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挽第一次坐这辆车的后座。
纪心瑶窝在她怀里,抱着肚子倒吸凉气。项珩开了车载广播,平日里觉得无聊又口水的广告,此刻也宛如天籁。
应挽身上脸上闷着薄薄一层汗,一开始是梦中惊醒的冷汗,等到好不容易将纪心瑶搀下楼,又覆上一层热汗。她想开窗户,又怕夜风吹到纪心瑶,只得作罢。
将头靠回颈枕上,后视镜在视线正中,里头是项珩模糊不清的眉眼。刚才兵荒马乱地下楼,她连眼镜也忘了戴。
应挽瞧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心里将细节描摹清楚。
“阿挽,还要多久啊......”纪心瑶疼得受不住。
应挽移开视线,打开手机去看地图。
“快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这是项珩今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嗓子比下午还要哑,像被砂纸搓磨过。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单手从置物盒里拿了润喉糖。应挽看过去,和她吃的是同一个牌子。
项珩右手拿着药盒,在空中悬了两秒。
应挽心里微动,犹豫间,他已经单手开了药盒,又掰开药板。铝箔纸窸窣作响,他手指灵活操作着,仿佛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广播里,广告停了,开始放腻人的情歌。歌词先是暧昧,后是直白,恋人听了心里准会发痒,可眼下,应挽只想快点切歌。
所幸,医院大楼很快映入眼帘。车子驶入大门,早已有人在门前候着。
私立医院,深夜本就清净。纪心瑶被送去急诊,大厅短暂闹腾一会儿,又再次安静下来。
纪心瑶骂得没错,急性肠胃炎附加轻微食物中毒,八成就是因为那西瓜。做完检查,又输上液,她安静下来,裹着棉被睡着了。
吊牌里的液体下去一半,孟子谦匆匆赶来。应挽与他打了招呼,轻合上病房的门。
医院显然是不缺钱的作风,入夜了仍打着冷空调。应挽环抱着胳膊,一出电梯便打了个哆嗦。拿出手机想打车,视线一偏,先看见了靠在墙上的项珩。
从纪心瑶被推进急诊到现在,估摸着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居然还在。
“送你回去。”对视两秒,他先开了口。
应挽头顶就是空调出风口,刚想说话,先掩面打了个喷嚏。
项珩手掌松松牵住她手腕,把她往一旁带了些。等她站稳,他很快将手收回去。
这一牵,皮肤没有实实在在挨着,可应挽是真切感受到了他高得不正常的体温。
她心里一紧,脱口便问:“你发烧了?”
“小病,没事。”他还是下午休息室里那句。
手腕感受到的温度做不了假,应挽眉头蹙起来,去抓他的手指,想带他去诊室。
这动作没过脑子,做得十分自然。
应挽拉着他滚烫的指尖转身,可这人发着高烧,力气却丝毫未减,反手轻松将应挽拉回自己身前。
“你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么。”他沉沉看她,声音也轻,手却没松开,“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你在发烧。”应挽的手被滚烫的温度包裹着,心也像被架在火上烤。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项珩直直盯着她。
这话太重了,应挽被噎在原地。
类似的话,她对他说过两次,一次是在天桥上,一次是他喝醉那晚。自己说,不觉得有什么,等从别人口中听见,才知道有多刺耳。
项珩的瞳孔因为高烧的缘故变得黯淡。应挽的心在往下坠,坠到海底,坠到深渊。
“那天晚上是我越界,那杯酒钱你要是想转,现在可以转我。今天......是意外,以后校庆结束,你不想看见我,双学位的课,我都可以不去。”
他的拇指还在摩挲她的手背,在做十分暧昧的动作,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带着火气。
如果应挽仔细听,是能听出一丝委屈来的。可她心里乱着,只觉得自己自作自受。
欧阳彻和她说过,项珩这个人,从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随性惯了,对不相干的人从来是一派无所谓的态度。对他们这些朋友,会好一些,但也绝不是斤斤计较的个性。
应挽心里难过,他第一次这样锱铢必较,居然是在清算他们之间的交集。
“项珩,你别这样。”
他还要往下说,应挽听不下去,急急打断。
“哪样?”他反问,“应挽,我没有喝多了断片的习惯,你说的,我都记得。”
“对不起。”应挽感觉有人在拿刀割她的心脏。
“之前你说对不起,是让我别再来找你。”项珩低头看她,头发仍是下午做过造型的样子,有一缕碎发垂落到额前,“这次,又是什么要求?”
话音落,他偏头咳嗽一声。
“在你心里,我和一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没什么区别,是不是。”
“不是,我......”应挽一口气滞在胸口,涨得发痛,“你先去看病,等你好了再说,行吗?”
有些话不说尽,就还有余地。
她不想和病号吵架,另一只手搭上项珩的手腕,想合力拉他,他却一只手就轻松将她禁锢在原地。
“应挽,男女授受不亲。”明明自己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却道貌岸然地指责她的动作,“我没有给别人做小三的爱好。”
这是在说林宋。
“那天,”应挽想解释,却口不择言,“那天是临时加练,太晚了,林宋……”
“应挽,”他打断,“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应挽心中涌上一阵恼怒。
他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我也没兴趣知道别人的名字,”项珩仍哑声继续说着,“你不用——”
后面半句,戛然消失在中央空调的鼓鼓风声中。
栗色长发蹭过他的鼻尖。
冰冷的白炽灯下,应挽踮起脚,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脸颊。
一个极其短暂的颊边吻。
只一秒,应挽被他脸颊的温度烫到。她心惊,鞋跟落回地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她呼吸不稳。
心慌乱地跳着,前一秒坠到胃里,下一秒又顶到嗓子眼。
因着亲吻的缘故,距离近了,应挽感觉到项珩克制的鼻息。
没听到回答,应挽颤着睫毛抬头,去寻他的眼。项珩目光沉沉,刚才冷的像霜的眼底此刻晦暗不明,里头有什么剧烈翻涌着,看不清。
她试探着开口。
“我跟林宋,什么都没......唔!”
