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放暑假的缘故,七月的联排简直称得上捉襟见肘。
小小一间休息室里,纵使开了空调,还是消解不了拥挤的窒闷感。
项珩到的时候,两个姑娘正在镜子前面互相检查妆容。上次的化妆师没来,她们只能将就着自己化。
“孟子谦在楼下等你。”他淡淡朝纪心瑶开口。
“好。”纪心瑶答应着,暗暗朝应挽撇了下嘴。
应挽在镜子里看他。他今日穿了件浅米色的棉质衬衣,袖口松松挽到手肘。头发提前打理过,全部抓到后面去,露出完整一张俊脸。
在一起之后,他好像经常穿浅色的衣服。
项珩双手撑在她椅子靠背上,浅笑着在镜子里看她。
纪心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下一秒,应挽看见手机进了条微信。
心瑶:【你男朋友好凶!!!!!】
应挽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安慰她。
“你别这样和心瑶说话。”应挽想起心瑶之前说,他说话像她领导,“她很怕你。”
项珩毫不在意地在她发顶上轻抚,将她的一缕碎发压下去,顺势弯腰在她鬓边轻吻了一下:“我和别人都是这样说话。”
耳边是温热潮湿的触感,应挽反手推他:“别碰,妆会花掉。”
项珩捉住她在他胸口作乱的手指,在她身侧坐下,细细看她,从亮晶晶的眼妆,看到蜜桃一般漾着水光的唇。
应挽感觉脸有点热,幸好今天上了粉底,他看不出来。
“奇怪吗?”她第一次给自己画这么浓的妆。
他摇头。
“好漂亮。”
应挽从小到大没少听过这句话,但被他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又感觉不太一样。
“也帮我化,好不好。”
他嘴上软着声问,手上却随便从桌子上拿了块彩妆,塞进她手里。
应挽看着手里那块粉嫩的腮红,无语,盖上盖子放回去,转头看他化妆镜灯光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真是堪称完美的一张面孔,五官,骨相,没有一处不好看的。最近应该休息得还好,眼下的青黑也几乎没有。
“没什么要化的。”应挽很少端详他这么久,匆匆收回目光。
“不化的话,拍出来会没气色。”他一本正经。
他又抽出一把大毛刷塞进她手里,坐着做了个弯腰的姿势,说着脸就要往她肩上埋。
“挽挽,求你了。”
他叫她喜欢叫叠字。
应挽受不了他这么叫,把他推开,慢吞吞揉搓着柔软蓬松的刷头。脑海里回忆着上次化妆师的手法,可那时是用余光看的,记忆很模糊了。
她有些迟疑地拿了阴影粉,怕下重手,挑了块自然色。
项珩配合地凑近,一副任她宰割的神情。应挽沾了些阴影粉,在他脸侧试了一下,颜色还好。
坐着太别扭,她站起身,将椅子推开点。
另一边脸也上好,应挽一只手轻托上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高一点。他目光也跟着她向上,漆黑的眸子泛着光,活像长了钩子。
镜子里,她裙子在后侧松松系了漂亮的蝴蝶结,掐出少女纤细的腰肢。
腰上一热。
应挽重心不稳,被他带着坐到腿上。手指慌乱从他下颌擦过去,搂到他肩上。
“这样化方便。”他做这个动作娴熟得很,“站着好累。”
又没有让你站着......应挽腹诽。
“宝宝,你脸红了。”
现在变成他托着她的下巴,恢复如初的手指关节轻蹭她泛粉的面颊。
“是腮红。”应挽拍掉他的手。
余光里是镜子中的光景,她严丝合缝贴在他怀里,腰上覆着的手青筋明显,修长的指节几乎要将纤腰完全盖住。
应挽放弃回忆化妆师的手法,在桌上随便寻了支裸色唇彩,只想快点结束。
不过,这个姿势确实方便很多。
他唇形本就长得好看,应该是气血充盈的缘故,唇色也是健康的淡粉色。
“张一点嘴。”
他听话地照做,应挽旋开唇彩,在他唇上浅浅涂了一道。
“抿一下。”
项珩抿唇的动作不怎么熟练,看起来有些诙谐。
应挽忍着笑意,拿手指去将斑驳的唇彩晕开。
项珩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过,看她专注的眼,还有无意识咬着的唇瓣。鼻尖全是应挽身上的馨香,浅浅的水生调混着沐浴露的味道,止不住往他鼻腔里钻。
傻姑娘,把自己的唇彩咬花了都不知道。
身后门吱呀一声轻响。
季老师推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应挽急匆匆起身的模样。女孩没站稳,一只手用力抵上身后的桌子,低垂着眼,瞅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项珩泰然自若地打了招呼,应挽才反应过来,直起身问好。
季老师面上不表,走近了,将新的主持手卡递给两人,带着他们看调整顺序的节目,用的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手卡一旁,白色桌面上印上长长一道粉色印记,是她手指染上的唇彩,慌乱间蹭到了桌子上。
不过片刻,门被轻轻带上,狭小的屋子里恢复宁静。
应挽咬着唇,猛地踩了项珩一脚。
这一脚踩得挺重,项珩却眉目含笑,手臂一伸,应挽边又落入她怀里。
“你——”应挽气得要打他。
“都怪我,再打几下。”项珩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软趴趴往自己身上打。等打够了,他手从手腕滑到手指,一下下按揉着。
好热。应挽感觉空调好像坏了。
“宝宝,你唇彩被咬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肯放过她的手指。宽大的手掌挪到她脸侧,漂亮的唇近了。
“我给你晕开。”
......
