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猛又急,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的功夫就下起瓢泼大雨,打在瓦楞上噼里啪啦响。
柳满月急急忙忙把晒在院儿里的衣裳和菜干收进屋,来不及整理,又去关窗。
“哇哇,好大好大,哈哈哈……”
几道高矮不一的身影从雨幕中冲出,伴随稚嫩的、一惊一乍的欢呼。
柳满月抽了几条干布巾出门一看,就见扎着辫子的小人头顶荷叶帽,左手一支荷花苞,右手一个大莲蓬,坐在爹爹后背摇摇晃晃,笑得露出一嘴小白牙,时不时还伸出舌头去接落下的雨水。总之不见半点儿被大雨淋湿的慌张,满脸写着高兴。
可怜宋砚舟喊了几遍让她抓紧也能得到回应,只好一边牢牢护着人免得掉下来,一边迈开步子往前飞奔,显得分外狼狈。
身后,提着木桶的柳长风和季书同样在跑,旁边还跟了条肉细腰长腿的黑狗。
这些年,宋砚舟买下的八亩地(小糍满周岁那年又加了两亩)陆陆续续都挖成塘用来养鱼。其中一口稍大点儿的还栽了藕,塘与塘之间的空地便种些芋头。
绿的叶,红的花,远远瞧着就叫人心喜。而且每年产出也不少,生意是越来越好。
虽然他们都不是爱显摆的人,没谁到处嚷嚷赚了多少钱,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这一大家子过得不错。
于是难免就有人眼热,不过大部分都比较老实,只在私底下说道说道。再心思活络点儿的,会偷摸捞两条鱼、挖几棵芋头,又或者折两根莲蓬,损失不大且没抓着现形,柳满月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也有那心毒的。
去年春,隔壁村一个打渔的,居然就因为嫉妒他们家有大鱼塘,便趁夜跑来往塘里撒老鼠药。幸亏他带的药包不够多,只有两口靠外的塘遭了殃。但死的鱼却不少,一网网捞出来,却只能忍着泪埋进地里。后面又大费周折给两口塘重新换水、放苗,夜里不放心,他们还轮番去巡逻,那几天真是折磨得很。
以致于之后查出是谁作恶,连老好人柳福生都差点儿提起刀上门砍人,更别说杨红梅等脾性大的是怎么闹腾。
那渔夫最终当然是被绳之以法,柳家也得了一笔赔偿,勉强补齐损失。
出了这事儿,柳满月等人才商量着养只狗看家,来人了能有个响动。宋砚舟门路多,便托人逮了两只狼狗崽子回来。稍大的那只他们自己留下,小的则被柳福生抱回去,并分别取名大黑、二黑。
狗崽长得快,才一年多,就完全看不出幼时的圆润笨拙和憨态可掬,显出几分威风凛凛。
只是性子依然调皮,最喜欢跟着孩子们出去疯玩,这会儿淋在雨里也是跑得一颠一颠的。
好在路并不远,四人一狗很快跑到屋檐下,刚站定,水洼就在他们脚底汇聚而成。
柳满月赶紧把干布巾分出去,“先擦擦,等会儿去把湿衣裳都换下,别过了病气。小风就先穿你季哥的,改天记得带给他就是。”
只一句话的功夫,刚落地的小孩儿便趁着大人们不注意,重新蹿到院子里,蹦蹦跳跳踩着水,玩儿得不亦乐乎。也不怕被发现了,咯咯直笑。
柳满月就静静看着她,也不吭声。
“小糍,小糍,”倒是宋砚舟眼见着满月脸色越来越沉,忍不住提醒,“宋雪宁!”
别看小孩才三岁,其实精得很,已经知道爹娘一叫自己大名儿多半就是要生气了。
“宋雪宁”三字一出,她立马就提着湿透的花苞裤啪叽啪叽跑上走廊,讨好地喊:“爹爹~”
宋砚舟给她使眼色。
她便背着手,垂下小脑袋往柳满月身前挪了挪,两只脚丫子一动一动,将绣鞋前端顶起个个小鼓包,“娘亲~”
尾音拖得长长的,一连几转儿才落下来,任谁听了都心软。
柳满月本来也没怎么生气,小孩儿就没几个不爱玩水的。只是一直这么淋着也不是个事儿,但要上手去拽,这孩子又多半会和她犯倔,指不定跑得更远,到时抓都抓不住,便只能板起脸吓一吓她啦。
效果还不错,小孩这不就老实回来了,也没吵着闹着要继续玩水。
“过来,”柳满月冲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小孩招手,嗓音轻柔,“雨淋多了会生病的,你想喝药吗?”
