公安部研究所所长卢明巍、医疗系统的韩晓教授。
闻见微的神色在介绍到韩晓时，稍有变化。
“韩教授专攻哪个方向？”
韩晓教授笑着推了下眼镜，温和地说：“我是搞精神卫生工作的，也做一些心理咨询的工作，闻同志到了这里，要是有什么心理和情绪上的问题，可以找我聊聊。”
“哦，好。”
吓她一跳。
闻见微心里骂骂咧咧，脸上笑得很礼貌。
唐部长说：“这是专门和你对接的工作组，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或者想到什么，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
闻见微微笑比OK，“没问题。”
唐部长说：“那好，咱们开始，今天不设限，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放轻松，就当是你交了几个新朋友。”
这句话是假的。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