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连绵雨过后，天气不复先前那般燥热。
等太阳出来，地面渐渐干燥，柳满月就连忙让宋砚舟和季书把堆在柴房的豆杆子抱出来，摊到院子里晒着。
赵香兰家里也有不少地，正好田假期间宋砚舟和季书都在家，帮忙把豆子收完后，柳满月就让她先回去忙那头的活计了。
如今这些事儿就只能他们自己做，不过种的黄豆不多，也没什么难的。
柳满月是个闲不住的，那俩人跑进跑出，她就拿了木叉把院子里的豆杆扒开，偶尔还挑起来抖一抖。
今年运气不算好，豆杆收回来当晚就落了场雨，虽然及时抢收进屋，但还是沾了些水。然后又一连捂了好几天，豆杆子都有些软趴趴的，部分豆荚还变得稀烂，发出点黄中带绿的小芽，需得多晒晒太阳才好打落。
柳满月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豆杆子，没注意脚下踩到一层浅浅的青苔，身子往后一仰——
幸亏宋砚舟就在旁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摔下去。
“怎么样，有没有扭到哪儿？”宋砚舟托着她的胳膊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气难免有些着急，“我就说这么点东西我和小树两个人弄就行，你非要帮忙。才下过雨，地上滑着，还好我在这儿瞧见了，不然肯定摔个结实。”
“好不容易出太阳，我就是想活动活动嘛，哪儿晓得会脚滑。又没真的摔着，你凶什么凶......”
自觉理亏，柳满月嚷嚷两句之后气势便弱了许多，”行了行了，你扶我去屋里坐着，我不动了行吧。”
宋砚舟简直哭笑不得，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往堂屋走，柔声细语道：“我没凶......好吧，刚刚确实是急躁了点，很抱歉。我也是真吓着了，你现在身子这么重，都不敢想这一下摔下去了会怎么样。”
柳满月其实同样吓得不轻，现在腿肚子都是软的，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的也没再吭声。直到在凳子上安安稳稳地坐下，才坦白说：“也是我大意了，幸好没事儿，这心都跟着一颤一颤的……你给我倒杯水，压压惊。”
宋砚舟便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人也没离开，半蹲下来不轻不重地给她捏着腿。
“你不是说下了雨会有许多地皮菜冒出来吗，等下午地面更干爽些，我们就到河边走一走，多捡些回来炒鸡蛋、包饺子，吃不完的就晒起来。”
那么爱动的人，在家困了几天，定然会觉得无聊，也是应该出去逛逛。再者大夫也说了，适当的活动是很必要的，到时生产会更顺利。
不管是为大人还是孩子着想，宋砚舟都不愿一直把她拘在屋里。
柳满月一听，果然露出点笑模样，满目欢喜地应下，“好啊，那多带两只筐，兴许还能捞到小鱼小虾呢，人不吃喂鸡鸭也是好的。”
“嗯，明天再去林子里看看，不知道有没有野柿子、猕猴桃可摘？”宋砚舟又换了条腿继续捏。
这么一打岔，柳满月很快就缓过劲儿来，支起下巴舒舒服服依撑在桌上。不过也不好让他一直侍候自个儿，眯着眼享受一会子，她就挥手把人赶开了，“你忙去吧，把豆杆子摊薄一些，晒干起来快，隔一两个时辰再翻翻就好了。若是不遮阴，晚些回来就打了装起，省得夜里又沾潮气。”
“好好好，我知道了。”
谁承想，这话又叫人不高兴了，“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怎么会？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还真没想起来。得亏有你在，不然我和小树俩个又要弄得一塌糊涂。”
这话一听就像是哄人的，却让柳满月微微翘起了嘴角。
宋砚舟眼尖地瞧见，连忙退了出去，招呼季书拿铲子把过道上几处明显的青苔刮了。他自己择按照柳满月所说的，把抱出来的豆杆子全部扒拉开，尽量铺得薄一些。遇到那湿得厉害、有烂叶子的，就翻个面，先晒这一部分。
屋里，柳满月瞅着埋头干活干得分外起劲儿的一大一小，慢慢鼓起嘴巴，不过兀自瞪了瞪眼睛，又慢慢泄下气。
兴许是身子越发重，做什么都不方便，又或者真是憋得狠了，柳满月气性有些大，时常无理取闹、小题大作。明明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她愣是能听出好几次隐含深意来；一丁点儿小事，也要揪着说道许久。
