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开普勒 > 22. 悲喜剧
    又一个周六,仍是例行排练。

    天气慢慢热起来,林宋直接在食堂预定了午餐,送到排练室里。

    十几个人简单拼了桌子,几个几个围坐在一起,在空调的冷气里七嘴八舌着。

    “说起来,我昨天还问了老师,为什么选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校庆上表演爱情题材,不怕被毙吗?”有个男生随口说。

    “为什么?”不少人好奇。

    “你们猜怎么着?这已经是被毙掉以后重选的剧目了。”

    “啊?那原来选的是什么?”

    “《麦克白》。”林宋夹了块土豆,接了那男生的话,“可能是觉得太悲剧了吧。”

    “我们现在演的不也是悲剧吗?”有人不解。

    “我倒觉得,如果活着没法在一起,双双赴死也是另一种圆满。”孟楚婉转开口。

    应挽垂眼夹了块口米饭,细细嚼着。

    “就像梁祝那样?”

    “对。”

    “不过,要我来演罗密欧,可真是找对人了。”林宋给孟楚夹了块肉,故作深沉。

    “为什么?”

    “因为他小时候天天来爬我家窗台,把我房间的窗框都踩脏了。”孟楚从善如流地把肉接下。

    众人哄笑。

    “不过,时间可真是快,不到一个月就要端午节了。”不知谁另起了话头。

    端午节,是第一次全体联排的日子。

    这话茬一起,在座的人话都多了。

    “咱们学校当年建校可真挺会选时间的,早不建晚不建,正好挑了个九月份。这下可好了,端午节过不了,暑假也够呛。”

    杂乱的讨论声中,孟楚好奇地小声问应挽:“对了应挽,你们主持人也是私下一起练习吗?和我们一样?”

    “嗯。”应挽认真点点头。

    别说练习,从那晚回来到现在,他们连一面都没见过。

    吃完饭,收拾餐盒的间隙,应挽小声和林宋道歉:“林宋,那天晚上,对不起。”

    “没事。”林宋仍是一脸无所谓,“我还是托你的福,才见到咱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林宋总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应挽也笑笑。

    “不过,他是不是误会了?我昨天还在下课路上碰见他了,他看我那眼神......”林宋搓了搓胳膊。

    确实是误会了,还误会得不轻。

    那晚在车里,应挽手指一抖,直接把账转了过去。项珩手机在置物盒里沉闷地震了一声,在寂静的车内格外刺耳。

    车子还孤零零横在路口,从应挽的角度看过去,右前轮应该是压线了。项珩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重新踩了油门。他嘴角绷得平直,没再说一句话。

    应挽不擅长破冰,更不会哄人,那天晚上,是心里难受,不想说,可现在,那条被自动退回的转账提示更像是隐形的藩篱,要怎么自然地跨过去,应挽同样不得其法。

    很多时候,说话都看个语境。合适的语境消失了,话也难再说出口。

    -

    自从五一过了,全校都在盼端午,除了应挽。可越是害怕什么,什么来得越快。

    第一次联排提前了。

    “干嘛要儿童节排练......”纪心瑶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念叨,“难道我们大学生就不是儿童了吗?”

    应挽在桌前静静坐着,盯着桌上的主持人手卡看了两秒,又抬头看见镜中自己没有气色的脸,认命地拿起气垫开始上妆。

    “联排提前也就算了,偏偏我嘴里长了个溃疡,真是......阿挽?阿挽?”

    “嗯?”应挽手指一个用力,眼影刷差点扫进眼睛里。

    “你紧张吗?”纪心瑶放下小镜子,“还是因为项珩?”

    “紧张,太久没上台了。”

    “别提了,我更紧张。我昨天跟孟子谦又合了一遍,还总是互相抢词。”纪心瑶默契地没再提那个名字。

    “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合练吗?”应挽问,“而且,你们昨天配合的挺好的。”

    联排突然提前,孟子谦昨天晚上临时组织了一次四人合练。可直到合练结束,项珩连个面也没露。

    “别提了,那是我俩发挥最好的一次。”纪心瑶脸上有种甜蜜的痛苦,“每次练到一半,他就——”她及时刹住,“你说,男生怎么一谈起恋爱来,都这么......色眯眯的?”