直到登台,应挽的脸颊还是热的。她边念主持词,边后悔没把粉底再涂厚点。
在台侧等待的间隙,手机在裙子口袋里连震了好几下,将她从方才的旖旎带回现实。
应挽心头一惊,才发现竟把手机带上了台。
没来得及看消息,趁着一个长节目的间隙,她将手机放回后台。
好在今天虽然人手不足,排练效果却好了不少,想必都是上次痛定思痛,回去刻苦精进了。所有人免过导演一顿大骂,排练结束,礼堂瞬间一片嬉笑打闹声。
应挽从无穷无尽的闲聊中脱身,先回了后台,坐下第一件事是看手机上的未读信息。
看见群聊名称的一刻,门外的喧嚣瞬间静音。
群是管静建的,在应挽拥有自己手机的那一天。
群里一共四个人,但没人说过一句话,要不是现在的消息轰炸,应挽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应:【恭喜小柔!】
管:【恭喜我们柔柔!女儿去美国交换,妈妈也跟着面上有光!】
两个人的微信名都是单独一个姓氏,真称得上一对模范夫妻。
管静的消息后面,还跟了张交流人员名单截图,应水柔的名字赫然在列。
应挽荒唐地勾了勾嘴角。
消息仍在不停往上刷着,管静与应水柔热火朝天讨论着陪读事宜,字里行间皆是亢奋与炫耀。
应荣之不怎么说话,只在应水柔撒娇拜托他一起去陪读时回了一句,爸爸忙,会经常去看你和妈妈的。
应挽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在原地站着,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瞳里淡漠映着一条条挤上去的聊天框。
半响,一直按在手机边缘的手指终于动了,在键盘上简短敲了几下。
应挽:【恭喜。】
再没有人说话。
看来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应挽讽刺地笑笑,手指在“退出群聊”四个字上面悬了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逢场作戏,也要演到最后一刻。
-
清晨,应挽是被瓶瓶罐罐的细碎声音吵醒的。
拉开床帘往下看,外头天光大亮,纪心瑶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桌前,在脸上细细涂抹着。
“阿挽,你醒了?”纪心瑶听见动静抬头。
应挽困顿地翻出手机看时间:“才七点......”
纪心瑶期末周突击的时候都没起这么早过。
实在太困,应挽翻了个身,睫毛又紧紧合上了。
“怎么起这么早?”她声音掩在被子里,朦朦胧胧的。
“今天要去A&C试礼服哎!我想试他们家的衣服很久了,一直找不到机会。”纪心瑶盖上乳液的盖子,“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干脆爬起来了。”
应挽当然知道,昨晚半梦半醒间一直听到翻来覆去的声音。
八月份的联排是全妆彩排,要按照正式演出的规格上台。校庆的服装历来是演出者自备,主持人也不例外。
学校艺术团倒是有几套“祖传”的礼服,但因为款式太老,向来惨遭嫌弃。
A&C的服饰以低调的奢华闻名,不少外地的达官名流来一趟京城,只为去那儿给重要场合挑一套合适的礼服。
两个姑娘坐了孟子谦的车一起去。
项珩最近跟着导师做一个项目,上周刚飞去外地,应挽看他发给自己的机票信息,应该已经落地了。
服装店坐落于商业核心,进了店,店员柔声招呼着,先上了茶饮和甜品。三人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一身职业装的店员走到身侧。
“应小姐,请跟我来。”
应挽起身,跟在店员身后进了试衣间。
“我们根据您的个人形象和使用场合提前搭配了一套,帮您上身试一下。”
试衣间很大,礼服、饰品、高跟鞋被妥帖摆放在一角。
“我就在门外,有需要您就叫我哦。”店员又送进来一对耳饰,很快出去了。
礼服款式并不复杂,也不难穿。
温婉优雅的白裙,勾勒出少女漂亮的颈肩与腰线,裙身铺满极细的碎钻,将她衬托得像阳光下的新雪。
应挽将耳饰一一戴上,她今日妆化得淡,清凌凌的一张脸,却让人快要忽略闪着微光的珍珠耳环。
门外有沉稳的脚步声,应挽听见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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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
“项先生好。”一声轻嗯,店员继续道:“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您是稍事休息还是直接换?”
