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开普勒 > 21. 天桥
    京城这地方,除却核心城区,夜生活实在称不上丰富。

    应挽出了门,街上行人稀少。她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脑海里全是项珩半明半暗中那张清瘦的脸。

    滤嘴含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在高度酒残留的苦味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正烦心着,打火机偏要闹罢工,只冒出了一点可怜的火花,随后彻底偃旗息鼓。

    马路对面,便利店的灯牌亮着,应挽认命地再次爬上天桥。身后有人匆匆走过,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留下一句没什么歉意的“抱歉”便匆匆离去。

    肩膀一阵迟来的痛意。便利店近在眼前,可她突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桥下,车水马龙依旧。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没有人为她停留。或许曾短暂地有过,那个人,也早被她推开了。

    天桥上风大,将应挽薄薄的开衫吹起来。她拽住外套的前襟,重新拢住自己的胸口,却觉得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是生病太久的缘故?应挽觉得自己只剩一具薄薄的,洞开的皮囊,风灌进来,又漏出去,留给她的只有冰冷。

    旁边走过一对小情侣,看上去是来旅游的,两人停住脚步,背靠在护栏上,脸贴着脸。女生举着手机,在用前置镜头拍合照。

    咔擦两声响,女生凑近手机,看了两眼照片,眉头皱起来。

    天桥上本来人就少,就算有,也是像方才的路人那般行色匆匆。那姑娘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应挽身上。

    “小姐姐,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应挽点头答应。

    她抬手去接女生的手机,薄薄的开衫瞬间失去束缚,再次随风高高飘起来。应挽抱歉笑笑,收回手,先去扣前襟上那颗复杂的扣子。

    “给我吧。”旁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我帮你们拍。”

    那姑娘今日初到北京,就遇上一个大美女,还来不及心生感叹,就又猝不及防见到个大帅哥,还要主动帮自己拍照。她脸蹭的一下就烧红了,说话都开始结巴。

    “当......当然,没问题!”她拉着自己男朋友摆好姿势。

    应挽退到一旁。方才扣扣子的动作被他打断,她低头又试了一次,仍是失败,干脆随它去。于是,素白的料子在夜空中再次飘起,又落下。

    刚才在酒吧里,还可以借口是灯光角度的缘故,现在在均匀的灯光下看他,是真的瘦了。皮肉紧紧贴着骨头,侧脸看上去比以往愈加凌厉。

    咔擦声接连响了好几下,那女生接过手机,草草看了两眼便竖着大拇指道谢,她男朋友不太相信地拿过手机,看到照片,眼神变得颇为满意。

    “谢谢啊哥们儿,拍的真好。”男生兴奋地拉着女朋友走了。

    应挽目光追随着蹦蹦跳跳的两个背影,直到两个人消失不见,她脖颈仍是执拗地转着。

    手腕上突然有熟悉的,温热的触感。

    应挽指尖轻颤一下,转过头,看见项珩将她夹着烟的那只手牵到身前,轻转了个角度。另一只手里是一只精致的银色打火机,红色火苗冒出来,在夜风里剧烈摇曳着,找不到烟丝。

    于是他身体转了个方向,挨近了。

    烟点燃了。

    “你......”应挽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用力将手腕往回抽,抽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

    “等你把这根烟抽完,我就走。”项珩目光敛了回去,话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几乎要消散在猎猎晚风中,“行吗?”

    应挽看着他,突然回想起幼年时见过的一条狗。

    刚搬进应荣之家的时候,应挽在小区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大德牧,大狗的毛发被养得漆黑发亮,却被孤零零装在一个大纸箱里,扔在一个车来车往的拐角。它似乎已经懂得了一切,看见应挽,倏的从箱子里站立起来。

    那么大的一只狗,却发出几声尖细的哼唧声。蓬松的大尾巴摇了两下,见应挽无动于衷,又缓缓垂下去。一双黑圆的眼也一并垂下去,不再看她了。

    应挽本就对狗有心理阴影,被吓得原地站了几秒,快速跑走了。后来才知道,这小区里有不少住户是打肿脸充胖子,勉强租下一间屋子,再学富人养条大狗。等到手头紧了,便成了这幅景象。

    项珩现在这幅模样,像极了那只德牧。

    暖色的光,柔软铺撒在他的脸颊上,睫毛上,发顶上。他眼眸仍是漆黑的,只淡淡映着一点路灯的光。

    那双眼,以前看向她时,总是亮的,饱含情绪的,离得近了,她甚至能在里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可现在,那里只映着一点点路灯的光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眼里,还有她吗?