    应挽摇头。这问题问她,真是问错人了。

    -

    进了礼堂,有个女老师看见两人脸上的淡妆,让她们去后台找化妆师。意思是,虽然不用穿礼服,但妆容还是尽量化舞台妆。

    主持人在后台有个单独的小休息室,应挽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项珩的背影,第二眼,是镜子中他的脸。

    孟子谦就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见纪心瑶进来,手臂一伸,纪心瑶就挨去他身边了。

    项珩闭着眼,门一开一合,他睫毛仍是垂着。

    休息室很小,一面镜子,几把椅子,在门口看着尚可,两个女生进来,就显得挤了。

    又有个不认识的同学进来,从应挽身侧绕过去,在镜子前搁下个眼影盘,又从她另一侧绕过来,开门出去了。

    应挽发觉自己站着太碍事,只好去唯一还空着的椅子上坐着。

    椅子在项珩的左后侧,不到一臂的距离。化妆师指腹蘸了薄薄一层遮瑕,去遮他眼下的青黑,又拿起阴影粉,大刷子蘸了两下,想往他脸上扫,又停住,端详一会儿,换了把小刷子,堪堪扫了两下眼窝,便搁了回去。

    这还不算结束,化妆师又把卷发棒插上电,将他头发全拢到后头,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不知是烫到了,还是扯到了头发,他皱了眉,眼睫掀开,眼睛里有零星的血丝。

    应挽匆匆撇开眼,听见化妆师连连小声抱歉。

    “没事。”他低低应了一声,睫毛又垂下去。

    校庆晚会的总统筹,一般是学生会主席的活儿,但今年是百年校庆,学校找了个专业导演来组织。

    不知是不是突然提前的缘故,联排简直称得上状况百出。对比之下,应挽和项珩这组不尴不尬的主持,竟勉强在导演的怒火中逃过一劫。

    节目还没过完,主持人回不了后台,只能在舞台一侧休息。应挽和项珩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应挽出神地听着导演把台上合唱的同学批得狗血喷头,突然听见身边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还来不及转头去看,台上几个人垂头丧气地下去了,耳麦里是极力压着怒火的声音:B组主持人,上。

    联排本是预估在下午六点结束,到最后一句结束语落下,舞台旁的简易时钟早过了九点。应挽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导演在一个个叫主持人的名字。

    四个人在导演面前站成一排。

    “孟子谦,纪心瑶,”中年男人揉着眉心,掀起远视镜去瞅名册上的名字,“问题刚才在台上都说过了,回去接着练。最重要的一点,别说两句就在那对视!这是校庆,不是你俩的订婚典礼。”

    说完,他又偏过头,手往腰上一叉。

    “应挽......项珩。”导演头昏眼花,指着名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么漂亮一对小姑娘小伙儿,词儿也说得挺好,怎么陌生得跟马路上随便扯的两个路人一样?”导演恨铁不成钢地把拇指和食指碰了碰,比了个手势,“氛围!atmosphere!懂吧?”

    应挽垂着眼乖乖点头,听见项珩在身边压抑的低咳。

    生病了?

    回了休息室,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应挽拿棉柔巾沾了卸妆水,看见项珩拿了手机,消失在余光里。

    身后响起两声低咳。

    “你感冒了?”孟子谦脱力靠在椅背上,搓了把脸问他。

    “嗯。”

    “去医院看看?搁台上就听见你嗓子越说越哑。”

    “没事,小病。”项珩低低地回,嗓子因为说了太多话,此刻有些阻梗的感觉。

    门吱呀一声打开,镜子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纪心瑶先卸好妆,和应挽打了招呼,拉着孟子谦先走了。应挽看了会儿镜子里未施粉黛的一张脸,也站起身。

    出了礼堂,纪心瑶和孟子谦竟然还没走远,应挽沿着路牙石慢慢走着,看着远处一高一低两个背影。

    纪心瑶仍是手舞足蹈的模样,不知说到怎么,伸腿踢了孟子谦一脚,应挽想,她应该在说,都怪你。

    昏黄路灯下,纪心瑶的长发飞舞着,发梢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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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泛着金光,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

    应挽绕路去图书馆借了本书,回到宿舍,纪心瑶已经换上了睡衣,一双细腿折叠起来,正捧着半个西瓜吃。

    “阿挽,吃不吃西瓜?”纪心瑶抬抬手中的勺子。

    应挽摇头,惊讶道:“学校这么早就开始卖西瓜了?”

