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里，天气正热。
即便铺着竹席，又开了窗，一觉睡醒，身上还是黏黏腻腻的。
外面红闪闪一片，花草菜叶都有些打蔫，软趴趴的直不起腰来。寻常习惯在院子里偷吃鱼食的几只鸟也不见踪影，唯有远处小树林里的知了依旧活跃，吱吱哇哇叫个不停，聒噪的很。
好在井水还是清凉的，打上小半桶，躲到阴凉处仔仔细细将头脸、脖颈擦洗一下，顿觉舒爽许多。
堂屋里，赵香兰正在打盹儿，手中蒲扇早掉到一边，腿上的麻线也只绕到一半，垂下的细丝被小花左扑右跳地抓咬着玩儿。
光看体形，它现在已称不上小猫，甚至比大白还显得圆润些，只是性子依旧没什么变化，活泼又调皮。
柳满月脚步轻轻地进了门，没惊动一人俩猫，走到桌旁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反而是赵春兰自己不知梦到了什么，头往下狠狠一点，猛然惊醒过来，吓得小花连滚带爬蹿到大白身上，又被拍了一爪子，喵嗷叫的可怜。
回过神来的赵春兰有些尴尬，“瞧我，一，一不小心，就，睡，睡着了。”
柳满月笑笑，“这时节都这样，坐不得，一坐下来就眼皮子打架。客房没上锁呢，往后你要实在困了，就进去躺躺，不差那一会儿的。”
赵春兰摆摆手，捡起麻线继续捋顺，“不，不用，眯一下，就，就行了。”
在这边做事并不怎么累，还领着工钱呢，怎么能天天睡大觉，实在太不应该。
柳满月就没再劝，扶着腰在桌前坐下，说道，“香兰姐，你有空生点豆芽菜吧，天天吃豆角茄子，都有些腻味了。”
“好，田里豆，豆角、茄子，又，又结了不少，吃，吃不及的，都，都晒干？”
开出的菜地或许不算大，但水肥没缺过，赵香兰照看得又细心，长势都很不错。叶子绿油油的，结果也多，摘了一茬又一茬。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一顿也吃不了太多。
“晒吧，又不够卖的，卖也赚不了几个钱。豆角倒是可以泡一些，配粥和炒肉还挺好。”
赵香兰一一记下，打算把这些麻线理好就去田里摘菜。
外头热浪滚滚，柳满月又不想做针线活，索性也挪到赵香兰边上，帮着理起麻线。
苎麻好养活，柳满月问娘家讨了种子，沿围墙外撒了一圈，就长起不少。赵香兰出去割草，还收集了不少野麻，如今存在家里的麻线也不算少。
而割麻过后留下的桩子也不用铲除，过段时间还会再发新枝的。这边天气暖和，一年能收两茬，甚至三茬呢。
“香兰姐，开下门！”
柳满月一听见这清脆的嗓音，就高兴地站起身，“是满星，肯定是山子回来了，来送东西的。”
柳长山天天往镇上和县城跑，柳满月有什么东西要买就会提前知会他一声。算着时间差不多再过去拿，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们给送过来。
赵香兰按住她，“我，我去，你坐，外，外面晒。”
柳满月不和她客气，点点头应下，却也没乖乖坐着等，紧跟其后出了门，就站在屋檐下太阳找不着的地方望向门口。
很快，院门被打开，头戴草帽的兄妹俩，一个拎着竹篮，一个提着木桶，大步向檐下走来。
即便路途短，二人还是热出一头汗，脸也红通通的。
赵香兰是个细心的，连忙端来一盆子井水让他们洗洗，又进屋去沏茶，柳满月就拿着蒲扇在一旁给他俩扇风。
“怎么这时候来？那点儿东西又不急，等太阳阴了再送不迟。”
柳满星掬一抔水拍拍脸，温声细语道：“就是这会儿才有空呢，天阴还得下地。反正在家也是打瞌睡，不如出来转一转。”
“没那么忙，睡一睡也好啊，”柳满月见她洗完，把扇子递过去，转头瞧见柳长山摆手拒绝赵香兰端出的茶水，要往井边走，又叮嘱道：“别贪凉，少喝一些，当心闹肚子。”
柳长山应得干脆，拉过一旁的竹篮，把放在最上面用荷叶包起来的两串紫葡萄并几个粉红毛桃拿出来，“我顺便把果子吊到井里，晚些记得拿出来。”
“好，你们有没有留一些？”
“家里有的，这些姐留着自己吃，可别又往回送了。”
柳长山往外送了近一年的货，又在村里收菜蛋和干货，每天都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变化不小，明显比之前活泼，说话时还带着点笑。
柳满月看他不像说谎，也知道他如今手头攒了些钱，就不再多说，弯下腰看起他俩带来的东西。
竹篮里剩下的东西不多，是昨天说好的盐、糖、灯油、绣线等家中常用之物，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桶里的玩意儿让柳满月很是惊喜，“你们去摸螺了啊，还有这么大个蚌壳呢。”
柳满星走过来提起桶晃了晃，一些还活着的螺蛳就缩回去，“河蚌是爹早上打渔捞着的，螺也摸到些，但不多。瞧着眼馋，后来我就和桃子他们又去大沟里走了一趟，弄回大半桶呢。螃蟹也有，不过个头都不大，吃不上嘴，就没拿。”
