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桥流水人家 > 74. 番外二
    三月的码头,正值热闹的时候。

    休养生息一个冬,不仅出行踏青的游人变多,往来商船也不少。虽大半都只是在清源镇临时停靠,歇歇脚或补充一下食水,却也叫此地繁盛些许。

    轻巧的乌篷小舟将几艘大船拱卫其中,不断有人从船只上上下下。既有穿着轻便、两手空空的闲人,也有肩扛麻袋却跑得飞起的力夫。

    唯一一间茶馆里坐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坐在同一张桌上,或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

    茶馆外,摊贩和货郎卖力吆喝,热情地向每一个过路人推荐自家小食、瓜果或各种小玩意儿。

    一辆骡车拉着几只半人高的粗大木桶,哒哒在靠近码头的空处停下。

    柳长山收起细竹枝,撑着木板轻轻松松便跳下车。在码头点货记账的柳福贵不经意间看见,当即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只是柳福贵暂且走不开,只好招呼在旁边帮忙的小伙计,让他上船去喊人。

    不一会儿,便有个体型微胖,看起来平易近人的中年男人跟在小伙计身后从船舱里面出来,同柳福贵简单打过招呼,就朝着柳长山走来。

    柳长山一手牵着骡子,礼貌问好,“江哥,叫你久等了。”

    江哥,全名顾江,乃是四海客栈后厨管事顾海的亲哥。他们家一共兄弟四个,分别取名“江河湖海”。

    顾江作为老大,其实已四十有余,完全做柳长山的叔叔。但他喊顾海哥,总不能再叫顾江叔,这样兄弟俩就差了辈儿,便还是称一声江哥。

    顾江被他这声哥喊得心情舒畅,胖圆的脸上浮起温和笑容,“要晚上才走呢,来得正好。”

    他四处看了看,又说:“先拉到前头去吧,一会儿让人抬上船。”

    柳长山便拉着骡车,跟在顾江旁边,朝离码头更近的空处走去。

    等到了地方,顾江喊来几个人,帮忙把木桶都卸下来。然后就转着圈探头查看,又撸起袖子,伸出手挨个桶里摸了摸。

    柳长山在一旁说道:“都是晌午回去后才收罗的,只拣个头大,精神足的,旁的都没要。”

    “阿海说了,你们办事儿牢靠,叫我放心,”顾江点点头,还是将每只木桶里的货都仔细检查一番,才掏出帕子擦着手指,“瞧着都挺不错,我全要了。”

    “也省得捞起来过秤了,一起算你三两银子如何?”

    柳长山亲自收的货、装的车,这里有多少东西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按着市价稍微一琢磨,就知道顾江没唬他,便高高兴兴地应了。又把临走前江映莲塞给他的一壶酒拿给顾江——这酒壶外表瞧着挺普通,里面装的酒却是宋家酒坊产的上品烈酒,正月里宋砚舟带给柳福生的,一直没舍得喝,拿来送人情再合适不过。

    顾江好这一口,当下便拔开木塞,深吸一口气,两眼眯成条缝,“好酒!我就说阿海打小是个有眼力的,他看中的人怎么也不会错。日后府城那边若还有需要,我会提前跟他说,叫他知会你们一声。”

    柳长山喜不自胜,一口一个江哥喊得更亲热几分。

    帮忙把几只木桶送上船清空,又同顾江闲聊几句,柳长山这才驾起轻松许多的骡车离开码头,往镇子里边前去。

    摸摸怀里还热乎的碎银块,柳长山只觉心头激荡,骡车跑起来简直脚下生风。

    不过今儿这桩生意能做成,多亏了海哥。

    近些年他常常往四海客栈送货,久而久之就同顾海熟悉起来,闲时也能约着一起喝喝茶、吃顿饭。

    前几日两人在一起吃饭时,不知怎么就聊到家里人,顾海十分自豪地提起他有个在府城大富商府上做管事的能干大哥,专门负责采买,认识好些大人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柳长山到底跑了几年生意,心思活络许多,就问起那些个高门大户收不收渔获。