小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今年年初,她害了场风寒,都不能出去玩,吃饭也不香,还天天要被逼着喝那苦得不能再苦的药汁。
她才不要生病,更不要喝药。
柳满月见小孩儿白嫩嫩的脸皱成一团,不由好笑,拿起布巾罩在头上一顿揉搓,“所以我们要赶紧把水擦干,再换身衣裳,就不怕生病了。”
小孩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颊边一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我要穿姨姨做的新衣裳!”
“行,再给你扎两朵大红花。”
小孩欢呼一声,便牵着娘亲的手迫不及待往屋里跑。
脱完湿衣裳,从头到脚擦一遍,光溜溜的小娃娃便翻身上了床,在上面滚过来滚过去。
柳满月拿着上月满星刚送过来的新衣,一回头就见床上变得乱七八糟,忍不住摇头,“羞不羞?过来穿衣裳。”
“呀!”小丫头当然是知道羞的,眼瞅见爹爹要从屏风后出来,就连忙躲到娘亲怀里,张开细白的胳膊,无声催促她快些帮忙穿戴好。
宋砚舟常常教导小孩男女有别,这会儿自然不会凑过去,径直走到窗前,拿起桌角的长颈陶罐,将一支支还带着雨珠的粉白莲花花苞插进去。
闲聊般开口,“我说今天怎么那么多鱼往外跳呢,这雨一下,应该就凉快些了。”
小孩穿衣裳也不老实,扭来扭去的,非要被柳满月拍一巴掌才消停,“那应该钓到不少鱼吧?”
“哪儿能,还没开始收竿呢,就都被小糍给吓跑了,”宋砚舟一想到那两个少年被自家小丫头气得跳脚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就想笑,“后来还是小风跳下水,才摸到几条小的,都不够塞牙缝的。”
小糍听出爹爹在“怪罪”自己,气呼呼地探出脑袋瓜,“哼,是舅舅笨,一条小鱼都钓不起来。”
说完,又想起什么,双手往床沿一撑就滑下地,拖着布鞋跑到桌边,捡起方才扔到地上的小竹篓,献宝似的捧给柳满月,“娘亲,你看——”
宋砚舟来不及制止,小孩儿就已经手快地打开竹篓盖子。
“呱,呱——”
一道黑影飞跃而出,蹦跳着消失在眼前。
“啊,跑了!”
“不是说好要在院子里才能放出来的吗?”
父女俩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惊中带喜,一个满是无奈。
柳满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点点小孩的脑门上,只能转身加入找青蛙的行列。
幸好屋里东西都摆放整齐,可供青蛙藏身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角落,不算太难找。再把门一开,轻易就将它赶到院子里,在雨幕中越跳越远。
原本是想炫耀一番的小糍没了战利品,很是沮丧。还是宋砚舟许诺改天再带她去抓一只更大的回来,才重新有了笑模样。
不过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赖在娘亲怀里撒了会儿娇,就把小青蛙忘得干干净净,又讨要起旁的东西,“娘亲,我要吃荷叶鸡。”
柳满月惊讶:“你还知道荷叶鸡呢?”
“嗯嗯,香,好吃~”小糍咽了咽口水,说得好像真尝过一样,其实也就听舅舅提了一嘴。
“行,那晚上就蒸个荷叶鸡。你要还是不好好吃饭,我可是会打屁股的。”
估计是天热,小糍最近吃饭都只是走个过场,脸颊上的肉眼见着越来越薄了。难得她主动提出想吃什么菜,柳满月当然会满足,再说如今家里养了二三十的鸡鸭,杀一只也没什么。
小糍喜欢大大的碧绿的可以用来遮太阳挡雨的荷叶,想当然地就认为用它做出的鸡肉一定很美味,便噗噜噜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被打屁股。
雨落得突然,停得也快。
宋砚舟果然忙着烧水杀鸡,小糍就追在他身后,说个不停。
荷叶倒是不用另外去采,三大一小出门没钓到鱼,摘了不少莲蓬、莲叶和花苞回来。除了小糍手里的那几支一到家就被丢到地上,摔坏不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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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都还完好无损。
抹盐腌过的整鸡肚子里塞入姜片、葱段、枸杞子等调味料,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荷叶放入蒸笼,盖上盖子,就可以退到外边静静等待。
在门口和两只猫玩闹的大黑突然站定不动,转眼又摇着尾巴,呜呜汪汪地朝院门口奔去。
柳满月抬头一看,没多大会儿便见江映莲挎着篮子进门。
“阿婆!”小糍不用人教,亲亲热热地就凑上去,拉着外婆的手摇啊晃啊,可把江映莲给稀罕坏了。
“哎,小糍今天想不想阿婆啊?”