    点点猩红一节一节退向她的指尖,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项珩不再看她,而是垂下睫毛,看她手中的烟。白色烟雾被风裹着,时不时从他面前飘过,于是,那张俊美的脸孔忽隐忽现,似乎下一秒风过,就会消失在烟雾之中。

    胃里明明只有两口酒而已,消化与否还未可知,应挽却突然觉得食道里像被食物卡住了,喉咙也一并被塞满,让她无法呼吸。她突然陷入一种陌生的,莫大的恐慌。

    她蓦然意识到,只要项珩愿意放手,这段根本称不上关系的关系随时会结束,可能是双学位结课,可能是校庆结束,也有可能,就在今夜。

    火光燃到滤嘴,熄灭了。

    “抽完了。”她听见自己说。

    “嗯。”他低低出声,脚步却在原地没动。

    烟雾散去,项珩的眉眼重新变得清晰。半晌,他目光从烟蒂上移开,重新回到她脸上。

    “你那个小白脸男朋友呢,让他来接你。”

    他语气称不上和善。

    “你......”

    你凭什么管我。应挽下意识仍是这句,可话到嘴边,鼻腔突然涌上一股浓重的酸意,将她后头的话生生消了音。

    她欲语,泪先流。

    应挽人生中第一次懂得一个道理,心软下来,就再难坚硬如初。

    她那日就算忍着嗓子的肿痛也要吼出来的话,此刻却在停嘴边,说不出了。

    幻想出的那副皮囊又在心脏开了道口子。明明她不是爱哭的人,遇见他之后,却不知不觉流了很多泪。

    泪水开闸,就再也止不住。应挽想停也停不下来,只得难堪地捂住脸,纤薄的肩膀在风中颤。那截烟蒂滚落到地上,被风卷着,咕噜噜滚到围栏边,摇晃两下,不动了。

    “走散”这个词,是她想的太简单了,或者说,是项珩总让她觉得,这个词太遥远。

    可现在呢。

    一想到形同陌路的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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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冷风就呼啦啦往她心口里灌。

    “好了。”

    她听见他叹了口气,轻声说。

    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手轻扯下来,去给她擦眼泪。仍是并不轻柔的手法,手掌捧着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的眼下,两腮,蹭得她皮肤生疼。

    可不擦还好,这一擦,她回忆涌上来,泪水愈演愈烈。

    哭声快要溢出唇角,应挽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一道浅淡的痕迹。项珩抬手,指腹堪堪要碰到她的唇,在空中悬了两秒,虚握一下,又改了路线,去抹刚落下来的一串泪。

    空气彻底凉了下来。残留的泪在面颊上,被风刮得干涸了。

    “好冷。”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话,心里想到什么,嘴里就不自觉喃喃什么。

    泪眼朦胧中,项珩衬衫上的一小块图案近了,他手臂抬起,是要拥抱的姿势。

    “不要......”她又去推他,语无伦次,“......别管我。”

    项珩突然笑了,是气笑的。即使风声很大,应挽也听得很清楚,一颗心直直往下坠。

    “应挽,”他声音里有浓重的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应挽,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在心里和他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仍是哭。哭得久了,流泪已经成了一种惯性。

    项珩重重叹了口气。

    他来牵她的手腕,应挽下意识要躲,没躲开。项珩的掌心紧紧拉着她的手腕,牵起她就要往回走。

    “去、去哪?”她开始停不下来地打哭嗝。

    “送你回去。”他侧脸仍是冷的。

    “不用......”

    “应挽,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项珩按了按太阳穴,估计是鲜少被气成这样,“你一个病号,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果决:“要么跟我走,要么给你男朋友打电话。”

    应挽不说话了,任由他牵着下天桥。台阶上的金属踏板旧了,两个人踩在上面,接连发出苟延残喘的脆响。咔哒咔哒,一下下敲着她的心。

    “等着。”

    他合上副驾的车门,留下两个字,又折返回酒吧。应挽以为他是去把翡翠接出来,可过了两分钟,他又两手空空地出来了。

    一路无话。

    他连CarPlay也没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前方的路。窗户开了条缝,丝丝凉风吹进来,比刚才天桥上舒服的多。

    应挽的泪干了,心跳也缓了,沉默下来,却比刚才更难熬。

    “你刚才,是去看翡翠了?”她努力想着,他会怎么回答,她又要怎么接。

    过了了两秒,项珩才启唇。

    “帮他们结账。”他转头,安静的目光看向她,“还有你的。”

    应挽突然想起来,刚才匆忙走出来,那杯酒还没有付钱。

    “......谢谢。”她拿出手机,说着就要打开微信,“我转给你。”

    一个急刹车,轮胎发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重重刹在空旷的路口。

    应挽身子猛地往前一贯,又被安全带扯回去。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路口仍在倒数的绿灯:“怎么了?”

    “应挽,”项珩唇角蹦出她的名字,气急败坏地看着她手机上的转账界面。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