滚烫的吻混着他身上的香调贴过来,不在脸颊,在唇上。
项珩的手撑在她脑后,慢慢滑到她后颈,手心烫,唇也烫,泄愤似的从她唇角碾过去,含住她下唇咬着,吮着。恶狠狠折磨了一会儿,终于放过她快要滴血的下唇,薄唇与她的轻轻厮磨着,在道歉,也在调情。
应挽脑子全空了,全身血液一瞬间涌上来。明明上一秒还在吵架,怎么突然亲到一起去的?她思路断了,想不通,也不想再想。
恍惚间,天旋地转,四周花白的墙模糊变形,轰然倒塌,重重倾覆过来。应挽腿一软,差点要跪到地上,被他掐着腰,提上来。他没再找她的嘴唇,而是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薄唇缓缓贴上她颊边。
鼻息热热地烘在她腮上,应挽脸颊发烫,在制冷过于奢靡的空调旁出了一身热汗。
她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个月前纪心瑶的话,是质疑项珩到底谈过多少个女朋友,才能把翡翠这个名字取得百转千回。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可现在,他亲得真是太......总之,不像是第一次。
可这真是她的初吻,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初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应挽脸颊上留下了一块淡淡的红印,高中时压着胳膊睡午觉留下的印子,也是这个颜色。
皮肤摩擦太久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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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项珩的手还在她的脸颊上,颇为认真地蹭了蹭自己留下的痕迹,开口,声音哑着:“亲我是什么意思。”
他把她亲得神魂颠倒,却先倒打一耙。
“你不好好听我说话。”应挽垂着眼,声音很小。
“别人不听你说话,你都用亲的?”项珩一只手在她腰后勾了一下,“嗯?”
“那你呢,”应挽觉得自己的唇肯定肿了,“你......亲我,是什么意思。”
“喜欢你的意思。”
应挽心底震颤,猛地抬头看他。
项珩的眼里终于漾了点笑意:“怎么这个表情?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
不是很明显,是太明显了。
可真说出来,和她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揣测相比,又很不一样了。他说那两个字,自然地像在回忆今日晚餐的菜谱。
“应挽,说话。”他轻声催她,话音里有几不可闻的紧张,这次,应挽听出来了。
“亲我是什么意思?”他又问。
应挽听着他话音里的僵硬,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不许笑。”
项珩又勾了一下她的腰,应挽脚下没站稳,又贴到他的怀里去。他身上仍是联排时穿的那件棉质衬衫,黑色底,左胸口有一个红色的小标。应挽盯着那个小小的图案,认出和那晚天桥上是同一件。
领口没系紧,开了两个扣子。应挽出神盯着他漂亮的锁骨,高热的体温透过柔软的衬衫,传到她的肩上,胸口上。
她差点忘了他还在发烧。应挽从他怀里钻出来,急匆匆去拉他的手:“你,你先去看病......”
项珩没说话,也没动,一双桃花眼摄魂似的,静静瞅着她。白炽灯映在他眼底,有淡淡的高光,也映亮了她小小的影子。
应挽被他看得不自在,垂眼,又去用力拉他。
这次,项珩终于肯挪步子。
他乖乖被她牵着,跟在她身后进了诊室。
里头只有一个医生,是给纪心瑶诊病的那位。看见应挽,他一脸惊讶:“是刚才那姑娘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应挽回头看了一眼项珩,轻声说,“他发高烧,您给他看看。”
项珩在椅子上坐下,还牢牢牵着应挽的手,应挽想松手,松不开。
电子体温计滴的一声,39度2。
医生瞅了眼两人牵着的手:“姑娘,要是再晚点儿来,你男朋友就要烧傻了。”
应挽心里发窘,小声抱歉。
项珩一直没说话,听见那个称呼,抿了点笑。应挽瞥见,移开目光,去盯桌子上那排整齐的文件夹。
烧到这个温度,输液是少不了了。项珩任由护士往自己手上扎针,漆黑的一双眼去看身边座椅上的姑娘。
“我找人送你回去。”他低声开口。
“宿舍锁门了。”
“那给你开一间病房睡。”
应挽摇摇头。
“想在这儿陪我?”他又问。
应挽垂下睫毛,不说话了。
项珩嘴角有笑意,也没再开口。输液区还有其他两个病人,一男一女,背影靠在一起,也都安静着。
折腾一晚上,应挽是真的累了。纵使神经仍未放松下来,困意也开始占据高地,冲得她睁不开眼。
手机震动两声,项珩腾出手,回孟子谦的消息。打字的间隙,右边肩膀微微一沉。
转头去看,应挽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细细的脖颈别扭地转过来,额头轻轻磕在他肩膀上,眉心蹙着,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项珩将手机搁下,右手环去应挽腰间,将她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应挽,你还有问题没回答。”他出神地盯着她头顶小小一个发旋,轻声低喃。
像是被吵到,怀里的姑娘嘴角不满地抿了抿,脸颊凹出一个小小的窝,又转瞬消失。柔软的长发贴着他的脖子蹭蹭,她在梦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