最开始还把宋砚舟和季书吓着了，以为是生什么病，赵香兰和江映莲都说没啥大碍，尽量顺着她就行，又找了大夫，也说怀孕时心绪有起伏是正常的，他俩才放下心。
不过之后就更不敢和她吵嘴，凡事都依着她。甚至还常常劝她，若是不高兴、不满意了千万别藏在心里，有气就撒出来。
有人纵着，柳满月心头的愧疚不安消散许多，慢慢也能克制下火气，至少不吼不骂，也不打砸东西。只是习惯性发几句牢骚而已，说出来也就好了。
雨后初晴，太阳并不怎么烈。豆子翻过一茬，三人便拎上竹篓出门，宋砚舟还带了只小板凳，路上柳满月走累了可以坐一坐。
路过娘家，院门开着，柳长风正在翻谷子。
他又长高了些，但大人用的竹筢子于他而言还是太长，因此就显得比较吃力。扒完这头，又跑到那头，转来转去的不停歇。
柳满月停下脚，喊他，“小风，爹娘呢？”
山子和星儿不必问，这时候肯定没在家。何巧娘对学徒很尽心，教的都是真本事，柳满星也学得刻苦，每天都会尽量多在店里待一会儿。柳长山送完货，也不会干等着，县城里需要人帮忙跑腿的活并不少，只要有心总能找到，挣几个铜板也是好的。
柳长风这才发觉来人，丢下竹筢子跑到门口，“在后院儿清理猪圈呢，下了雨，里面湿答答脏兮兮的，猪连个睡觉的干净地方都难找到。他们就说把猪屎铲一铲，重新铺些干草进去。”
这头猪还有他们一半呢，柳满月一听，就动了心思，转头和宋砚舟说：“先去看看？”
宋砚舟自无不可。
“你们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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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脏得很，到屋里坐，我一会儿就过来。”江映莲听到说话声，忙转过头，鞋子和裤腿上不可避免沾上些脏污。
柳满月他们也没过去，只站在远处看着，果然像柳长风说的，本就黑乎乎的大猪好似更黑了些，不过肚子依然鼓囊囊，显然吃得挺饱。照这样下去，到腊月间应该能攒下不少膘肉。
柳满月就笑着摆手，“忙你们的，我就是路过来看一眼，过会儿就走。”
“哦，要上哪儿去？”
“到河边转一转，瞧瞧捡些地皮菜回来，”柳满月说着低头看向正盯着自己肚子发呆的小弟，“小风要不要一起？”
柳长风想了想摇头，“不了，你们去吧。河边湿滑，大姐要当心些。”
“好，那等我回来给你带虾子。”柳满月摸摸他的头，眼底有欣慰。弟弟不光个子长高了，人也沉稳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贪玩，知道心疼家里人了。
“嗯，我还想要两个大蛐蛐儿！”柳长风两眼放光。
这回不等柳满月应声，季书就拍着胸口答应了。然后俩小便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眨眼间连名字都给那俩还没影儿的大蛐蛐取好。
江映莲看他们要走，在后面喊，“那东西也性寒，你少吃些！”
“晓得了，我还没那么馋，快忙去吧。”
河边本就潮湿，又泡了几天几夜的雨，即便有太阳晒着，大部分地方依然湿漉漉的，一脚踩下去还在叽叽咕咕响。
不过这种地方正得地皮菜喜欢，成片成片的长在草根之间，墨绿中还盛着点点晶莹水珠，根本用不着到处去寻。
宋砚舟挑了一处最茂盛的，把板凳放稳，扶着柳满月坐下，就移到不远处去摘。
雨后初生的地皮菜还未晒干水分，正是软嫩肥厚之时，捏在手里软乎乎的，特别好玩儿。就是表面附着的泥沙比较多，还夹杂着不少草茎烂叶，挑起来比较麻烦。
不过柳满月很久没出门，彼时吹着风，闻着泥土清香，这种考验耐心的活儿也乐在其中，甚至摇头晃脑哼起了小曲儿。
宋砚舟和季书对视一眼，竟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河岸边上摘地皮菜的不止他们一家，也有其他人在。几人没往跟前凑，只和那相识的远远打声招呼，就专挑没人处走，竟也寻了一大筐。
正好就在河边，也省得拎回家洗了，直接就着河水，仔细漂洗几遍就是，什么脏污都能搓干净了。
不过柳满月这次没任性，非要插一脚。河边水是浅，但底下滑溜溜的，锋利石块也不少，太不稳当。这泡水的活计就只好全交给另外俩人，柳满月便坐在边上，扯了草叶编蝈蝈玩儿。
面前的水浪拍打着石头，哗啦啦响，偶尔会有一两道阴影从水面闪过。身旁的草叶时不时有蚂蚱停歇，等伸出手静悄悄靠近，又振翅飞向更远的草丛……
虽然好像什么也没做，却不会觉得无聊，焦躁的心也和着浪花、虫鸣渐渐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