    “就是说呢。”纪心瑶化悲愤为食欲,“可能是今年热的早吧。”

    说完,又看看应挽身后的床位,叹口气:“文嘉今天又不回来了?”

    A大不查寝,只是有固定的锁门时间。自从宣传片拍摄开始,文嘉就经常卡点回来,夜不归宿也不是没发生过。

    “文嘉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在拍摄的时候?”应挽也回头去看那个空荡荡的床位。

    纪心瑶摇摇头:“听说白老师很喜欢文嘉,把她推荐给了一个导演朋友。我倒觉得,她是去拍戏去了。”

    “拍戏?”应挽重复。

    真是意想不到的走向。

    -

    这晚,应挽刚睡着就做了梦。睡得太浅,她甚至能像个旁观者一样观赏荒谬的剧情。

    梦里,先是她自己的声音,在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开场白。

    “Fromforththefatalloinsofthesetwofoes/Apairofstar-cross'dloverstaketheirlife.”

    是命运注定这两家仇敌,生下了一双不幸的恋人。

    随后,帷幕拉开,女主登场。镜头扫到女主角的脸,不是孟楚,而是她自己。她也并不在繁复华丽的阳台上,而是靠在天桥的栏杆上。

    镜头又向下,扫过地上的烟蒂,再向下,扫过生锈的楼梯踏板,然后扫到一双男士雕花皮鞋,旋即向上,划过剪裁合体的西裤与大衣,终于,男主角的脸入了镜。

    梦里的男主角也堂而皇之换了人,不是林宋,是项珩。他眉眼里是坠入爱河的温柔,额前的头发被抓到脑后,是下午做了造型的样子。

    可下一秒,一声惊雷劈落,情节急转直下,他一瞬间变了脸色,眼睫垂下,哑声开口,说的是那句,应挽,你到底想怎么样。

    应挽想大喊,想辩解,可无论她再用力地叫喊,都像被噤了声,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追,一旁的楼梯像被施了魔法,开始无限延伸,她心中一紧,竟翻过栏杆,直直跳了下去。

    “阿挽......”

    纪心瑶的声音。

    应挽在失重中惊醒,还以为是梦中幻听了,可下一秒,她真真切切听见了纪心瑶虚弱的呻吟。

    “心瑶?”应挽撑起身,试探地叫她的名字。

    “阿挽......我难受。”

    应挽顾不上满身的冷汗,翻身下床,又爬上纪心瑶的床铺,看见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阿挽……帮我给孟子谦打电话。”纪心瑶疼得连手机都拿不动,却还有心思痛骂水果店:“妹的,肯定是因为......那个西瓜,我要投诉......”

    “好了好了,你先别说话。”应挽拿起纪心瑶的手机,问了她锁屏密码,去找孟子谦的联系方式。

    电话拨通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又低沉,在梦里刚刚听到过。

    “孟子谦不在,什么事。”

    项珩声音哑着,背影里声音有些嘈杂。

    “我......”应挽没想到那头是他。

    “应挽?”

    他那头慢慢安静下去。

    应挽还未开口,纪心瑶再次痛苦地呻吟出声。

    “怎么了?”他应该是听到了,声音仍是哑,却急促起来。

    “不是我,是心瑶......”

    她还没说完,项珩已经明白过来。

    “下楼,我送你们去医院。”

    “我......”

    应挽想说的是,要问一下心瑶的意见。可在项珩听来,却完全变了味道。

    “应挽——”

    他声音突然抬高了,话音里,无奈比狠厉更多。

    应挽听见他叹了口气,再开口,声音重新低了下去,混着电流声传到耳畔。

    “应挽,你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