柳满月拿起足有两个巴掌大的蚌壳掂了掂，两眼弯弯，“有这些就够了，我正说想弄点新鲜菜吃一吃呢。兰姐！你把这些收进去，晚上炒又香又辣的螺蛳吃，河蚌就吊汤喝。”
“可以先换下水，”柳满星把桶交给赵香兰，看着高兴的大姐忍不住提醒，“娘说你身子重，不能吃太多。”
“晓得的，我就是嘴馋，心里有数的。”
柳满星松了口气，跟在姐姐身后进屋，瞧见她隆起的肚子，看了一眼又一眼。
柳满月当然没错过她的小动作，有些好笑，“摸一摸？他最近会动了，可活泼。”
柳满月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衣裳搭在她肚皮上，歪头细细感应。
“额，可能是累了？”柳满月就没她那么谨慎，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肚子，也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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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柳满星遗憾地准备收手时，突然就感觉到手下有了些微动静，嘴角一点点翘起，“真的动了。”
她上次有这种体验还是柳长风在娘胎里那会儿，可一晃都过去好些年，早没什么印象。这下小外甥/外甥女会动来动去，自然是稀罕的不得了，摸完还觉得不过瘾，又把耳朵贴上去，还跟他掐着嗓子嗲声嗲气地说话。
宋砚舟每晚睡觉之前也会这样做些傻里傻气的事儿，柳满月都习惯了，正好赵香兰和柳长山估计知道姐妹俩要说悄悄话，一直没进来，就随她去了。
好半晌，柳满星才坐直身子，恢复冷静。
又照例关心起姐姐进来的饮食起居，说了些和小伙伴们之间的乐事与不愉快。
许是说得久了，有些口干，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后，将杯子放回桌面手却并未松开，眼眸微抬期期艾艾地开口，“姐，我，我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
“嗯？怎么了？”
柳满星全当她同意了，咬咬唇和盘托出：“你还记得，去年我们一起去县城到的巧娘裁缝铺吗？”
柳满月点点头，眉心接着蹙起，担心是不是妹妹在她们那儿受委屈了。
但柳满星没给她问话的机会，就接着往下说：“当时巧娘老板收了我的布偶，还夸我有巧思。后来二哥往县城送货，我有做好的布偶、绣品便都让他带去卖给巧娘裁缝铺……今天二哥回来说，巧娘老板想让我去做学徒，我高兴坏了。”
“可是娘和二哥都不许我去，他们说离得远，我又是个姑娘家，怕受欺负……但我真的很想去，姐，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们？”
柳满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为小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生出顾虑。家里出了山子那回事，哪儿还敢放心送孩子出门学艺，何况星儿还是个女娃。
可这确实是个难能可贵的机会。星儿打小就喜欢做女红，娘虽然教了她一些，但到底有限。而巧娘能在县城支起一间铺面，想来是有些真本事，星儿若跟着学一学，以后就多个依仗。
看着妹妹要哭不哭的样子，柳满月说不出拒绝的话，但又没法一口答应，纠结之下只道：“你先别急，爹娘他们也是不放心你，就连我这心里也不踏实。等你姐夫回来，我和他说一说，看看这事儿怎么弄。起码得先打探一下巧娘和她家人的品性，不能像你二哥那回似的，一听说人收徒就巴巴地凑上去。”
柳满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见大姐没有直接否决，心中就安定许多，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嗯，我知道的，就是要麻烦姐姐、姐夫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女儿家能学门手艺不容易，尤其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若真靠谱，倒是桩大好事。你回去也不要和爹娘置气，先顺着他们的意思说。裁缝铺那边就让山子如实回话，说明你非常想去，但家里人不同意，要再商量商量。”
想了想，她还是觉得不放心，又出门把在后院儿喂马的柳长山喊来，仔细叮嘱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