    顾海是真心把他当朋友,也没推脱,爽快地答应会回去帮忙问问。

    结果也是皆大欢喜,顾海看在小弟的面子上,表示可以先收一批货过去试试。

    但是走水路到府城,怎么着也要两天两夜的路程,鱼丸、鱼糕这些成品不易储存,就不考虑。普通的活鱼也没什么大老远运过去的必要,几方一合计,最后决定只要河蚌、黄鳝、甲鱼、河蟹等稍微稀奇一点又值钱些的河鲜。

    河蚌,家中个别池塘里都有放养,这些年也长成不少,直接下去摸就行。旁的便要看看运气,为此柳长山和村里好几乎关系比较亲近的都打了招呼,如此才凑够这几大桶。

    好在顾海都收下了,还是按着清源镇的市价,没短价。不过他也不吃亏就是,毕竟府城的物价可比其他地方要高,这中间的差价就是他的赚头。

    顾海帮了大忙,柳长山是个厚道人,不可能就这么回家,多少也得提点东西过去当面道句谢。

    车上还有一壶酒,他也没再买别的,知道顾海有个宝贝似的儿子才三岁,正是贪嘴的时候,就上糕点铺挑了些小孩子爱吃的。路上遇到货郎,又买了只栩栩如生的布老虎。

    柳长山还另买了一只拨浪鼓,拿布巾包了,小心地放在板车上。

    他媳妇儿杨莺也怀了,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也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不过拨浪鼓这玩意儿总不会买错。

    到四海客栈时,顾海正得闲,见他带了酒过来,非要拉着坐下喝两口,还吩咐灶房炒了几道家常小菜。

    吃吃喝喝,顾海又健谈,天上地下,没他不知道的,即便柳长山只偶尔应和两句,他也说得兴起。

    这顿饭自然就吃得久了些。临走时,顾海还给他装了些后厨剩下的好菜。

    今儿赚了钱,又能马上见到媳妇儿孩子,柳长山别提多高兴。

    只是一进村,他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有个大婶看见他,一脸诧异,“山子,你咋才回来?你媳妇儿不是要生了?我看见稳婆往你家去了。”

    哒哒……

    骡车飞驰而过,扬起漫天灰尘。

    远远看见家门口,就听见嘹亮的哭声响起,伴随透着愉悦的狗叫。

    杨莺生了个大胖小子,生下来分量就不轻。而且很能吃,才几天就肉嘟嘟的,瞧着和他爹一样敦实,小名儿就叫墩墩。

    宋雪宁很喜欢这个不会和她吵架、不抢她玩具的小弟弟,每天都要闹着让柳满月带她过来看一看。

    柳长山成亲后,屋里的木床就换了张更大的,躺下杨莺和小墩墩,再加个宋雪宁完全够用。

    小姑娘挨着宝宝睡在床外沿,一会儿摸摸小手,一会摸摸脚丫,稀罕得不得了。

    杨莺一看她这模样就乐,打趣道:“小糍这么喜欢弟弟,让你娘亲再生一个好不啦?”

    柳满月抓住小孩偷偷往宝宝嘴里塞的手指,摇头:“算了吧,有她这一个就够头疼的了。”

    她不好说她和宋砚舟商量过,俩人都不觉得自己能完全做到一碗水端平,索性就只要小糍这一个孩子就够了。所有的疼爱都给她,便不会受她爹娘小时候的委屈。

    杨莺只当她说笑,并没当真,笑眯眯看着姐弟俩玩闹。

    一抬头瞅见柳满星也是满眼温柔,又调笑:“好玩儿吧?小妹今年也十七了吧,该准备起来了。”

    说起这个,柳满月就来劲儿了,捣她一胳膊,也说:“你嫂子说的是,怎么样,有没有心仪的,跟姐说一说?”

    柳满星眼神躲闪,满脸通红,跺着脚急道:“姐,嫂子——”

    她向来面皮薄,容易害羞的很,俩人都没放在心上,拉着她巴拉巴拉说起自己认识的适龄男儿,直把柳满星弄得又害臊又心焦。

    或许是她们说笑的太大声,又或许是墩墩终于受不了宋雪宁的骚扰,突然嗷嗷哭起来,两个经验相对丰富的过来人连忙哄孩子,终于放过面红耳赤的柳满星。

    柳满星不免松了口气,可想到那人,她的眼底又浮上一抹忧愁。

    ——

    巧娘裁缝铺。

    “五日后您再来取……慢走。”