直接换。应挽听见熟悉的声音。
旁边试衣间的门一开一合,应挽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去拿小桌上摆着的项链。
项链也是低调的款式,细细一条锁骨链,中间坠一块小钻,只是难戴得很,应挽在颈前比划半天,仍是扣不上搭扣。她轻叹气,弯腰先去换高跟鞋。
隔壁有忽略不掉的窸窣声。
好在不过几分钟,门板再次一开一合,终于安静下来。
项链仍是扣不上,饶是店里冷气打得足,应挽也感觉有些热意。又试了两回,她终于放弃,拧开身后的门锁。
“您好,能帮我——”
门开到一半,停住。
项珩抱臂斜靠在墙上,身侧的镜子映出他高低错落的侧脸,一如那日在轻羽,他在试衣间外等她换上崭新的衣裙。
他身上是极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带做了小设计,在灯下有细闪的暗纹,是为了与她作配。
应挽不是第一次看他穿正装,只是这一点小点缀,让他变得很不一样。
项珩环抱着的双臂缓缓放下了,从墙上站直了身体,一双眼睛含着光亮,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店员闻声快步过来:“应小姐,需要什么帮助吗?”
说完,看着她光裸的脖颈,瞬间明白过来,“是不是项链不太好戴?”
“嗯。”应挽将目光从他身上摘下来,轻点头。
店员利落地去更衣室将项链取出来。项珩迈步,走到应挽身侧。
“给我吧。”他朝店员伸手。
店员十分有眼力见,将项链交出去,便走开两步候着。
面前便是镜子。他在她身后,纵使她穿了高跟鞋,也能在镜中看见他认真的眉眼。应挽一手将长发挽到身前,被肩颈上的凉意冰地瑟缩一下。
她目光低垂下去,瞧见镜子里,她绸缎般的裙摆缠在他裤脚上,将他鞋面若隐若现地盖着。
很轻的一声响,项链的搭扣合上。她转过身,项珩小心翼翼将她的长发拨到身后,像对待价值连城的珠宝。
“好看吗?”应挽眼神轻触他的目光。
“你说呢?”项珩微微倾身到她耳边,声音很轻,“怎么办,美得让我想在这儿亲你。”
不正经。应挽推他一把。
“都一个星期没见了,”他话音里委屈得很,”怎么一见面就打我。”
他很爱拿时间调侃她,每次只要几天不见,他就要这样说,将应挽讲得像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应挽脸热,转身想将礼服换下来。店员走过来,温声询问她,是定下这一件,还是试试别的。
“就这件。”应挽点点头。
不得不说,店员挑选衣服的眼光是极好的。裙子衣如其人,是不失锋芒的内秀。
“二位介意为我们品牌拍些宣传图吗?”店员为他们展示店内一角的拍照设备,“我们最近正在社媒上做宣传活动。”
“二位真的是太养眼了。”店员由衷赞叹。
项珩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她。
应挽没太多犹豫,摇头:“抱歉。”
店员落落大方:“好的,那需要为您拍照留念吗?传输给您之后,我们这边会删除,您不用担心。”
应挽余光看见镜子里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静了两秒,眼睫轻眨:“好。”
他们站到满墙华服前,一瞬间,华服也沦为陪衬。
项珩的手揽在她肩头。
咔擦一声,画面定格。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合照。还带着未褪去的青涩,意气风发。
“麻烦再拍一张。”项珩眼神示意玻璃桌上摆着的拍立得,“用这个。”
快门按下之前,正巧纪心瑶从不远处的试衣间出来,看见两人,情不自禁“哇”了出来。应挽被这反应逗笑,神情自然许多。
相纸缓慢显像。
一对明媚的少男少女。
小小一张拍立得被放在桌上。像素模糊,一眼看过去,那礼服真像是一件素白的婚纱。
纪心瑶也凑过来一起看。
“真像结婚照。”纪心瑶脱口而出,“阿挽,到时候结婚一定要请我啊。”
项珩走去沙发旁,从里头拿了什么,又走回来。听见这话,他勾起一点笑:“当然。”
纪心瑶没想到项珩会接她的话,想调侃应挽两句,却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盯着那张拍立得出了神。
长睫下竟掩着低落。纪心瑶拍拍应挽单薄的背。
项珩回来,两个姑娘才看见他手里拿了什么。
黑色的男士卡包,打开,右侧塞了三张卡。他拾起桌上的拍立得,插进左侧的隔栏里。
“你要拍拍立得,是为了放在这里?”应挽迟钝地反应过来。
“嗯,看不见你的时候,可以看这个。”
他这话说得很老派,但旋即眉梢又染上一抹笑。
“你似乎…还想让我干点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