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夕阳缓缓沉入天水相接处，有风拂动草木，总算不似白日那般燥热。
啊嚏——
随着次啦一声响，呛鼻的辛辣油烟气四散开来，赵香兰偏过头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好不容易才停歇下来。
洗刷干净、剪掉尾巴的螺蛳倒入锅中，在不停地翻炒中逐渐染上诱人的红，再撒上一把紫苏叶，盖上锅盖，静静等待收汁即可。
蚌肉同样已经处理好，经捶打后被切成小块。正好前些日子徐小花托人送了块腊五花过来，取一段切成薄片，煸出热油后放入姜片和葱段爆香，再加入蚌肉炒至变色紧致。
灶里的火还旺着，一瓢水下锅，最外圈立马鼓起小泡。早上吃剩的半块豆腐在井里吊了一天，还不见发酸，一块块丢进汤里，接着铺一把小青菜，盖上盖子继续焖煮。
香气在弥漫，赵香兰也热出一身汗。趁着不用守在灶前的功夫，赶紧掏出埋在热油灰里几只茄子和辣椒泡进洗菜水里，端起盆就出了门。
晚风一吹，果然凉快清爽许多。
被烤得发软的茄子、辣椒一遇凉水，焦黑外皮很容易就撕下来。去除多余的柴灰之后，再换盆清水继续清洗一下，赵香兰就直接动手将能吃的部分撕成条，放到一旁的大碗中。
“好香。”从后院儿出来的柳满月吸了吸鼻子，一脸馋相。
她福气不错，害喜孕吐就那么小半个月比较厉害，捱过了之后胃口一直都很好，也不怎么挑嘴，天天赵香兰做什么就吃什么，饭量都见长。
赵香兰笑笑，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给她，“就，是呛。”
柳满月跟着乐，“听见了，幸好我躲得远。”
赵香兰忙进忙出，二人说话间，饭菜就备好。宋砚舟也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打闹的男孩，正是季书和赵香兰的侄儿——赵丰。
不过到了门口，二人便安分下来。赵丰并未跟着进门，礼貌地同夫子告辞，便乖乖站到一旁等候。
屋里，听到动静的柳满月拿出一只粗竹筒，拣了些螺蛳、腊肉片和螺肉装好，塞给赵香兰。青菜、茄子这些就算了，只要是勤快的，家家户户都种了有，不是什么稀罕物。
赵香兰擦擦手，用菜叶子把竹筒口仔细封好放到一旁，又帮着把饭菜盛好，摆上凉亭下的石桌，才高高兴兴去地和侄儿碰头了。
赵丰朝院里的小伙伴挥手道别，走出几步后瞥一眼姑姑握手心里的竹筒，歪了歪头，“又装肉了啊？”
赵香兰不会瞒着侄儿，一边点头一边解开棕叶子，掀起菜叶一角，拿出颗冒在最上面的螺蛳塞进他嘴里。
她自己没吃，只是把沾有辣油的手指尖放入口中嘬了嘬味儿。
住在沟渠纵横的乡野之中，就没有不会吃螺的。赵丰同样将螺蛳表面的油脂嗦干净，然后捏住螺蛳口，含住被剪断的尾巴那头用力一吸，整块还带有浓郁汤汁的肉就全部吃进嘴里。
柳满月特意嘱咐过，这次赵香兰炒菜时，用料特别足。咸，香，麻，辣，滋味十足，螺肉嫩却不失韧劲。
馋虫被勾起，一个完全不过瘾，赵丰舔了舔唇，咽口水的声音特别响亮。
但在赵香兰还要继续从竹筒往外拿时，他却及时按住了她，“带回去给妹妹吃，等后天不上学，我也要去河沟里摸螺。啊，还有螃蟹和蚬子，都好吃！”
提到家里的几个孩子，赵香兰便不再坚持，小心翼翼地把竹筒重新封好，催着侄儿加快了步伐。
同时在心里琢磨着，明早出门要记得带几个鸡蛋，或者顺路多薅些野菜才好。
凉亭下，柳满月三人也吃得爽快。
螺蛳就不用提，又麻又辣，非常下饭。蚌肉虽有些老，但掺着腊肉熬出的汤依然鲜香可口。豆腐吸足了汤汁，也比单纯煮青菜入味。
柳满月不敢敞开了吃螺肉和蚌肉，但豆腐、青菜却是吃了不少，到最后又添了一勺饭，就着烧茄子，吃得饱饱的。
赵香兰是个眼里有活的，早把一切安排妥当，再没什么事儿急着做，一顿饭自然吃得悠悠闲闲。
