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桥流水人家 > 50. 第 50 章
    回到杨柳村,正值晌午,硕大红日当空而照,烤得人发干。

    这种时候,村人要么在家里忙琐事,要么躲在庄稼形成的绿荫里埋头苦干,路上倒没遇见什么人。

    只有几个不怕晒的黑小子,穿着短褂,裤腿高高卷起,头顶一绿叶帽子,赤脚在外面疯跑。

    骡车走过,蹄子落在在地上啪嗒啪嗒,引来孩子们注意。一看拉车的是柳福生,个个睁大了眼,又被额头滚落的混有泥灰的汗液眯到,模样显得有些滑稽。

    为首的男孩个子最高,胆子也比较大,一抹脸喊道:“喂,这是你们买的?”

    也不叫人,没大没小的。

    不过柳满月今儿心情好,没和他计较,一拍骡子结实的背,眉头微扬:“嗯哪,怎么着,长得壮吧?”

    黑小子们没回话,叽叽喳喳围上来,却也不敢靠得太近。毕竟是乡下长大的孩子,都知道毛驴、骡子这些牲畜尥蹶子的厉害。

    一直到骡车走过,孩子们才散开。

    其中一个撒开脚丫子就跑,也不怕被硌到,边跑边嚷嚷:“奶奶,独眼买骡子了!”

    柳满月抓起一个土块,瞅准时机就朝他屁股上砸去。土块飞散,男孩拍拍屁股跑得更快,却是不敢再乱叫。

    接下来再没碰见人,一路顺顺当当地回到家。

    江映莲打开院门,将两人迎进门,围着骡子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拍拍,有些疑惑:“不是说买毛驴吗?怎么牵头骡子回来。”

    柳福生接过满星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把汗,憨笑道:“想着每天都要使,又是重活儿,干脆就选了个力气大的。”

    “是长得挺壮实,看着就有劲儿,”江映莲手还搭在骡子身上,眼里带笑,显然也是欢喜的,“多少钱买的?”

    “五两半。”柳福生掀起眼皮去看她的脸色。

    江映莲果然皱了下眉,“这么贵呢。”

    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听说老王家前年买的也差不多这个价,瞅着还没它大,倒也公道。到时收粮食能帮着驮一驮,再请人做套犁,还能耕地,值当。”

    她这么一说,柳满月和柳福生都松懈下来。毕竟没提前商量,就怕家里人觉得不高兴,现下看来是不会了。

    柳满月点点头,把装着豆饼的麻袋解开,“是呢,一路上它也没闹脾气,让快就快,叫停就停,是个听话的。老板还送了一袋子豆饼,正好给它弄点儿吃吃。”

    江映莲摆手:“你歇一会儿,我来弄。早上割的草有剩,剁碎了拌着给它,不然嘴刁了不好喂。”

    豆饼就是豆子榨油后留下的残渣,里面还掺了些麦麸和黄豆壳,闻着挺香。这可是好东西,不怪人家能养得这么壮。

    但他们没这条件天天喂豆饼,日后肯定还是以草料为主,搭着麦麸、谷糠、鱼骨粉,也能养好。老爷子估计也是考虑到这点,怕它初来乍到吃不惯,才送了一袋豆饼。

    柳满月不和她争,转头走进堂屋,掀开罩在桌子正中的竹匾,从瓦罐里给自己舀了一碗米粥,又在小碟夹了几根腌黄瓜条,坐到一旁慢慢吃着。

    柳福生同样如此,不过声响大了许多,呼呼啦啦的,很快就喝完一碗。

    他没再继续添,拿着空碗去灶房,过一会儿又提着柴刀上后院。

    新房建起后,还剩了些木料和石块,都转到后院堆放。先前动过养猪的念头,就打算用这些材料搭个圈,猪仔捉回来可以直接住。

    只是实在太忙,每天捎带着弄一弄,猪圈迟迟没搭好。

    现在骡子已经买回来,再拖不得,需抓紧把棚子搭起。如今的天气没个准,说下雨就下雨,还是要早些给骡子弄个遮风挡雨的地儿。花大价钱买回来的,万一伤着病着多心疼。

    一到后院,就见空地中央摊了许多茅草,本就是显老的那批,经烈日一晒,已经半干。显然是留在家的江映莲和柳满星去割回来的,加上之前剩下的干稻草,足够铺满一个棚子,而且绝对厚实避风。

    这样倒是省些事儿,料想今天就能把棚子搭好。

    柳福生搓搓手掌心,抬起一节圆木便开始干活儿。收拾完的柳满月等人也陆陆续续过来帮忙,敲敲打打,惹得圈里的鸡鸭叫嚷不停,好不热闹。骡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在一旁嚼着干草,也不吃下肚。

    不多时,就听见柳长山在外面喊。

    没想到回来的不光是他,方翠英和杨红梅一人抱个胖娃娃也来了。

    进门后,方翠英把金宝往地下一放,一边捶着胳膊一边说:“听人说你们买了骡子,我来瞧一瞧。”

    金宝拉着银宝“登登”往后院跑,嘴里还在喊:“啰啰啰~”

    “是骡子,慢着点儿,”柳满星摇头失笑,“今天刚牵回来的,正在给它搭棚呢。”

    担心两个小家伙捣乱,三人不约而同加快步伐。结果还没走近就听见他们咯咯直笑,再一看,俩孩子已经骑在骡背上,柳满月在旁边扶着。

    “骑啰啰~”