小糍脆生生道:“想!”
江映莲摸摸她的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从竹筐里摸出一串葡萄给她,“去坐那儿吃,当心别滴到衣裳上,脏了可不好洗。”
小糍捧着葡萄,先摘下一颗踮起脚尖喂给娘亲。
“真甜,”柳满月吃着葡萄,顺手接过竹筐,被沉甸甸的重量惊了一瞬,“这么多,怕不是全摘来了吧?”
一晃几年过去,当初在院儿里栽下的那株小苗早就长大,爬满了架子,一到夏日便郁郁葱葱的,垂下串串紫红果子。柳满月瞧得心热,今年也在自家院子栽了一棵,只是等搭棚结果估计还要几年。
“吹风下雨掉了不少,看着怪可惜,反正都熟透了,索性就都摘了,两大筐呢。这儿没几串,别放着,早些吃了,省得招蚊子。”
柳满月就不多说了,提着篮子进屋,出来时端了杯薄荷水,“是有什么喜事儿?”
江映莲接过茶杯,也不急着喝,乐呵呵点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还不是山子那事儿,媒人今儿来给回信了,可惜不赶巧,遇上大雨,愣是坐了几个时辰才走。”
柳满月一听,连忙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追问:“姑娘家答应了?彩礼怎么算?”
“答应了,彩礼也没高喊,就六两。我寻思着是山子自己看中的,便没磨嘴,只让媒人帮忙算个日子,改天就叫你爹上门去下聘,把亲事先定下来,再慢慢准备。”
柳满月为弟弟高兴,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又催着她说得更详细些。
江映莲本就来找闺女分享喜悦的,当下便把媒人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又转述给她听。
言语间显然对这门婚事很满意。
家里这几年越过越红火,来给柳长山做媒的不少。但有柳满月这个鲜活的例子在前,看山子没那个意思,江映莲夫妇都不是很着急。
谁晓得上个月,山子从县城送货回来,突然就说他相中了一位姑娘,让找个媒人帮忙说和说和。
江映莲一问,才晓得他去四海客栈送货,有几次碰上一个陪爹爹来卖竹编器具的姑娘,觉得人家长得讨喜、又能说会道,就上了心。
后来他借着帮忙往县里转卖竹编,总算跟父女俩搭上话,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
因为这,柳满月他们没少调笑柳长山,说他看着闷不吭声,其实还挺有心思。
一番打听之后,发现这姑娘竟然就是杨红梅娘家村子的,姓杨,名莺。
离杨柳村并不远,而且家里条件也不算差,有房有地,还有一头正值壮年的耕牛。上头两个哥哥都已经成家,她作为老幺,又是唯一的闺女,都很宠着她。但性子并没养歪,只是活泼好动一些,跟沉闷的柳长山正好互补。
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山子又喜欢,江映莲便备了礼,请村里的媒人带上,去女方家里看看。
还好,不是山子剃头挑子一头热,小姑娘明显也是有意的。听媒人回话,那头的长辈答应得很爽快,十有八九是了解过他们家情况的。
双方都有意,亲事顺顺利利地就定下来,几经商议,吉日最后选在暮秋。彼时天气不冷不热,地里也没多少紧要的活计,怎么看都合适。
说媒、下聘都是过了明路的,村里人很快就知晓柳长山婚事已定,一些家里有适龄闺女的只能渐渐歇了心思。
柳长山也不用太过避嫌,隔三差五从县城捎带些吃食、饰品回来,不怕麻烦地亲自往杨家送。
那勤快样儿,任谁见了也说不出他太老实,定然不晓得怎么讨女孩子欢心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