    柳满星送走店里最后一位客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嫂子刚生下墩墩,正是需要人陪和帮忙的时候,她不想再每天让二哥送完货还要等着自己,便同家里人商量,往后就先借住在师傅家里,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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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月中回来几天。

    这几年柳满星在巧娘裁缝铺过得怎么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知道巧娘一家子待她和小菁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是真学到了东西的,柳满星现在都能独自应付客人,给他们做衣裳了。

    她又坚持,江映莲等人虽有不舍,最终还是答应了。

    何巧娘揉揉眼睛站起身,“不早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收拾收拾关门吧。”

    柳满星点点头,拿了“打烊”的牌子挂到门口,便和小菁一起把乱糟糟的台面收拣整齐。

    小菁偷偷和她打手势,意思是等会儿想出去逛一逛,买些零嘴小吃。

    柳满星心动,不过还是先征求了师傅的意见。

    “你们去吧,我就不陪着了,记得早些回来。”何巧娘早些年太拼,眼睛有些毛病,看久了针线就生疼。

    柳满星见她一直在揉眼睛,便催她赶紧回房歇息。

    何巧娘对俩人很放心,也不客气,又嘱咐几句出去玩儿要注意、早些回家的话,就先一步离开去到后院。

    傍晚的清源镇依然热闹,不少摊贩还在外活动。

    两个小姑娘挽着手,走走停停,不一会儿胳膊上就挂了一串串油纸包,但她们兴致依然不减。

    “星儿,这么巧,你也来逛逛?”

    柳满星远远看见来人就想跑,但还是慢了一步。

    男人几乎是跑了过来,语气亲呢,让她蹙起眉头。

    不过这人算是小菁的堂哥,她虽不喜,却还是礼貌地点头,“正准备回去。”

    识趣的就该让她俩离开,偏生这男人是个自大的,摸出把折扇出来自以为风流道:“还早呢,别急着走嘛,好不容易碰上,哥请你们吃顿饭。就那个同福酒楼,听说最近有道菜特别出名,一般人可吃不上。”

    柳满星要走,他还伸手过来拉。

    不过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给截住。

    赵忠文疼得脸色发白,气势还没丢,转头就吼,“娘的,你谁啊,坏老子好事儿!”

    高明朗不说话,就沉沉地看着他,暮色下,配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便显得格外凶恶。

    赵忠文怂了,主要也认出来人,晓得这汉子是他那好堂哥武官里的,有些真功夫,关键是下手特别狠,而且跟县衙的官差有些关系。

    他立马换了副嘴脸,“呵呵,原来是高哥,您瞧我这张嘴,莫怪莫怪。”

    高明朗懒得理他,松开手,一转头——

    就见小姑娘微微仰起脸,双眼亮晶晶的全是他:“高大哥!”

    高明朗突然就有些不自在,顿了顿才开口,“是再转一转,还是送你们回去?”

    柳满星攥紧小菁的手,似是害怕一般瞥了眼溜走的赵忠文,低声道:“我想再看一看,但是……”

    “没事儿,我跟着你们。”

    于是二人行就变成了三人行,高明朗不远不近地跟在俩个小姑娘身后,既不会惹人非议,有什么情况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就这样,又沿着街道转了许久,他们才回到巧娘裁缝铺的后门处。

    小菁在开门,柳满星看着还守在一旁的高大男人,咬了咬唇,开口:“谢谢你,朗哥。”

    话音刚落,也不敢再看人的眼睛,耳尖也泛起红。

    可惜天色有些暗,高明朗并未发现。他虽惊讶小姑娘怎么突然换了称谓,却也没多想。只是看着小姑娘在暮色中显得毛绒绒的发顶,就觉得心中一片柔软。

    他又想起自己那早逝的妹妹,如果能平安长大,应该也是这样乖巧吧?

    “不用和我客气,你们既叫我一声哥,自然要照顾一二。”

    男人神情坦然,明显是真把她当妹妹看待。

    柳满星心中发堵,抬头瞪他一眼,跟在小菁身后进了门,不过在门合上之前,还是有冲他挥了挥手。

    咔哒一声,是门后落了锁。

    高明朗怔愣在原地,不明白小姑娘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红了眼眶。

    他抬起头,看看天上亮起的点点星辰,默默地想——小姑娘的心思还真是难懂。