等收拾完灶房，烧上洗漱的热水，天已经黑了。
不过明星亮月的，四周又没什么树木遮挡，院子里依然看得清。
屋里有些热，三人便还是坐在凉亭下。吊在井里的葡萄和毛桃也提上来，洗干净了摆上桌。
“星儿今天来找我说了件事……你帮忙看看拿个主意？”
宋砚舟摘下一颗葡萄，剥去外皮，喂给柳满月，“裁缝吗？倒是个好手艺。星儿聪慧，若真能跟着学成，往后也多个依仗，至少应该能养活自己。上回你们去店，我在外瞧着，那母女俩倒不像是什么歼恶之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也不能妄断。星儿还小，又是女孩，岳父岳母不同意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他们。依我看，还是是先打探清楚再做决定比较稳妥。”
“我也是这么想的，”柳满月嫌他剥得太慢，自己拽下小半枝拿在手里，摘下一颗就直接送到嘴边，稍微用力一嘬，果然便滑进口腔，甜多酸少，“你在县城认识的人多，隔天休沐就过去瞧一瞧。早些弄清楚，心里踏实。”
“好，有我在呢，你就别操心了，”宋砚舟并未停下剥葡萄的动作，“其实星儿要真想学，也可以请个师傅到家里来教她，放眼皮子底下，总归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岔子。”
柳满月想都没想便拒绝，“算了吧，那样她肯定宁愿不学。”
虽说家里靠着卖鱼货和菜蛋赚了些钱，但要请个有本事的裁缝跑到这乡下地方给人上课，还是有些吃力的。爹娘或许咬咬牙就答应，但柳满星绝对不会同意。宋砚舟倒是有余力可以负担，但她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做。
宋砚舟只略微思索就明白为什么，匆匆咽下可以出钱的话，改口道：“那就先看看那巧娘裁缝铺，那铺面虽不大，但我记着所处街市也十分热闹，旁边还有家香粉铺子，生意应该不差，犯不着做自毁口碑的事儿。”
他把剥好的葡萄装进茶杯里，推到柳满月面前，“而且那天你不是说，那老板娘还指点星儿针法吗？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大方，估计也是看中星儿才想她做学徒，事情不一定就像岳父岳母想的那么糟糕，且放宽心。”
“这你都还记得？”柳满月惊奇，见他还要接着剥葡萄，忙盖住杯口，“这东西还是有些凉，我少吃些，剩下的你和小树分了。那爹娘那边先不多说，等打听清楚了再看。”
宋砚舟本就是这个打算，自然满口答应。
“你要不要也去县城逛一逛？”
柳满月眼睛一亮，但摸着隆起的肚子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去了，外头热得慌，大着肚子走路又累又不方便，逛都逛不尽兴，还是待在家里的好。”
“还有好几个月呢……”宋砚舟喃喃，自从满月怀孕后，她就没怎么出门玩过，连镇上都去得少，定然是想到县城转一转的。
“也快了，”柳满月心宽，去不成也不是特别失望，“你去县城带些荷花酥或者芙蓉糕回来，就像之前在贺庄吃的那种，味道是真好。”
“好，烤鸭想不想吃？”
柳满月不自觉抿了抿唇，“天热，那么远带回来不会坏吧？”
“不会，总有法子。”
柳满月就高兴了。
虫鸣声声，晚风微凉。宋砚舟和季书最终也只把柳满月吃剩的那串葡萄分食干净，另一串完好无损的并几个毛桃，又被重新装进木桶，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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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上方。这样放着不容易招蚊虫，明天还能再吃。