    只是小孩子没那么安分,发觉骡子不动之后,胆子就大起来,在上面摇摇晃晃,差点拉不住。

    方翠英和杨红梅赶紧上前扶了把,拍拍他俩后脑勺,不许再乱动。

    等俩人终于安静下来,方翠英这才有空仔细打量面前的大家伙,“长得真壮实,一看就是有劲儿的。买头骡子也好,往后去镇上不用走路,跑起肯定也快,不仅省力,还省时。”

    说着她又有些心酸,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他们咋没想起买头骡子,也不见老大提起。这才刚分出来没多久,转眼房子修好,连骡子也买了。果真是他们拖累了。

    但转念一想,儿孙越过越好,她合该高兴才是。趁没人注意偷偷擦下眼角,便不再纠结了。

    杨红梅也在看骡子,摸摸肚腹、拉拉耳朵,很是喜欢,一想到这么好的骡子和自己没丁点儿关系,又不免牙酸。

    “哎哟,大哥现在日子真是好过了,不声不响地就把骡子买回家。要不是听别人说,咱还不知道被瞒到啥时候呢。”

    村里有骡子、耕牛的基本上都是兄弟几个凑钱搭伙买,喂养和使用也是轮着来。杨红梅说这话就有点儿埋怨没和她事先商量的意思,她若是知道,肯定要会掏点银子,不就也有骡子可使。

    柳福生讪讪地低下头,没好意思吭声。其实一开始他是有和弟弟合买的意思,但媳妇儿和孩子们都不赞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咋滴,我是把你银子藏起,还是给你手绑上了,不许你买?老大买得起骡子是他们自己的本事,你要瞧着眼热就自个儿去牵一头回来。”方翠英哪能不知这个儿媳的花花肠子,半点不惯着她,眼一横就没好气道。

    杨红梅跨下脸,“娘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乍一听到这么个好消息高兴嘛。大哥他们经常拉车,累得慌,是得弄头骡子养起。”

    开玩笑,她又不像老大家天天往镇上跑,顶多就是隔一段日子卖些鸡蛋、买点儿油盐什么的,背个背篓或提个篮子就行了,何必花那大几两银子。

    本来都欢欢喜喜的,不想几句话就冒了火气。

    江映莲只好站出来打圆场:“也是临时起意。有个骡车到底方便,娘和弟妹以后要出远门只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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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让山子送你们去。”

    杨红梅骑驴顺坡下,乐呵呵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金包银宝从骡背上下来,跑到一旁去玩耍,她还帮着抬了几根木头。

    不过家里也有活儿,到底没多待。

    出门后,一走到没人的地方,方翠英就沉声训斥道:“不要忘了当初是因为什么闹得分家,老大一家过得再好那也跟你没关系,收起那些小心思。否则,哼,别怪我不讲情面。”

    杨红梅正琢磨着寻个时机问一下做鱼丸鱼糕的生意能不能加她一份,被吓得一激灵,对上老太太看透一切的眼神,心虚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能有,有什么心思,娘真会说笑。”

    “你最好是没有,有空多做点活,把孩子教养好比什么都强。”

    不管杨红梅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会儿都只能连连点头应是。

    婆媳俩的谈话柳满月他们自是无从知晓,几个人围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

    先前就完成大半,人手又充足,不到天黑,棚子便搭完。里面铺上豆秆和枯草,看着干净又宽敞。骡子栓进去,转了一圈,就寻个角落舒舒服服地卧下,想来也是满意的。

    柳福生又用木板钉了个食槽,约莫一臂长,一掌宽,不算大,还比较轻,很容易拱翻。

    “先凑合着用,后边儿寻两块石料,重新凿两个。”猪仔捉回来也可以用现成的,不必像现在这样匆忙。

    板车也重新改过,前面的车把加长,绳索也换成更长更结实的。左右两侧的挡板加长加高,方便人坐下的时候靠背。

    忙忙碌碌的,一直到点灯方能看见的时候,才终于真正歇下来。

    不到卯时,鸡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忽远忽近,院子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柳福生剁了提前备好的草料,抓两把豆饼碾碎,拌上一大桶,先拨出大半给骡子。见它懒洋洋跺过来,吃的时候却不含糊,一口接一口,黝黑的脸上露出个不大明显的笑。

    又转到紧挨的鸡笼,揭开木棍抵住的板子,放出鸡鸭,把桶里剩下的饲料全倒给它们。

    然后拎着空桶回去,开始准备打渔要用的东西。

    骡子吃饱喝足,套上板车,哒哒来到河边。往岸上一栓,又能四处寻新鲜的绿叶青草嚼着吃,总不会饿着。

    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过,回去的路上几个人还有闲心说说笑笑,不似往日只剩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天渐渐亮了,路上的人也多起来,看见他们的骡车少不了问几句。不过当着面,没谁说酸话,无非就是夸骡子长得好、他们能干,甭管是不是真心,至少听着还是让人高兴的。

    驴车很快到家,进门之前,柳满月看见水沟边有道人影,不过也没在意。

    水沟边的草多且嫩,有人来割不稀奇。

    她却不知道,等院门一关,那人影便猫着腰,摸到围墙边。贴着墙根听了会儿,又搬来些石块垫高,扒到墙头。

    杀鱼、剔刺、捶肉、调味……柳家人已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做起来是得心应手。

    墙头的人却是看得恍然大悟,总算明白他们天天关起门来在忙些什么,越发肯定买骡子的钱就是这样挣出来。

    一时忘形,竟没留意有上学堂的孩子过来。

    “崔奶奶——”

    崔红菊做贼心虚,脚下一滑从墙头跌落,摔个屁股蹲儿,却不敢再留,捂着后腰跑走。

    经过出声的男孩时不忘瞪他一眼,“喊什么喊,想吓死我!”

    听到动静的柳满月推门出来时,只看见她一瘸一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