———
休沐日这天，依旧是个大晴天。
心里藏着事儿，柳满月晌午觉都没睡着。在床上躺了会儿，越来越清醒，干脆就爬起来，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活儿。
有赵香兰陪着她，院门也没关，抬眼便能看见外面。
左等右等，临近申时，那俩人才回来。
宋砚舟一下马车就往屋里拿东西，“不赶巧，我到铺子里时荷花酥和芙蓉糕不多，就买了些别的糕点，你看看……”
柳满月根本没功夫去管那些木盒和油纸包，拉着他的袖子就问，“打听的怎么样？靠不靠谱？”
“坐下说，”宋砚舟知她爱妹心切，剩下的东西都交给赵香兰和季书整理，“我觉得还是值得一试的。”
他上来就说结论，先安定了柳满月的心，再才细细道来：“那裁缝铺的老板原名就叫何巧娘，早年死了丈夫，只留下一双儿女。儿子还康健，家里最难的那几年偷偷跑去从军，混得还算不错，前些年回来后和几个兄弟搭伙开了一家武馆。很多人都认识他，楚昭和他还挺熟，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仁义之士，已经成家。”
“女儿则是那天在店里见到的哑女，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后面就没法说话，一直被何巧娘带在身边。估计受了不少委屈，性子腼腆，人有些畏缩，但心地善良，常和她娘帮助那些乞儿。”
“据我听来的消息，这女孩手艺其实非常好，店里不少衣裳都出自她手中，更有些年轻姑娘指名要她裁衣。但是却苦于无法说话，不能和客人交谈，何巧娘也忙，总有帮不到她的时候。于是就想招个和自家闺女年纪相仿的姑娘做学徒，既能和她做朋友，又可以当她的嘴巴。但她又不愿把家传的手艺随便教给外人，挑剔来挑剔去一直没寻到满意的。”
……
宋砚舟前面就给县里的熟人去过信，托他们帮忙四下打听。今儿和季书又亲自跑了一趟，将各处消息汇总的同时，也找机会观察了一下何巧娘一家。
反正就目前来看，都是很本分的人，心肠也不坏，街坊邻居对他们都是赞赏有加，更没听说与人结怨。
而且还和楚昭宋捕头有交情，可信度就又上涨几分。
柳满月和宋砚舟商量之后，都觉得应该让满星去试一试，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
事不宜迟，他俩当天就去找柳福生等人说了这事儿，费了一番口舌终于说动他们。
然后第二天，宋砚舟便告假一天，带着满星和岳父岳母又去了县城。到县衙把楚昭叫上后，才前往巧娘裁缝铺。
拜师的过程很顺利。
何巧娘只收下他们事先准备好的肉和茶叶店心做拜师礼，并未要钱。还表示可以免费提供吃住，她自己在店里做的东西若卖出去，还能分一部分银钱。
对比程大的狮子大开口，这条件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柳福生夫妇更心安几分。
不过商量之后，他们还是决定让满星跟着长山早去晚回。柳长山送货自然要不了那么长时间，不过他有骡车，找个地方等一等，又或者接些送人送东西的零散活儿，也不是什么大难题。
何巧娘也是有闺女的人，对他们的顾虑表示理解，甚至因此对这一家子又多了些好感。
柳满星在巧娘裁缝铺做学徒的事就这么敲定。
每天傍晚，柳满月都会溜达回娘家，问一问她在裁缝铺的情况。
而柳满星次次都是难掩欢喜，说着巧娘教她如何量体、如何选取布料、又如何裁剪；巧娘的女儿——小菁又是多么心灵手巧。
讲得头头是道，完全不像临时编造，大家伙儿才算是彻底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